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朝京城,皇宫深处。
总管太监徐德海佝着背,仰头望着天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红,雷鸣如怒涛一般,震得他心头发麻。可他心里除了恐惧,竟还生出几分解脱似的凉意。
多少年了……他们这些人早就觉出不对劲。那个“仙尊”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朝堂、把陛下都攥在了手心里。没人敢吭声,更没人敢反抗,也反抗不了。
一年前,趁着那魔头不在,原本已形同傀儡的陛下竟忽然“活”了过来,像是回光返照,硬撑着身子跑到宫外,宣布了那个隐藏在外的私生女为公主,并于众目睽睽之下,同意让另一位仙尊将那个女孩带去了仙界。
之后……恼羞成怒的昭阳公主,在宫里弑君弑父,并软禁了其余的皇子公主,那时的总管李公公拼死想和她同归于尽,被一剑削了脑袋;副总管王公公不愿同流合污,又自知无力回天,索性服毒自尽。
于是,这位置就落到了他徐德海头上。
他想当吗?当然不想。可他更怕死。只能像个活死人似的,领着一群同样绝望的太监宫女,在这已沦为魔窟的宫里,一天天熬着,同时只能在夜里,回想着当初那美好又有朝气的日子。
现在……大概真是这座宫殿里的罪孽太深,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
深宫一隅,有座圆形道观。
这儿原是洛朝某位痴迷炼丹修仙的皇帝给自己建的,可惜那位陛下到死也没炼出半颗仙丹,连引气入体都没摸着门,就因乱服丹药英年早逝了。
讽刺的是,此刻观内蒲团上坐着的,却是位真正的修仙之人。
萧无极盘膝闭目,左右两侧各悬一柄古剑。他嘴角本噙着一丝笑意,却未维持太久。多年的谋划,终于到了最后一步。外头天道震怒,雷鸣滚滚,他自然听在耳中。
这说明他走对了路!从一个世界手里强夺权柄与力量,甚至扭曲规则,岂能不遭反噬?但……靠这两柄神剑,以自身为心撑开的这片洞天,已具完整的创世与终末命轨,天道再怒,也寻不到他。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感慨着岁月的残酷,虽然外表还是中年模样,可他今年……已九十了。
说来可笑。他总骂田家那老东西“老不死”,可实际上,自己比对方还大上二十岁。搁在这讳龙界,真正老而不死的,其实是他萧无极。
九十岁,对筑基而言,这是个相当微妙的年龄,大部分能成就上品金丹者,几乎都是在这个岁数之前就结丹了。他萧无极……本来也该如此,但……他想得到更多。
他萧无极是不是天才?是。早在未生灵根时,他便是镇上同龄人中最聪慧的那个,后来灵根显现,他更觉自己是天地所爱、气运所钟,仿佛生来就该是主角。
入了宗门后,他才头一回尝到挫败感。天才?这儿遍地都是天才。其实对凡人而言,能生灵根便已是遥不可及的“天才”了。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同届中最出挑的那个。所有人都说,他金丹有望。
当他按部就班的升为筑基后,宗门更是将他视为精英,给予大量资源培养。
但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的是,他是个很谨慎,很喜欢计算的人,他曾翻遍宗门卷宗,比照自身天赋与进境速度,细数那些与他资质相仿的前辈们的结局,最后得出一个让他心凉的结论。
他成为金丹的概率,是二成六,不到三成。
二成六,也就是四分之一,这对于从来以天才自视的他来说,是个屈辱的数字,尽管长老们都告诉他,金丹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个数字已经很高了。
但他不甘心。何况这两成六还只是“结丹”的概率。他萧无极岂能容忍自己凝成上品以下的金丹?若将标准定为上品金丹,这概率……便不足半成。
事实上,不足半成这个说法,还只是他的自我安慰而已,真正的情况是……近乎不可能,那些和他天赋差不多的前辈们,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中品。
正因如此,当年他在筑基中后期遭遇瓶颈时,几乎是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颓丧,接下了这讳龙界的值守任务。
心底深处,他指代自己还藏着个阴暗念头,即便此生止步筑基,但在这灵根断绝的小世界,他也能以“仙尊”之姿受万民敬仰,成为此方天地至高无上的存在,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样很可悲。
但老天,似乎真待他不薄。
调查“龙”字诅咒时,他意外摸到了那个藏在海外、神秘至极的龙姓一族。按规矩,本该立时上报宗门,可对方抛出的秘密,却像钩子般死死拽住了他。
七柄神剑的真正价值,让他惊骇到几近失语,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胆大到连他自己都心悸的念头。
“晓”与“宵”,这两柄剑的权能若真如龙家所言,能做到何等地步,他再清楚不过。当年那位炼化一方世界、自号魔君的存在所走的路……他萧无极,未尝不能重走一遍。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龙家帮自己寻找和掌控神剑,而自己则要在控制神剑,并能扭曲此界规则后,帮他们离开那座囚笼般的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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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为了彼此的信任,他甚至还和对方联姻,生下了两个孩子。
之后的过程虽然有些波折,可当田家那老不死的真咽了气,一切便似尘埃落定。虽然自家两个孩子的灵根没了,但无所谓,对修士来说,有孩子不一定是好事,他们早些尘归尘、土归土,倒也干净。只是可惜……原本打算借昭阳潜入无周天的另一重谋划,只得暂且搁置
总而言之……眼下一切,皆在他算计之中,稳如磐石。
此界绝大多数大宗师尚蒙在鼓里;传送阵已毁,宗门短期内无力介入,那位新冒出的“仙尊”,他推断多半是田家老鬼临终前布的棋子,虚张声势罢了,不值一提。
至于同门齐穆航,早是废人一个,翻不起浪。为防万一,他更早早布下暗桩,绝不让这残废靠近九霞山半步。如此,纵使那新仙尊真是宗门用了什么非常手段送来的,短时间内也休想摸清此界发生的事情,更别说找到自己了。
他还借洛朝兵马对江湖诸派及邻国频频施压,更故意散出“洛朝欲集齐七剑”的风声,逼得那几个握有神剑的势力缩紧门户、严防死守。殊不知,他对别的神剑暂无兴趣,不过是想让这些潜在威胁者,莫来搅局罢了。
如今京城尽在掌握。明面上,三分之二的军队听他号令;暗地里,界青阁的杀手遍布街巷,如蛛网耳目、影中利刃。麾下先天高手十余人,更有霸刀刘残这等大宗师死忠,再加上已经来京的龙家援手,这般阵容,堪称铁桶,毫无破绽。
其他有名有姓的大宗师则基本都远离京城,在他走完最后一步前,应当无法赶过来,更何况,那些人也不会知道他想做什么,没有理由过来。
唯一的麻烦就是岳穿云了,他知道对方之前只是假意顺从,但自己之前忙于让神剑认主,也没精力对付他,现在吗……不用在乎了,区区一个他,已不足为患。
当然……最近也有些消息让他有些在意,比如田家老不死的那个孙子回来了,似乎还带着“淆”的剑身,原本应该能抢过来的,但当时他身边有一个神秘先天,所以失败了。
神秘先天吗?呵呵,估计又是老不死留下保护自己孙子的后手,说到底也只是个小问题,不足为虑。
诸多谋算层层铺开,胜势早定。连这震怒的天道都寻不着他真身,此界之内,还有谁能阻他?
萧无极走到门口,抬头望天,对着那漫天雷鸣轻蔑的笑了笑……
今日,一切都会很顺利。
他如此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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