“贤弟你才刚到蜀中，在蜀中也是人生地不熟，而这偷窃寿命之事，又颇为久远，其间之事错综复杂，就交我来调查吧，本也是我失职。”谛听走后，康太尉看着许仙道。“康大哥肯来调查此事，小弟感激不尽...白莲崩散，化作点点星辉，如萤火般飘散于风中，尚未落地便悄然湮灭。那柄倚天剑悬于灵门掌心三寸之上，剑身嗡鸣不绝，似有龙吟低啸，剑脊之上佛光与道光交织流转，金青二色交缠如太极初生，又似阴阳未判之时的混沌初开——此非寻常剑气，而是许仙以天眼通洞悉天地本源后，将佛门舍利子真意、龙虎山正一符箓之精要、以及自身所修《太上洞玄灵宝升玄经》中“玄元一气”之理，熔铸于一剑之中，借灵门之手斩出。剑落，白莲破；莲破，界开。周遭风暴骤止，雷霆收声，万剑归鞘。道观依旧矗立，却不再狂暴狰狞，檐角铜铃轻响一声，清越悠长，仿佛沉睡千年终被唤醒。门楣之上，一块残破木匾随风微晃，其上朱漆剥落大半，唯余“通玄观”三字尚可辨认，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每一划皆含杀伐之意，却又在最后一捺处微微上挑，隐有慈悲之弧——刚极而柔，杀极而生，正是通玄道人一生道心写照。“原来如此……”灵门喃喃，伸手抚过胸前弘法舍利子，那枚曾被凌云寺高僧圆寂所凝、赠予他护持阳神的佛家至宝，此刻温润如初，再无躁动怨怼，反透出一丝久别重逢的安宁。“他不是弘法禅师？”徐世绩忽道，声音微颤。灵门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道观深处：“当年凌云寺覆灭，并非通玄道人滥杀无辜。弘法禅师闭关七载，参悟‘无相杀劫’，欲以佛门金刚怒目相，斩尽天下妖魔邪祟，乃至不惜屠戮凡俗中潜藏之‘业障根器’——所谓根器，便是天生易被妖祟附体、易堕魔道之人。他欲净世，先净人。”许仙眉峰一跳，指尖轻叩剑鞘：“所以通玄道人出手，并非为妖魔张目，而是……替人挡劫？”“不错。”灵门深吸一口气，望向道观深处幽暗门洞，“弘法禅师以为杀得干净，便可还人间清净。通玄道人却说：‘佛若杀尽众生，何须再立佛？’他败弘法于云顶崖，未毁其身，只取其毕生所悟‘无相杀劫’心印，封入此观地宫。又将弘法圆寂所凝舍利子一分为二，一半镇压于凌云寺废墟之下，镇住地脉戾气；另一半，亲手嵌入自己左眼眶中，炼成‘悲悯瞳’，从此双目一慈一厉，一观众生苦，一照妖魔形。”话音未落，道观内忽然传来一声幽幽叹息，非男非女，非老非少，似自亘古而来，又似发于当下。“十年了……竟真有人踏进这里。”声音落处，道观门槛自动升起一道青烟，烟气盘旋凝结，化作一具枯瘦道人身影。他穿灰布道袍，补丁叠叠，腰悬一柄无鞘铁剑，剑身锈迹斑斑，却无半分钝意；左眼空洞漆黑，右眼却湛然如秋水，映着天光云影，亦映着众人面容——正是通玄道人遗蜕所化之神念分身！灵门顿时躬身，双手抱拳，额头触地：“龙虎山灵门，拜见通玄祖师！”徐世绩亦随之跪倒。庄毓迟疑一瞬，终究也垂首合十。唯有许仙未拜，只拱手为礼，神色肃然：“晚辈许仙，见过前辈。十年前钱塘县，承蒙指点，方知武可通神，神可近道。”通玄道人右眼微转，目光停在许仙面上，久久不动。良久，他忽然一笑，那笑容竟无半分枯槁之气，反如春水破冰：“哦？你就是那个追着老道跑出三里地、摔了七个跟头还不肯撒手的小娃娃？”许仙也笑：“前辈当年说，‘练武先练骨，练骨先练心。心若怯，骨必折。’小子摔得膝盖流血，也不敢喊疼。”“好！”通玄道人击节而赞，枯指一弹，一点青光射入许仙眉心，刹那间，无数画面奔涌而至——钱塘江潮汛夜，少年许仙独坐江畔石矶，以碎石刻剑痕，一遍遍摹写通玄所授《混元桩图》；寒潭试胆，他闭气三刻，只为验证“气沉丹田，百骸自暖”之言；更有一幕，是他夜闯荒坟，被游魂扑面，吓得跌入枯井，却在井底摸到一枚龟甲，其上刻着半句口诀：“……阴极阳生，雷火自孕……”——原来当年那场“偶遇”，根本不是偶然。通玄道人早已窥见此子命格特殊：身具人、妖、仙三气混杂之象，又因辛十四娘渡其半缕狐火，使其丹田如鼎，可容异种真元；更难得者，是心性纯韧，不因贫贱而卑，不因奇遇而骄，恰似未开之璞，待琢之玉。“老道当年留你一套外功，实为试心。”通玄道人袖袍轻拂，道观内忽起清风，卷起满地枯叶，在空中凝成一行金字：“心正则气直，气直则法成，法成则道生。”“前辈试我十年，如今可算通过？”许仙问。“未曾。”通玄道人摇头，“试心不过入门，试道方才开始。”他右眼光芒陡盛，目光如电，直刺许仙识海深处：“你可知通玄二字何解？”许仙略一思忖，答：“通者，达也；玄者，幽深难测之道。通玄，即穷究天地至理，彻悟大道本源。”“错。”通玄道人断然道，“通玄，乃‘通其玄机，逆其玄律’！天下修士，谁不求顺天而行？可天若不公，顺之便是助纣！老道当年见弘法以佛名行杀戮，见州官以律法养贪蠹，见豪强以仁义锢黎庶……这天，早被蛀空了！不通其弊，不逆其势，谈何修行？”他枯指一划，虚空裂开一道缝隙，内中浮现出凌州城景象：薛家私垦万亩良田，逼得佃户卖儿鬻女；陈氏宗族把持族学，凡寒门子弟欲入学堂，必先献银三十两；更有甚者，凌州卫军营后山，竟埋着三百具无名尸骨——皆是查固所率虎贲旧部，当年奉命镇压盐枭叛乱，事后却被新任总兵以“违令擅杀”之名，尽数坑杀灭口！徐世绩浑身一震，脸色惨白：“这……这不可能！那支虎贲，是我亲自编录名册，全数调往西陲啊！”“调往西陲的是空营旗号。”通玄道人冷冷道，“真去的，只有二百零七具棺材。”许仙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掌心托起一团幽蓝火焰——正是辛十四娘所赠狐火。火焰摇曳，映得他眸色深邃如渊：“前辈之意，是让我以通玄之名，行逆天之事？”“非也。”通玄道人摇头，“老道只问你一句：若今日你已证地仙，回望凌州，见薛家吞田、陈氏锢学、军营埋骨，你当如何？”许仙未答，只将狐火轻轻一吹。火苗腾起三尺，倏然化作万千细丝，如蛛网般铺展于虚空，每一道火丝皆映出一人面容：薛家主母正在佛堂焚香祷告，口中念诵《金刚经》，案头却压着一张按了三百个血指印的卖身契；陈家族老于祠堂训诫子弟，唾沫横飞：“寒门无贵子，尔等勿与泥腿子同席！”；而军营校场之上，新任总兵正举杯畅饮，脚下酒坛堆叠如山，山下隐约露出半截染血的虎贲腰牌……火丝一寸寸燃尽，灰烬飘落，无声无息。许仙缓缓抬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既掌凌州阴阳，便不容此等事，在我治下，存一日。”通玄道人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道观梁木簌簌落尘：“好！这才是通玄该有的气象！老道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八十二年！”他枯瘦身躯忽然膨胀，青烟滚滚，竟化作千丈法相，头顶星斗，足踏山河，一手持锈剑，一手托铜炉，炉中烈焰翻腾，赫然炼着一枚金灿灿的丹丸——丹成九转，药香冲霄，竟引得凌州境内所有灵脉为之共鸣！“此乃老道毕生所悟‘逆命丹’，以九十九种悖逆天条之物为引：盗天火之鸦羽、窃地脉之蚯蚓、骗冥府之孟婆汤残渣、偷佛前长明灯灯花……共三十六味，皆是违禁之物，违禁之法，违禁之心！”通玄道人声如洪钟，“服之，可破伪天命，开真灵窍，使修行者不拘一格，不守常理，不受桎梏！然……”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许仙脸上：“然此丹亦含大劫。服下之后，天道必降‘三灾九难’，第一难，便是心魔反噬——你心中最愧疚之事，将化作实形，索你性命。”许仙神色不变，只问：“前辈当年，可曾服下？”通玄道人笑声戛然而止，右眼之中秋水泛起涟漪，声音低沉下去：“服了。第一难，便是弘法禅师。他没死，只是被我封在悲悯瞳中，日日质问我：‘你救苍生，可救过一个饿死的孩童？’”他抬手，左眼空洞之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瘦小身影——正是十年前钱塘县，冻毙于雪夜桥洞下的乞儿。那孩子睁着浑浊双眼，嘴唇乌紫，手中紧攥半块硬如石的冷馍。许仙呼吸一滞。他认得这孩子。那夜他刚从灵门处学得混元桩，腹中饥饿，买了两个炊饼，正欲分食，却见桥洞下蜷缩着这孩子。他递去炊饼，孩子却已僵冷。许仙慌忙施救，掐人中、灌姜汤、裹棉被……折腾半个时辰，孩子终究没醒。他跪在雪地里，第一次尝到无力的滋味。“这孩子……”许仙喉头滚动，“我没能救活。”“不。”通玄道人摇头，“你救活了他三次。”他右眼秋水荡漾，映出三幕幻象：第一幕：许仙跪雪地，孩子身下浮起一缕淡青气，飘向凌州城隍庙方向——那是孩子魂魄，被许仙无意中以城隍权柄接引，免入枉死城受苦；第二幕：许仙将孩子葬于青山，坟头插柳枝，次年春，柳枝发芽，根须竟扎进地下一处废弃矿脉，引出甘泉，滋养方圆十里旱地，百余户人家因此免于饥馑；第三幕：许仙后来建义学，首招寒门，其中一名学子，眉眼竟与那孩子七八分相似……“你救不了他一时，却救了他一世。”通玄道人喟叹，“这便是逆命之真意——不逆天时，而逆人心；不改命数，而改因果。”他手中逆命丹光华暴涨，直射许仙眉心：“来，许知州，接丹。”许仙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丹丸悬于其上，滴溜旋转，投下巨大阴影，笼罩整座道观。阴影之中，无数细小人影浮现：薛家奴仆、陈氏佃农、虎贲遗孤、辛十四娘于月夜回眸一笑……最后，定格在李纤尘伪装的丫鬟身影上——她站在州衙后院井台边，指尖正捻着一瓣桃花，花瓣边缘，隐隐泛起玄黑色纹路。许仙瞳孔骤缩。那不是桃花纹。那是……通玄道人独创的“锁魂印”，专用于封印被天道标记的“逆命之人”。李纤尘，竟是通玄道人当年所设伏笔？念头一闪而过，逆命丹已落入掌心。丹丸入手温润，却重逾万钧。许仙五指缓缓收拢，丹丸无声碎裂，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顺着他手腕经脉，直冲泥丸宫！轰——！识海炸开！无数声音在颅内咆哮：薛家主母尖笑：“知州大人，您签的田契，可还红？”陈家族老冷笑：“许大人，寒门学子，配坐州衙听政么？”新任总兵狞笑：“虎贲旧部？早喂了狗！您信不信？”……最后，是李纤尘的声音，清冷如霜：“许郎，你若服此丹，我便亲手剜你双眼，取你心肝，炼成新命格。”许仙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他没有睁眼，没有退步，更没有松手。他左手掐《太上洞玄灵宝升玄经》中“守一诀”，右手结龙虎山“镇煞印”，双足踏禹步，身形微晃，竟在心魔幻境中走出七星北斗之位！每踏一步，脚下便绽一朵青莲，莲开七瓣，瓣瓣皆映出不同许仙：为官时的许仙、修道时的许仙、爱妻时的许仙、怒杀时的许仙、悲悯时的许仙、决绝时的许仙、还有……此刻闭目持丹，脊梁如剑的许仙！七影合一，轰然撞向心魔幻象！幻象崩塌！丹力贯通百骸，许仙双目霍然睁开，左眼幽蓝如狐火，右眼金青交织如太极，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座微型道观——正是通玄观，檐角铜铃，正轻轻晃动。“成了。”通玄道人法相渐淡，声音却愈发清晰，“逆命丹非为逆天，实为……补天。”他身影彻底消散前，最后一道神念烙入许仙识海：【凌州城隍印，非为辖制阴司，实乃天道漏洞。你掌此印一日，凌州便是‘法外之地’——律可修，道可创，命可改，天亦可问。然补天者，必先碎己身。许仙，你准备好……做那块补天的顽石了吗？】风过道观，残匾“通玄观”三字，忽然自行脱落，砸在青石阶上，碎成七块。每一块断面，都映出不同景象：第一块，是凌州卫军营地底，三百具白骨缓缓起身，骨骼缝隙中，钻出青翠嫩芽；第二块，是薛家地契焚烧成灰，灰烬里浮起三百张崭新地契，盖着鲜红城隍印；第三块，是陈氏宗祠大门敞开，寒门学子鱼贯而入，案头《论语》旁，放着一本崭新的《凌州新律》；第四块，是州衙后院，李纤尘指尖桃花凋零，玄黑锁魂印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肌肤；第五块，是钱塘江畔，十年前冻毙的孩童站在柳树下，朝许仙挥手，掌心托着一枚青金色丹丸；第六块，是通玄观废墟之上，一株桃树破土而出，枝头花苞累累，每一朵花苞里，都蜷缩着一个沉睡的婴儿；第七块，也是最后一块，静静躺在许仙脚边，上面空无一物，唯有一行小字，如血沁出：【补天石，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