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洮南知府欧阳朝华那份镇东求援、叛军直扑府城的加急呈文,终于摆到奉天都督赵尔巽案头时,这位一直将主要精力用于应付北京的封疆大吏,才真正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后背不由得沁出一层冷汗。
早些时候欧阳朝华第一次报告“蒙古人有异动”,赵尔巽并未太过在意,只以为是蒙旗王公借机闹饷或对移民政策不满的老把戏,批了句“妥为安抚,查明实情”便丢开了。
他满脑子想的还是如何抵制袁世凯借吉林兵渗入奉天的意图,以及如何维系自己东三省都督的权威。直到此刻,镇东告急证明叛乱已付诸暴力,而乌泰主力直扑洮南,更是摆明了要夺取这座边境重镇!这哪里还是寻常骚乱,分明是蓄谋已久、规模不小的武装叛乱!
“乌泰…他竟真敢!”赵尔巽又惊又怒,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棘手——吴俊升的后路巡防营虽已从郑家屯出发,但看这情形,恐怕根本赶不及在叛军攻破洮南之前抵达!
一旦洮南有失,不仅边境糜烂,他赵尔巽守土不力的罪名更是坐实了。先前拒绝吉林协防洮南,此刻想来,竟成了致命的昏招,白白浪费了时间和兵力。
“快!急电北京!详陈乌泰叛乱情状,洮南危在旦夕,恳请中央速示方略并协调吉、黑两省出兵平乱!”赵尔巽再无暇后悔,急令幕僚草拟电文,语气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恳切。他现在急需北京的权威和吉、黑的兵力,来填补他自己造成的防御空虚。
北京政府接到赵尔巽的急报,同样大为震惊。内阁总理及陆军部要员们面面相觑,南方的革命党裁军之事未平,西藏、外蒙问题悬而未决,如今东北的蒙古王公又公然举旗叛乱,这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个赵尔巽!早干什么去了!”一位陆军部次官忍不住拍案,“上次怀德之事就办得不明不白,如今洮南告急,他奉天的兵呢?之前大总统明令吉林派兵协防洮南,偏生被他顶了回去!如今倒好,兵力空虚,酿成大乱!”
抱怨归抱怨,问题必须立刻解决。袁世凯闻报后,脸色阴沉,当即指示:“电令奉天赵尔巽、吉林陈昭、黑龙江宋小濂,叛匪乌泰,罪在不赦。着该三省都督火速调派得力军队,不分畛域,紧密协同,务以最短时日,剿平叛乱,恢复秩序,毋使蔓延!平乱功过,一体严核!”
电报带着大总统的严令,飞向关外三省。
黑龙江都督宋小濂动作迅速,当即派遣麾下将领许兰洲率部沿嫩江西岸严密布防,重点警戒墨尔根至富拉尔基一线,既防蒙匪北窜,更警惕沙俄借机异动。
吉林都督府内,气氛则截然不同。陈昭接到北京急电,先是心头一紧,随即与江荣廷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荣廷,机会来了!”陈昭将电文推过去,低声道,“赵次帅自己把洮南弄成了空档,如今叛匪势大,正是我用武之时!”
江荣廷快速浏览电文,面色沉静,但眼底精光闪烁。“筒持兄所言极是。为国平叛,保境安民,我吉林陆军义不容辞。此刻出兵,名正言顺,更是雪中送炭。”他转向陈昭,“筒持兄,还需你出面,即刻与赵都督电报沟通,陈明我吉林遵令协同平乱之意,请其饬令沿途放行并协调吴俊升部接应。”
陈昭点头,当即亲自去拟发电文。给赵尔巽的电报措辞恭敬而果断,既表明服从中央、援救友邻的态度,又隐含吉林军队有能力迅速解决问题的自信。焦头烂额的赵尔巽此刻哪里还会阻拦,几乎立刻回电表示感激与配合,姿态放得极低。
沟通渠道打开,江荣廷不再耽搁,一道道命令从督办公署迅速发出:“电令右路巡防营统领裴其勋,率其所辖四营兵马,并抽调长春驻防的一个炮兵营,即刻集结,星夜开拔,直趋洮南方向。作战事宜由裴其勋临机决断,但务必与奉天密切协同,以歼敌为上!”
他唤来王铁柱,“铁柱,你持我手令,传令王荣,率中路巡防营两营马队,轻装简从,务必追上裴其勋大队,归其统一指挥。”
“是!”王铁柱响亮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江荣廷又对一旁的刘绍辰道:“绍辰,再给长春去电,令潘荣熙率其八十八团,注意与奉天张作霖所部保持联络,于辽河一带择要设防,以防不测。”
命令刚刚下发,第二日,新的紧急情报又送达。刘绍辰拿着刚译出的密电,面色凝重地走进签押房:“督办,北边有动静了。沙俄得知乌泰叛乱,已偷偷从富拉尔基出动了一千多骑兵和步兵,向大赉附近移动待命。另在中东路和北满支线几个主要车站,也集结了兵力,摆出随时可以介入的架势。”
江荣廷眼神骤然锐利。“老毛子…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们这是在观望,看我们和乌泰打得如何。若是战事胶着甚至我们失利,他们这‘护路’的兵,恐怕就要变成‘协助恢复秩序’甚至直接支持乌泰的兵了。”他意识到,平叛已不仅仅是剿灭乌泰,更是一场与潜在外部干涉者的无声较量。
“来人,请高旅长即刻来见!”江荣廷果断下令。
不多时,高凤城步履沉稳地走入。江荣廷将沙俄异动和当前局势简要说了一遍,手指点在地图上新城、农安、大赉一线:“凤城,你即刻率八十五团开赴此线,与驻防肇州的吴海峰八十六展开布防。此外,将刘宝子的骑兵二十三团暂配属给你,统一由你指挥。”
高凤城目光炯炯,沉声应道:“师长放心,凤城明白。俄国人这是在投石问路,看咱们的斤两。”
“正是。”江荣廷赞许地点头,“你的任务,一是防乌泰残部北窜,二是盯住江北俄国军队!他们若老老实实待在江北,你们便也按兵不动;他们若有任何越界或支援叛军的迹象,你必须立即阻截,同时火速报我!绝不能主动挑衅。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只要裴其勋那边打得漂亮,你们这里把防线扎稳,俄国人绝不敢轻动。”
“是!保证完成任务!”高凤城领命,敬礼后快步离去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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