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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光不点自明
    林昭然披了件粗布外衣走出柴房时,晨雾正像浸了水的棉絮,在礁石与沙滩间浮浮沉沉。

    那点小小的身影近了些——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娃,约莫四五岁,赤着脚蹲在潮线附近的湿沙上,食指蘸着海水,正歪歪扭扭地划字。

    她凑近两步,沙地上的痕迹便清晰起来。

    第一笔像被风吹斜的芦苇,第二笔似退潮时蜿蜒的水痕,待最后一竖拖出细尾,竟歪成个“问”字。

    女娃盯着自己的杰作,忽然咯咯笑出声,抬起沾着沙粒的小脚,“啪”地将字迹踩得稀烂。

    “写了也不留,可我心里记得。”她仰起脸,小脸上还挂着昨夜的泪痕,却笑得像朵沾露的野菊,“阿娘说,阿爹走前教我认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个,他说…他说问对了,路就亮了。”

    话音未落,一道白浪“哗”地漫上沙滩。

    女娃蹦跳着后退两步,沙地上的残痕被海浪卷走,连颗沙粒都没剩下。

    她却不恼,踮着脚去追浪花,银铃般的声音混着潮声飘过来:“它游走了!它去给阿爹报信啦!”

    林昭然的手无意识抚上袖中——那里藏着半片旧陶,是昨夜整理行装时从包袱底翻出的,陶片边缘还留着当年在南荒私塾刻字的毛刺。

    此刻陶片突然滑落,“啪嗒”掉在沙地上,惊得她微微一怔。

    女娃跑远了,只余下一串水淋淋的小脚印。

    林昭然望着那串脚印被下一波浪吞没,忽然笑了。

    潮起潮落间,哪里还有什么需要她刻进陶片、写进竹帛的道理?

    这孩子歪扭的“问”字,被踩碎又被浪卷走的“问”字,早就在她心里扎了根。

    海风掀起她的衣摆,她弯腰拾起陶片,却在触到沙粒的瞬间顿住——沙里埋着半枚贝壳,内壁泛着珍珠母的光,像极了当年那个用陶罐装井水的男童。

    她松开手,陶片重又落回沙地,与贝壳挨在一起。

    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啼鸣。

    林昭然抬头,见一只灰雀掠过海面,翅尖沾着晨露,朝着西北方的荒岭飞去。

    程知微正躲在荒岭的老槐树上。

    他本是要去北边的茶棚联络说书人,却被岩穴口的动静绊住了脚——个扎着总角的男娃,正蹲在岩穴前,举着片碎陶片对准太阳。

    陶片缺了个角,边缘锋利得能割手,却被孩子磨得发亮。

    阳光穿过陶片上的细孔,在岩穴深处投下豆大的光斑。

    光斑移到岩壁上,照出一片青苔,那些深绿浅绿的苔痕,竟天然铺成个“学”字的轮廓。

    “光说这里有故事。”孩子把陶片贴在脸上,仰头对光斑说话,“光还说,故事要自己找。”

    程知微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春夜,林昭然站在国子监的讲台上,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她说:“光非为照物,乃为启心。”那时台下的世家子哄笑,说她痴人说梦;此刻岩穴里的幼童,却本能地用陶片引光,去“读”黑暗里的故事。

    他摸了摸腰间的竹杖——这根竹杖是三年前在南荒的竹林里砍的,竹节上还留着他刻的“有教无类”四字。

    此刻竹节硌得他掌心发疼,他忽然明白,有些刻痕该留在风里,而不是竹上。

    孩子捡起块石子,往岩穴深处抛去。

    程知微借着石子落地的声响,轻手轻脚滑下树。

    他将竹杖插在老槐树下的土坑里,竹梢朝着岩穴的方向。

    风过处,竹枝沙沙响,像极了当年私塾里孩子们背书的声音。

    山雨来得急,柳明漪刚躲进岩洞,豆大的雨点便砸在洞口的青石板上。

    洞里已有四个村童,最大的不过十岁,正围在一堆枯枝前烤火。

    他们没有柴刀,便用石块敲碎干树枝,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炭条上,倒成了现成的笔。

    “人为何要问?”扎着红头绳的女娃把炭条往火里一送,火星“噼啪”爆开。

    “不问,就活成石头。”穿补丁裤的男娃抢着答,伸手去接女娃递来的炭条,“石头不会疼,不会笑,也不会想阿娘为啥总在夜里哭。”

    柳明漪靠在洞壁上,指甲掐进掌心。

    这对话的脉络,像极了她与林昭然在南荒编的“思辨三阶”——先问现象,再问本质,最后问自己。

    那时他们躲在漏雨的破庙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格子,教孩子们“问题比答案金贵”。

    “一人问不够,要大家问。”最小的娃突然开口。

    他把手里的炭条“咔”地折成两段,一段塞给女娃,一段塞给男娃,“阿爹说,以前有个先生,总把道理掰开了分给人,她说…她说分出去的越多,自己心里的光越亮。”

    柳明漪的眼眶热了。

    她本想走过去,摸摸孩子们的头,告诉他们“那个先生还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洞外的雨幕里,有萤火虫撞进雨珠,像极了当年南荒的夜,林昭然举着松明火把,说“光要流动着才活”。

    她退到岩洞最深处,看着孩子们的影子在洞壁上晃动,像一群扑向光的蝶。

    韩九蹲在桥底时,裤脚已经沾了半尺泥。

    盲妇的儿子正趴在桥栏上,小脑袋晃来晃去:“阿娘,爹说桥下有光,我咋看不见?”

    “你爹骗你的。”盲妇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里带着笑,“桥底下只有石头和水。”

    韩九没说话。

    他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三片陶片——是今早修桥时从桥基里挖出来的,陶片边缘还留着当年刻字的刀痕。

    他踮脚把陶片嵌进桥底的缝隙,角度调了又调,直到陶片的弧度刚好能接住月光。

    月上柳梢时,韩九坐在桥边的石墩上,看着月光穿过陶片的缺口,在水面上投下三道银线。

    银线随着水波晃动,像撒了把星星在水里。

    盲童突然跳起来,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阿娘!阿娘!光在挠我脚心!”

    盲妇哭了。

    她摸索着抓住韩九的手,指腹触到他掌心的老茧:“大兄弟,这光…是你给的?”

    “不是我给的。”韩九抽回手,用袖子抹了把脸,“是土里长出来的。”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桥基的石缝。

    那里有两个模糊的字,被青苔遮了半边——“启明”。

    当年他跟着林昭然修第一座义学桥时,她蹲在桥底刻的就是这两个字。

    如今字迹快被岁月啃光了,他却不想再刻新的。

    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韩九把烟锅往桥石上一磕,火星“扑”地掉进水里,惊起一圈涟漪。

    裴怀礼是被小沙弥的争执吵醒的。

    他抄经的禅房临着后院,两个小沙弥正站在银杏树下,一个说“佛不答问”,一个说“问即是拜”,争得面红耳赤。

    老住持端着茶盏走过来,也不说话,只抬手往天上一指。

    裴怀礼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雨后初晴,阳光穿透云层,在青瓦上的水洼里折射出万千光点。

    那些光点落在院墙上,竟叠成了密密麻麻的“问”字,大的小的,正的歪的,像一群急着要说话的孩子。

    两个沙弥都噤了声。

    小的那个伸手去摸墙上的光痕,指尖刚碰到,“问”字便碎成满地金斑。

    裴怀礼摸了摸怀中的残稿——那是林昭然最后手写的《劝学十论》,纸页已经发脆,边角还留着当年被茶渍染的黄痕。

    他曾想把它供在佛前,也曾想把它烧了祭天,此刻却忽然觉得,这些墨迹早该回到风里。

    他推开禅房的木窗,风“呼”地灌进来,卷走了半页残稿。

    纸页打着旋儿飞上天空,掠过银杏叶,掠过水洼里的光,最后消失在云堆里,像只终于挣断线的纸鸢。

    “你我皆非火种,只是曾被照亮的人。”他对着空了半的稿纸轻声说,声音被风揉碎,散在满院的“问”影里。

    林昭然回到渔村时,暮色正漫过晒鱼干的竹架。

    她路过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听见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雀跃:“王婶家的陶窑能烧薄陶片了,说是嵌在窗上能聚月光。”“夜里娃们总吵着要认字,有了那棚子…哎你说,咱给那棚子取个啥名?”

    她脚步顿了顿,望着妇人们指手画脚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气扑来,她却闻见了淡淡的墨香——不是书斋里的墨,是新翻的泥土里,种子破壳时渗出的那点清苦的香。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缕夕阳正沉进浪里。

    林昭然站在老槐树下,看暮色一点一点漫过沙滩,漫过礁石,漫过每一扇亮起灯火的窗。

    她知道,等月亮升起来,会有更多的“问”字,在月光里、在陶片上、在每一颗醒着的心里,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