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望塔七号”那冰冷的会议室内，短暂的休会更像是一场无声硝烟的重新积聚。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对抗余韵，以及即将展开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合作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林风、周明月、星瞳三人暂时退到隔壁一个简陋的休息隔间。零的便携终端投射出细微的光芒，快速处理着刚才会议中记录下的所有音频、微表情及能量波动数据。
“他们的敌意和戒备比预想的更深，”星瞳闭目感应着，眉头微蹙，“沃顿将军和那个墨菲顾问，刚才离开时，他们身上的‘连接线’延伸向了这个空间站的几个隐蔽区域，其中几条线……带着强烈的‘监控’和‘蓄能’意味。他们不仅在观察，可能在准备着什么。”
周明月为林风和自己倒了些带来的凝神茶，低声道：“那个克罗宁院士，虽然相对理性，但他对技术保密的坚持是根深蒂固的。米拉博士有心推动合作，但孤掌难鸣。仲裁官伊芙琳……就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只按预设规则运转。”
林风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让他高速运转的思维稍稍舒缓。“预料之中。保守派绝不会轻易让我们接触到核心。但他们也无法完全否决‘诊断小组’的提议，至少在仲裁委员会和表面规则下不能。”他看向零的投影，“零，结合现有数据，模拟出最可能被双方接受的‘诊断小组’人员构成和行动章程。”
零的数据流闪烁：“根据双方人员专业背景、实力对比、安全顾虑及政治平衡需求，模拟最优解如下：小组总人数不超过八人。联邦方四人：克罗宁院士（技术总负责）、米拉博士（协调与存在哲学顾问）、一名高阶‘秩序稳固’技术专家（推测为沃顿或墨菲指派）、一名资深安全官（军方代表）。联盟方四人：林风（存在感知与总协调）、周明月（防护与医疗支持）、星瞳（特殊环境感知）、以及一名技术分析员（可由我远程支持或联盟派遣一名可靠专家）。”
“行动章程核心条款模拟：1. 行动区域限定于‘秩序回响’外围经双方共同勘定的‘相对安全区’；2. 所有数据采集需双方人员共同操作，原始数据实时同步至双方加密数据库；3. 任何深入探查或接触尝试，需经小组全体成员及后方仲裁委员会双重批准；4. 安全官有权在判定存在‘即刻重大危险’时，强制中止行动并撤离，但需提供充分证据并承担相应责任。”
“很标准的制衡设计，”林风点头，“但关键点在于‘相对安全区’的划定，以及‘即刻重大危险’的判定标准。这些细节会决定我们实际能探查到什么程度。”
他沉思片刻：“我们的目标是获取足够评估‘秩序模板’状态和‘探渊者’乘员情况的数据。安全区必须至少能让我们采集到从应力点方向逸散出的、未被完全‘净化’的次级波动样本。同时，要争取在章程中加入‘人道主义救援尝试’条款，为我们尝试接触那些被冻结的意识残骸提供法理依据。”
“这很难，”周明月说，“保守派一定会以‘安全’和‘不可预测风险’为由强烈反对。”
“所以要找到能打动克罗宁院士和仲裁官的点。”林风目光微凝，“从科学角度，研究‘秩序场’内部被‘规范化’但仍残留信息结构的存在状态，对于理解‘秩序’力量的本质和极限具有极高价值。从伦理角度，任何文明都不应坐视自己的成员遭受永恒的意识冻结而无动于衷，哪怕希望渺茫。这两点，米拉博士会支持我们，克罗宁院士作为科学家，至少会对前者感兴趣。仲裁官……需要看到程序上的正当性和风险可控性。”
策略初定，休会时间也即将结束。
再次回到会议室，气氛依旧凝滞。沃顿将军抱臂而坐，眼神凌厉；墨菲顾问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克罗宁院士翻阅着面前的电子板，神情专注；米拉博士则略显紧张地调整着呼吸；仲裁官伊芙琳已然正襟危坐，等待发言。
双方按照程序，各自提交了初步的人员构成和章程草案。不出所料，联邦保守派的草案将“安全区”划定在距离异常区域边界极远的位置，几乎只能进行最基础的远距离扫描；“即刻危险”的判定标准极其宽泛，几乎赋予安全官绝对的叫停权；对“人道主义尝试”只字未提。
联盟方面的草案则相对进取，但也预留了充分的缓冲和协商空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枯燥、激烈而又暗藏机锋的条款谈判。
林风展现出了与其实力相匹配的外交智慧。他很少在细节上纠缠，而是牢牢抓住几个核心原则：科学探索的必要性、行动的实际可行性、以及对生命的基本尊重。他引用零模拟出的数据，论证过于保守的安全区划定将无法获取有效数据；他巧妙地利用克罗宁院士的科学好奇心，引导其思考研究“规范化残留信息”的学术价值；他更是在米拉博士的协助下，以严谨的风险评估方案和阶段性推进计划，试图说服仲裁官伊芙琳接受有限度的“意识残骸接触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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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顿将军和墨菲顾问多次试图打断或搅局，但林风的论点总是建立在事实和数据基础上，逻辑严密，很难直接驳倒。克罗宁院士在几次关键技术点的讨论中，明显流露出了对更深入数据的渴望，这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保守派的强硬立场。仲裁官伊芙琳则一丝不苟地权衡着每一处修改带来的风险与收益变化。
最终，当仲裁官敲下定槌时，一份《关于第七号遗物区域联合诊断行动临时章程》艰难出炉。
核心成果如下：
1. 联合诊断小组：成员八人，构成如零所模拟。联盟方技术分析员由科学院秦教授远程担任，零提供实时辅助。
2. 行动区域：划定了一片比保守派草案近、但比联盟草案远的“一级探查区”。同时设立更靠近应力点方向的“二级潜在接触区”，进入二级区需满足严格条件（包括一级区数据评估良好、全员投票通过、仲裁委员会额外批准）。
3. 数据共享：所有采集的原始数据经基础过滤后，同步存入双方联合加密数据库，核心分析由小组共同进行。部分可能涉及联邦“遗物”核心机密特征的数据，经仲裁委员会审核后可做技术性模糊处理，但不得影响对“秩序模板”整体状态和威胁等级的判断。
4. 安全权限：安全官（沃顿将军指派的一名心腹军官）有权在判定“存在高概率即刻、不可逆重大损害风险”时启动紧急撤离程序，但事后需接受小组和仲裁委员会的联合审查，若判定为误判或滥用职权，将承担严重后果。
5. 人道主义条款：在二级区行动获批的前提下，允许在绝对安全措施保障下，尝试以非侵入性、最低扰动方式，对已确认的“规范化意识残骸聚集点”进行极有限度的信息读取尝试，首要目标是获取事件经过信息，其次是在条件允许下尝试给予意识残骸“临终安抚”。任何“逆转规范化”或“意识复苏”尝试严格禁止。
这份章程远非完美，充满了妥协和制衡，但至少为联盟争取到了参与核心探查、获取关键数据、并进行有限度人道尝试的法律框架和操作空间。
沃顿将军的脸色黑如锅底，墨菲顾问的眼神也阴冷了许多。克罗宁院士则似乎对即将展开的“二级区潜在研究”流露出了一丝学术性的期待。米拉博士松了口气，向林风投来感激的目光。仲裁官伊芙琳面无表情地宣布章程即刻生效，并要求双方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人员集结和装备整合，于四十八小时后在指定坐标汇合，开始联合行动。
会议结束。双方代表在冰冷的气氛中各自离去。
返回穿梭艇的路上，星瞳的感知始终高度警惕。“有人在跟踪，很隐蔽，但‘线’连着墨菲。”她通过精神链接传递信息。
“预料之中，”林风不动声色，“回基地。我们需要利用这二十四小时，做好最充分的准备，同时……提防一切可能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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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基地，灯火通明。
林风团队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备战中。章程虽然定下，但真正的挑战在于执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状态不明、力量层次极高的古老“秩序存在”，以及一群心怀叵测的“盟友”。
零根据现有数据，开始疯狂优化针对“秩序场”的探测和防护方案。它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存在差分探针”，试图捕捉“规范化”区域与正常空间在最细微存在层面的差异，从而反推“秩序模板”的作用机理和当前活跃度。同时，它也在周明月的守护场域基础上，研发一种临时的“概念弹性镀层”，希望能增强小队成员对“秩序固化”效应的短期抵抗力。
星瞳则开始深入感知那份被林风拓印回的古老标记。她尝试不解析其含义（那可能需要大量时间和更高权限），而是感知其作为“存在符号”所散发出的“秩序韵律”，试图从中找到某种……“频率特征”或“波动模式”。如果能掌握这种特征，或许能在“秩序场”中更好地隐藏自身，或者与之进行最基础的、非破坏性的“共振试探”。
周明月在零的辅助下，全力调整和测试她的守护场域。她需要让场域在“绝对防御”和“有限渗透”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既要保证小队安全，又要允许必要的探测信号进出，甚至要在章程允许的范围内，为可能进行的“意识残骸接触”提供最精微的“存在缓冲区”。
林风自己，则进入了一种深度的冥想状态。他反复“回放”在应力点内部感知到的一切：那种绝对的“整齐”，那些被冻结的“信息残骸”，那个古老标记散发的“权威”与“锈蚀”并存的气息，以及最后时刻袭来的“秩序锁链”中蕴含的“抹除”意志。
他试图用“铭记与前行”的道心来理解和消化这些体验。“秩序”本身并非邪恶，它带来结构、效率和可预测性。但极致的、排斥一切变化的“绝对秩序”，就变成了存在的牢笼和死亡的先兆。他的“衍化”之道，需要找到与这种“秩序”共存、乃至引导其向更健康方向转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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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就像生态系统需要一定的‘干扰’和‘随机性’来维持健康和活力，”林风在意识深处推演，“绝对的‘秩序’如同 monoculture（单一作物），看似整齐高效，实则脆弱且缺乏适应性。我的‘连接’，或许可以引入一丝良性的‘变数’和‘差异’，像在过于平滑的冰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本身，就是一种打破僵化的‘有序变化’……”
他尝试在道果网络中，模拟这种“有序变化”的意念波动。起初总是失败，要么意念过于散乱无法形成有效“扰动”，要么意念过于强硬激起“秩序”的剧烈反扑。但随着一次次尝试和调整，他渐渐找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频率和强度——就像用最轻柔的指尖，恰到好处地拨动一根紧绷的琴弦，既不将其拨断，又能让其发出一个清越的音符。
这种掌控，需要难以想象的精细和耐心。但每一次成功的模拟，都让他的道果网络对那些代表“秩序”的存在波动，多一分理解，也多一分潜在的“影响力”。
二十四小时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
联合行动汇合点，位于“秩序回响”区域与正常空间交界处附近的一片相对平静的小行星带阴影区。联邦派出了一艘名为“规整者”的中型科研舰，舰体线条硬朗，银白色涂装在星光下泛着冷光。联盟方面，则是一艘经过特别改装、强调机动性和探测能力的“洞察者”级快速科考舰。
两舰缓缓靠近，完成临时对接。双方人员通过连接通道，第一次以“队友”而非“对手”的身份，正式会面。
联邦方面四人：克罗宁院士依旧严肃，但眼中带着研究者的专注；米拉博士尽量表现得自然，但能看出压力；技术专家是一位名叫“诺顿”的瘦高中年人，表情冷漠，眼神锐利，随身携带的仪器箱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安全官则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联邦陆军上校“凯斯”，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联盟众人，右手始终不离腰间的特制配枪。
简单的、近乎程序化的自我介绍和装备检查后，双方进入“规整者”号的中央分析室。这里布满了联邦风格的操作终端和显示面板，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清洁剂的混合气味。
克罗宁院士作为技术总负责，开门见山地介绍了联邦目前对“秩序回响”区域的监测数据和初步模型。数据显示，自从上次应力点崩溃后，区域的整体“平整度”指数下降了约12%，但内部出现了更多小规模的、不规则的“秩序湍流”，稳定性进一步降低。应力点方向的“疤痕”区域，持续释放着微弱的、混杂着“秩序”与“反秩序”波动的能量辐射，被他们标记为“一级信息富集区”——也就是章程中的“二级潜在接触区”。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进入一级探查区，部署差分探针阵列，建立详细的三维存在波动图谱。”克罗宁院士调出星图，“同时，‘洞察者’号将进行广域扫描，捕捉可能从二级区逸散出的特异性信号。任何深入二级区的提议，必须基于一级区数据的充分评估。”
林风点头表示同意，补充道：“我方星瞳女士的特殊感知能力，可以辅助定位探测盲区或异常连接点。同时，我提议在安全许可范围内，尝试用最低功率的‘概念弹性’脉冲，对一级区边缘进行轻微扰动，观察‘秩序场’的反应模式，这有助于评估其‘活性’和‘容忍度’。”
“概念弹性脉冲？”技术专家诺顿第一次开口，声音带着质疑，“未经测试的非标准技术，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我建议严格按照我方成熟的‘秩序场稳态扫描协议’进行。”
“稳态扫描无法揭示动态特性，”林风平静回应，“轻微的、可控的扰动是必要的诊断手段。具体参数可以由双方技术团队共同核定，确保绝对安全。这也是章程允许的‘必要探查手段’之一。”
克罗宁院士沉吟片刻，看向诺顿：“计算林风议长提议的脉冲参数安全边界。如果能在理论安全阈值内，可以作为一个补充实验项。”
诺顿面无表情地在终端上操作了一阵，给出了一个极其保守的参数范围。林风与零快速沟通后，接受了这个范围——虽然限制很大，但至少开了个口子。
初步行动计划确定。两舰分离，“洞察者”号在外围进行广域扫描和策应，“规整者”号搭载联合小组，缓缓驶向那片被标注为“一级探查区”的、星光略显扭曲的空域。
随着靠近，那种令人不适的“异常和谐”感再次笼罩而来。舰内的人员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思维和呼吸都不自觉地想要变得“规整”起来。
星瞳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低声对林风说：“这里的‘存在织锦’被拉扯得很平，但下面……有暗流。很多细小的‘应力线’像受伤的神经末梢一样在轻微抽搐。那个二级区的方向，‘锈蚀’和‘痛苦’的感觉更明显了，还有一种……很淡的、被冻结的‘呼唤’感。”
她说的，很可能就是“探渊者”乘员残存意识的微弱波动。
林风心中微沉，但神色不变。他看向监测屏幕，联邦的仪器正在稳定地收集数据，诺顿全神贯注，凯斯上校则如雕像般立在舱门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人。
“规整者”号顺利抵达预定坐标，悬停在虚空之中。舱外，是无垠的、透着不自然整齐感的黑暗，以及远方那片隐隐散发银白微光的“秩序回响”区域，如同一块镶嵌在星空中的、冰冷的疤痕。
联合诊断行动，正式开始。
但无论是林风，还是星瞳，都能感觉到，在这片被“秩序”笼罩的虚空下，除了那个古老存在的“低语”，还有另外几道更加隐蔽、更加冰冷的“视线”，正从不同的方向，悄然投来。
暗影，已然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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