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距离丁言百余丈外，一群身穿大红吉服的赫连商盟结丹期修士当中，赫连英一见丁言真容，不禁脸色大变的失声叫道。“是他……此人居然结成元婴了！”高台之上，原本懒洋洋的坐在椅子...荒山寂寂，风过松林如泣如诉。庞应海御虹而去的身影渐成一线青芒，消隐于天际云霭之间。他袖中那枚紫金令牌温润微沉，触手生暖，似有灵性般微微搏动，仿佛一枚活物的心跳——那是黄光道宗内门嫡传弟子才可执掌的玄枢令，非宗主亲授、非血契盟约、非生死托付，绝不可轻予外人。而那块莹白玉简更非寻常地图，内里以三重禁制封印着建州府山门外围七十二座护山大阵的流转节点、三处隐秘接引台的开启符纹、乃至一道专为持令者预留的归元灵隙——此隙只开三息，却可避过所有巡山灵禽与阵眼神识的扫视，直抵宗门内务司偏殿丹房后廊。他不知丁言为何肯予此等信物。更不知，那一句“侍妾”二字，实为黄光道宗暗语密契：凡持玄枢令自称侍妾者，即为宗主亲点之道侣候补，入山即授筑基巅峰灵丹三炉、元婴观想法抄本一部、以及一纸不具名的双修承诺书——此书非婚契，非奴契，乃以精血为墨、星砂为砚、地脉灵火为印所书，签之即成天地共鸣，若毁诺，签者三魂七魄将随地脉震颤而寸寸崩解，纵化神修士亦难逃反噬。庞应海自然不懂这些。他只知自己跪在金色兽车之上时，指尖掐进掌心的刺痛真实得发烫；只知丁言袖袍挥出金光卷来那一刻，他浑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竟齐齐一跳，似有蛰伏多年的某物被悄然唤醒；只知当对方目光扫过自己眉心时，自己竟本能地垂眸，不敢直视，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紫霄初期修士，而是……一尊尚在沉眠、却已散逸出万古威压的太古神祇。他御虹飞驰，青光掠过千峰万壑，心头却愈发沉静。沈家灭门那夜的火光早已熄灭，可烧焦的梁木味、凝固的血锈气、妹妹攥着他衣角却渐渐松开的手指温度，至今仍盘踞在他识海最幽暗的角落，日夜啃噬。他结丹七十三载，始终卡在假婴瓶颈，不是灵根钝劣，不是功法残缺，而是心障如山——他怕结婴那一瞬神识通明、返照本源时，会再度看见族人临死前望向他的最后一眼：不是怨恨，不是乞怜，是无声的叩问——“应海，你为何活着？”丁言没问这个。可就在方才荒山停驻、金虹乍起又倏然远遁的那一刹，庞应海忽然懂了。那人放他走，不是施舍，是试炼。试他是否真敢挣脱傀儡之躯，踏出属于自己的第一步；试他是否真愿以灵宝之体为薪柴，燃尽过往屈辱，只为换一个亲手执剑复仇的机会。他唇角忽地扬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指尖在储物袋上轻轻一抚，一枚灰扑扑的旧木簪悄然滑入掌心——那是沈家祠堂供奉百年的镇宅灵木所削，簪尾刻着细若游丝的沈字。七十三年来，他从不敢取出，唯恐沾染尘俗之气污了先祖遗泽。此刻，他却将木簪往眉心一点，一滴精血无声沁出，渗入木纹深处。嗡——簪身微震，一丝几不可察的碧色光晕悄然浮起，旋即隐没。同一时刻，盘龙城三百里外，一道扭曲如水波的虚空裂隙无声张开，丁言与龙一鸣并肩立于裂隙边缘。丁言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正悬于半空，指尖一缕暗紫色火苗缓缓旋转，火心之中，竟映出庞应海御虹而行的微缩身影，连他眉心那抹未散的血痕都纤毫毕现。“师弟，你给他看的，是‘溯影火瞳’？”龙一鸣声音低沉，目光却未离开那团火苗，“此术需以九转炼火诀第七重为基，再辅以三十六种阴年阴月阴时所采的蚀骨冰莲汁液淬炼双目，耗时三年方成。你何时练就的？”丁言指尖微顿，火苗骤然收缩，化作一粒萤火大小的紫芒，悄然没入他右眼瞳仁：“北元仙府太皇殿第三层，藏经阁西侧第七排，倒数第二格。一本残卷，页脚焦黑，题名《焚瞳纪略》。”龙一鸣沉默一瞬，忽然笑出声来：“难怪当年你执意要闯那片自爆雷域……原来早算准了太皇殿地火喷涌的时辰，借雷霆淬目。”“不算准。”丁言淡淡道，“只是赌赢了。”他右眼瞳孔深处，紫芒一闪而逝，火苗幻影随之溃散。但就在溃散前最后一瞬，那幻影中的庞应海突然抬首，似有所感，朝这方虚空遥遥望来——目光穿透三百里距离、穿透空间褶皱、穿透丁言布下的三重隔绝禁制，精准无比地撞入他瞳中。丁言眼皮未眨。可袖中左手，五指却缓缓收拢，指节泛白。“师弟。”龙一鸣忽道，“寂然的踪迹，有了。”丁言终于侧首：“何处？”“盘龙城东市，醉仙楼地窖。”龙一鸣袖中抛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云雾翻涌，中央一枚乌黑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咔”一声钉死在东南角，“子时三刻，他必现身。取‘无相尸油’——此油需以百名童男童女心头血混炼九九八十一天，再封入千年寒玉匣，置于至阳之地曝晒三日，方能炼成。妖僧以此油涂抹佛珠，诵《涅槃伪经》，可使死者肉身不腐、魂魄不散，受其操控，化为‘活尸罗汉’。”丁言盯着罗盘，良久，忽问：“渭水侯寿宴，还有几日？”“七日。”龙一鸣答得干脆，“寿宴前三日，各郡献礼使团陆续入城。邪天教‘十恶使’之一的‘哭丧婆’柳三娘，已率十二名尸傀提前潜入，藏于城西义庄。”“哭丧婆……”丁言舌尖滚过这三字，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她左耳垂有颗朱砂痣，痣形如泪。二十年前，我在青梧山见过她。”龙一鸣神色一凛：“青梧山？那是……沈家祖地！”丁言没答。他转身迈步，足下金光未起，身形却已如断线纸鸢般飘入虚空裂隙。龙一鸣紧随其后，裂隙闭合前，最后一点余光映照出他袖口暗绣的云纹——那并非黄光道宗的玄鹤衔芝，而是九条盘绕升腾的暗金螭龙，龙睛以赤晶镶嵌，在幽光中灼灼欲燃。裂隙闭合，荒山重归死寂。而三百里外，庞应海正掠过一片赤褐色戈壁。狂风卷起沙砾抽打面颊，他忽觉左腕一凉——袖口滑落一截银链，链坠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表面蚀痕斑驳，毫无灵光。这是方才丁言金光卷他时，悄然系上的。他怔住。铃铛无声，可识海深处，却凭空响起一声清越梵音，如古寺晨钟，震得他神魂微荡。音落之后，一段晦涩经文自动浮现：《不动明王镇狱咒》残篇，共三十六字，字字如刀，刻入识海最底层。他惊愕抬头，只见戈壁尽头，一轮血月正破云而出，月华如汞，倾泻而下，竟在沙地上投出一行清晰脚印——那脚印蜿蜒向前，每一步间距恰好三尺六寸，分明是有人踏月而行，留下的指引。庞应海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循着脚印疾驰而去。他不知道，此刻盘龙城内，醉仙楼地窖深处，一盏幽绿鬼火正摇曳不定。火光映照下，妖僧寂然盘坐于白骨堆成的莲台上，袈裟褴褛，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蜈蚣状疤痕。他左手捻着一串乌黑佛珠，右手却握着半截断裂的沈家族牌，牌上“沈”字已被血浸透，边缘焦黑如炭。寂然缓缓抬起脸，眼窝深陷，瞳孔却是两簇跳动的幽蓝火焰。他望着地窖穹顶——那里，丁言指尖一缕紫火映出的幻影，正无声燃烧。“灵宝之体……”寂然喉间滚动着嘶哑怪响，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沈家血脉，竟还剩这一颗活种？”他枯瘦手指猛地攥紧族牌，咔嚓一声，木屑纷飞。而同一刻，丁言与龙一鸣已立于醉仙楼屋顶。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越脆响，却无一人察觉——因那声响，正与庞应海腕上青铜铃的频率，严丝合缝。丁言俯视下方，目光穿透三层楼板，落在地窖白骨莲台之上。他指尖紫火悄然熄灭，右眼瞳仁深处，一抹暗金螭龙虚影缓缓睁开独目，龙瞳之中，寂然脖颈处一根细微如发的黑色丝线，正随呼吸微微起伏——那是业力缠魂线，邪天教秘传，以宿主至亲血脉为引，斩不断，焚不毁，唯有一法可解：持线者魂飞魄散之时，丝线自断。丁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师兄，劳烦你守着东南角通风口。若见黑雾涌出，不必拦，只管用‘玄冰锁’冻住雾中三寸——那是寂然的本命尸蛊。”龙一鸣点头，身影如烟散去。丁言独自立于屋脊，夜风掀起他鬓角一缕碎发。他抬手，缓缓摘下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青玉佩——佩面素净，唯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纹，蜿蜒如龙。玉佩离身刹那，整座醉仙楼地窖内，所有白骨莲台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寂然猛然抬头，幽蓝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他认得那裂纹。那是二十年前，青梧山沈家祠堂崩塌时，压在宗主灵位前的镇祠玉碑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丁言将玉佩轻轻一抛。玉佩未坠，悬于半空，裂纹之中，一缕暗紫色火苗无声燃起，火苗中心，赫然映出庞应海腕上青铜铃的倒影。铃铛，开始震动。极轻，极缓，却与寂然脖颈那根黑线的搏动，完全同频。地窖内，寂然喉头发出“咯咯”怪响，枯爪猛地扼住自己咽喉——可那黑线，正随着铃声，一寸寸，向他心脏深处，缓缓钻去。丁言俯视着，眼神平静无波。他知道，今夜之后，庞应海腕上铃铛将永远消失。而沈家灭门真相的第一页，正被这缕紫火，一页页，烧穿地狱。子时将至，血月当空。醉仙楼外，一条无人注意的窄巷深处，阴影蠕动，凝成一道佝偻人影。哭丧婆柳三娘拄着白骨杖，左耳垂朱砂痣在月光下红得刺眼。她仰头，望着醉仙楼屋顶那道孤峭身影，枯唇翕动，无声吐出四字：“螭龙……降世？”话音未落，她脚下青石板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百丈，裂痕深处，一缕暗紫火苗，正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