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并没有上前惊扰那个孩子,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
干燥的荒原风卷着细沙,粗粝地磨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咸涩而自由的气息,风里裹着晒透的碱土腥气,还有远处枯草被烤焦后浮起的微苦余味;耳畔是持续不断的低频嘶鸣,像无数细针在鼓膜上轻轻刮擦。
那个盲童的手掌在阳光下微微颤抖,指缝间漏下的金芒落在他灰白的瞳仁里,竟像是在那里点燃了两簇微弱的火星,那光斑灼热得几乎能烫出虚影,而他手背暴起的青筋却泛着凉意,汗珠在颧骨凹陷处凝成细小的盐粒。
他并不是在乞讨,而是在捕捉。
林昭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荒原深处。
那里聚着一群半大的孩子,正蹲在避风的沙丘后。
他们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白瓷碎片,正吃力地调整着角度,指尖被锋利的断口刮出几道浅红血丝,瓷面反光刺得人眯起眼,嗡嗡的耳鸣声里,能听见彼此吞咽唾沫的轻微咕噜。
其中的一个黑瘦的孩子,正用瓷片折射出的光束,在湿润的沙地上一点一点地勾勒。
他在写一个问字。
风猛地大了一阵,还没等那个字最后一点落下,细沙便如潮水般涌过,将那歪斜的笔画瞬间抹平,沙粒扑在皮肤上簌簌发痒,带着夜露未散的湿冷,又迅速被风抽干,只留下砂纸般的粗粝感。
写字的孩子急了,丢下瓷片就要用手去扒拉:又没了!
这风成心跟我作对!
旁边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女童却咯咯笑了起来,一把拉住他:急啥?
林爷爷说过,风也是识字的。
你瞧,它这不是帮你摆好了?
林昭然目光微动。
她看见那股旋风在沙丘间打了个转,由于地形的挤压,风力在几块乱石间形成了奇特的回流,气流撞上岩壁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仿佛大地在胸腔里应和;沙粒翻滚摩擦,竟生出类似蚕食桑叶的窸窣密响。
细碎的沙粒在气流的牵引下,竟然没有四散奔逃,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聚拢,在沙地上缓慢而清晰地堆叠出几个轮廓。
教,无,类。
虽然字形臃肿,且很快就被后续的风沙再次覆盖,但那一瞬间的轮廓,在这片荒芜了百年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沙痕边缘微微发亮,那是被风速压扁的云母微晶在反光;指尖尚未触碰,已先感到一股阴凉的气旋贴着皮肤游走。
林昭然缓缓蹲下身,伸出布满裂茧的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处还没完全散去的沙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且流动的,沙粒仍在细微滑移,像活物的呼吸,又似融雪渗入指腹的微刺。
当风都能写字的时候,这天下,确实不再需要那些沉重而死板的石碑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浮土,转头向西行去。
身后的欢笑声渐渐远了,那几个沙字也彻底归于平整,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余音却黏在舌根,甜腥的奶糖味儿似的,久久不散。
穿过这片荒原,是一条通往南方的支流。
岸边的礁石缝里,一个赤脚的渔童正守着他的新玩具。
那是一柄粗糙的鱼叉,叉头是生铁打的,柄部却是一截焦黑的竹节,竹皮皲裂处渗出淡淡的苦香,指尖按上去,能感到竹纤维在体温下微微回弹的韧劲。
林昭然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截竹柄上有一道极其隐秘的划痕,像是一个未完成的问号。
她记得这痕迹,那是程知微生前在国子监后山,用那根竹杖拨弄炭火时留下的。
如今,它成了渔童手里最趁手的工具。
入夜后,渔童在岸边升起了一堆火。
他嫌那竹柄太长,不方便叉鱼,索性将其折断,顺手丢进了火堆。
劈啪。
干枯的竹节在火中爆裂,火星四溅,灼热气浪猛地扑来,睫毛被烫得一颤;飞溅的炭屑落在手背上,先是灼痛,继而化作一阵麻痒的微刺。
林昭然坐在一旁的土垄上,看着那团火光。
火焰升腾间,火影投射在后方破旧的船帆上,忽明忽暗。帆布纤维在热胀冷缩中发出极轻的“噼”声,像垂死者喉间最后一缕气息。
那一瞬的影动,竟像极了程知微临终前那个不甘的眼神,随即又化作了某种释然的笑意。
真碑不在供奉里,而在这一场烧透寒夜的柴火里。
顺着河流再走十里,是一个叫青石埂的村落。
林昭然还没进村,就听见了一阵清脆的碎响。
她抬头望去,只见村口每一户人家的檐下,都系着一串串白色的贝壳。
这些贝壳不是为了装饰,也不是为了辟邪。
它们在海风中互相碰撞,声音时而紧促,时而舒缓,贝壳内壁的珍珠层刮过绳结,发出类似指甲轻叩青瓷的“嗒、嗒”声;风势稍强时,整条贝链便震出蜂群振翅般的嗡鸣,耳道深处随之微微发胀。
林昭然闭上眼,那节奏在她脑中飞速拆解。
是风语阵。
那是当年柳明漪为了在黑衣卫的严密监控下传递消息,呕心沥血创出的终极密语。
如今,它被这村里的妇人们信手捻来。
村口纳凉的一位大嫂见林昭然驻足,笑着招呼道:妹子,听着响声好听不?
这法子是以前一个路过的哑巴妹子教的,说是风一吹,娃儿睡得最香。
林昭然看着那随风摆动的贝链,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
那里还藏着最后一根绣线,是她离开京城前,柳明漪亲手塞进她袖口的,丝线微凉滑腻,缠绕指尖时像一尾将醒未醒的小蛇。
她走到一处断掉的贝链旁,将那根红色的绣线轻轻系了上去。
刚好一阵狂风刮过,红线瞬间崩断,随着漫天的飞沙卷入了云端,断线刹那,指尖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仿佛被看不见的针尖扎了一下。
针落之处,便是天地。
她继续走,直到看见了村口那面土墙。
土墙上嵌着几十个形状怪异的陶盏。
有的釉面裂了,有的胎体歪斜,按京城官窑的标准,这些全是该砸碎的残次品。
但此刻,每个陶盏里都燃着一豆灯火,火苗在釉裂处跳跃,将蛛网状的冰裂纹映成淡金脉络;热气蒸腾,使空气微微扭曲,鼻尖萦绕着松脂与粗陶焙烧后特有的微酸土腥。
那些原本因为缺陷而产生的折痕,竟在夜色中将光线层层叠加,将这条崎岖的入村小路照得如同白昼。
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站在墙下,为首的那个穿着青色九品官服,正皱着眉头斥责:这等无规无矩的东西,也敢摆在村口?
若是惊了上峰的马,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个老窑工蹲在墙根,闷头抽着烟袋,声音不大却硬气:上峰的马贵,俺们娃儿回家的路也贵。
这灯亮了,就是规矩。
官差被顶得语塞,正要发作,却见那老窑工从怀里摸出一个碎陶片,随意地往路中间一扔。
紧接着,周围的村民竟一个个走出来,把自己怀里攒着的碎瓷片、旧陶块,全填进了路面的泥坑里。
月光一照,那条碎陶铺就的小路泛起粼粼波光,宛如一条在大地上流淌的银河,赤脚踩上去,陶片边缘微凉而锐利,硌着脚心,却因月光烘烤而泛着温润的暖意。
官差看着那条自发铺就的光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钻进了夜色。
林昭然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那官差离去的背影,嘴角隐隐勾起一抹弧度。
韩九说得对,真光从不听令。
最后的一站,是村头那口古井。
井台上围满了孩子,他们正用手指蘸着井水,在青石板上反复涂画,井水沁凉刺骨,指尖冻得发红,水痕在石面蒸发时带起一丝微咸的矿物气息;青石被反复摩挲处泛出幽暗油光,摸上去滑腻微粘。
那个曾经在裴怀礼面前顽固如石的老僧,如今正坐在井栏旁,手里捏着一卷早已发黄的残页。
每当一个孩子写完,老僧便会提起那杆已经秃了毛的笔,在水渍旁边补上一个点,狼毫扫过石面,发出沙沙的、近乎叹息的微响。
一个学吏装束的年轻人路过,看着满地残缺的问字,冷声冷气地问道:何为礼?
领头的孩子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井水,眼睛亮得惊人:能让光进来的地方,就是礼。
学吏愣住了,正要斥其妄言,老僧却忽然合上手中的残卷,对着那孩子深深一揖。
这一声,胜过千卷经。
林昭然收回目光,不再看这世间的任何一张脸。
晨雾重新弥漫开来,南荒的海岸线上,潮水再次退去,留下一片如处子般干净的沙滩,雾气裹着咸腥钻进鼻腔,脚底沙粒被晨光晒出微温,却仍存着海水退去后的潮润凉意,每一步都陷进半寸,又温柔托起。
她赤着脚走在湿软的沙面上,感受着海浪最后一次亲吻她的脚踝,水波退去时,细沙从脚背滑落,带起一阵酥痒的微麻,像无数小虫在爬行。
不远处,一座简陋的草房矗立在坡地上,那是村里唯一的私塾。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夫子,正背对着门口,在简陋的木板上画着什么。
林昭然停下脚步。
她看见一个瘦弱的童子,正举着一片边缘锐利的陶片,迎着初升的旭日。
那道折射出的强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本被翻烂了的《问榜》上。光斑在泛黄纸页上灼灼跳动,纸面纤维受热微微蜷曲,散发出极淡的焦糊甜香。
夫子回过头,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上,又看向台下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忽然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