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41章 旧票牵魂夜未眠
    镜海市地铁2号线终点站,凌晨三点十七分。橘黄色的应急灯在站台立柱上晕开半透明的光圈,像被揉皱的橘子皮。荀师傅弯腰攥着竹制扫帚,帚尖扫过蓝色塑料座椅缝隙时,卡在一道深纹里的东西发出“咔嗒”轻响。

    她直起身,指尖沾着的灰尘在灯光下簌簌落。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在脑后挽成松垮的髻,几缕灰白发丝贴在鬓角,被地铁通风口吹得轻轻颤动。藏青色保洁服的袖口磨出毛边,膝盖处缝着块浅灰色补丁——那是去年扫台阶时摔破的,女儿用旧牛仔裤改的。

    “又是什么破玩意儿。”荀师傅嘟囔着,用镊子夹出那东西。是张硬纸板车票,边缘卷得像晒干的海带,正面印着褪色的“1998年7月15日 镜海地铁2号线”,背面用蓝黑钢笔写着“等我回来”,字迹被岁月晕得发虚,末尾的点却扎得很深,像要把纸戳穿。

    心脏猛地一缩,荀师傅的手抖了起来。二十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夜晚,弟弟荀明背着军绿色帆布包站在这站台,帆布包带子磨得发亮,包角还缝着她绣的小太阳。“姐,我去南方打工,赚够钱就坐这趟末班车回家。”他说这话时,地铁进站的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旧怀表——那是父亲留给他的。

    如今怀表还在荀师傅抽屉里,表盖内侧贴着荀明二十岁的照片,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梨涡。可荀明再也没回来,报失踪那年,派出所的人说可能是打工时出了意外,也可能是不想回家,查了三年没线索,最后只能按失踪人口销了案。

    “荀姐,发什么呆呢?”站台另一头传来年轻保洁员小吴的声音,她抱着垃圾桶跑过来,粉色运动鞋踩在瓷砖上“噔噔”响,“快扫完了吧?下趟列车五点才来,咱去休息室喝口热茶呗。”

    荀师傅把车票塞进保洁服内袋,指尖按在那四个字上,像按住荀明温热的手。“你先去,我再扫扫这边。”她强压着嗓子里的哽咽,帚尖在刚才那排座椅下又扫了一遍,没再发现别的东西,只有几粒被踩碎的瓜子壳,在灯光下泛着浅黄的光。

    休息室里,电暖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荀师傅坐在靠窗的塑料凳上,掏出车票对着灯光看。车票背面除了“等我回来”,右下角还有个模糊的指印,指腹处有层薄茧——荀明学过木匠,右手拇指和食指外侧就有这样的茧。

    “荀姐,你看啥呢?脸都白了。”小吴端着搪瓷缸走过来,缸里飘着两片碧螺春,热气氤氲了她的刘海,“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今天你先下班,我替你扫早高峰。”

    荀师傅摇摇头,把车票折成小方块塞进内袋。“没事,就是想起点旧事。”她喝了口热茶,茶叶的苦味在舌尖散开,“对了,你认识一个叫‘守夜张’的老人吗?以前常坐2号线末班车的。”

    小吴皱着眉想了想,突然拍了下大腿,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几滴。“哦!我知道!张爷爷嘛!去年冬天还来站台坐过呢,总穿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他说他以前是地铁的值班员,退休后就爱来末班车找感觉。”

    “他现在在哪?”荀师傅猛地抓住小吴的手腕,指甲掐得小吴“嘶”了一声。

    “哎哟荀姐,你轻点。”小吴揉着手腕,“听说他上个月摔了一跤,现在在市三院住院呢。具体哪个病房我不清楚,不过地铁工会的李姐去看过他,你可以问问她。”

    荀师傅站起身就往外走,搪瓷缸“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谢谢你小吴,我去趟医院。”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跑得飞快,藏青色的衣角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残影。

    市三院住院部三楼,307病房。荀师傅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布满皱纹,像被揉皱的宣纸,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握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着个小小的地铁列车模型。

    “请问你找谁?”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白色的护士服上别着个粉色的胸牌,上面写着“李雪”。

    “我找张大爷,就是‘守夜张’。”荀师傅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内袋里的车票。

    护士推开门,笑着对病床上的老人说:“张爷爷,有人来看您啦。”

    守夜张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荀师傅身上。“你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在磨木头。

    荀师傅走到病床边,从内袋里掏出车票,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张大爷,您认识这张车票吗?1998年7月15日的2号线末班车车票。”

    守夜张的目光落在车票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右手紧紧抓住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这车票……”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这是……那年夏天,一个年轻人落在站台的。”

    “年轻人?”荀师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长什么样?是不是左边嘴角有个梨涡,背着军绿色帆布包,腰间别着块旧怀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守夜张眯着眼睛想了想,慢慢点头。“对……对!是有个梨涡。那天我值班,末班车快到的时候,他就站在那排蓝色座椅旁边,来回走,嘴里念叨着‘等我回来’。车来了,他没上,说要等个人。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一个能和他一起回家的人。”

    荀师傅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滴在车票上,晕开了那四个字。“他后来呢?他上车了吗?”

    “没。”守夜张摇摇头,拐杖头的地铁模型轻轻晃动,“过了几天,他又来站台,还是站在那个位置。我问他等到人没,他说快了。再后来……再后来就没见过他了。”

    “那您知道他去哪了吗?”荀师傅抓住守夜张的手,他的手像枯树皮一样粗糙,指腹处有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拐杖磨出来的。

    守夜张的目光飘向窗外,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病房的地板上,像碎金一样。“不知道。不过有一次他跟我说,要是等不到人,就去郊区的废屋待着,那里安静,能看到星星。”

    郊区废屋在镜海市西边的山脚下,是几十年前的老厂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周围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荀师傅打车到山脚下时,天刚亮透,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

    废屋的门是破的,挂在门框上晃来晃去,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荀师傅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屋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桌椅、生锈的铁皮桶、还有几捆干柴。

    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走到屋子中间,她看到墙角堆着一堆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报纸已经泛黄发脆。

    荀师傅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最上面的一张报纸。里面是一沓沓的信,信封都是用牛皮纸做的,上面没写收信人地址,只写着“姐收”。

    她拿起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和车票背面的一模一样!“等我回来”那四个字的笔锋,和信封上“姐收”的笔锋如出一辙。

    荀师傅的手颤抖着,拆开信封。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墨水时深时浅,像是在不同的时间写的。

    “姐,我到南方了,这里的天气好热,蚊子也多。我找了个木匠的活儿,老板人挺好,就是工资有点低。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干,赚够钱就回家。”

    “姐,我今天发工资了,寄了一半回家,你和爸妈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说带我去赚大钱,等我赚够了,就带你去游乐园,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姐,我好像忘了一些事。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我在一个废屋里住,这里很安静,能看到星星。我总觉得我在等一个人,可我不知道等谁。”

    “姐,我想起来了!我是荀明,你是我姐!我在工地打工时从架子上摔下来,头磕破了,就什么都忘了。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要回家!可我病得很重,可能回不去了。这些信,是我写给你的,我怕我忘了,就一直写,一直写。”

    荀师傅再也忍不住,抱着那些信失声痛哭。泪水打湿了信纸,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她在那堆信下面,还找到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角的小太阳绣得歪歪扭扭,正是她当年给荀明绣的。包里面有块旧怀表,表盖内侧贴着荀明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灿烂。

    就在这时,废屋的门突然被风吹得“砰”地一声关上了。荀师傅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头发短短的,眼睛很大,左边嘴角有个梨涡——和荀明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谁?”荀师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和荀明长得这么像。

    年轻男人走进来,目光落在荀师傅怀里的信上,又落在那个帆布包上。“我是荀阳,荀明是我爸。”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我爸去年去世了,他临终前告诉我,要是找到一个叫荀师傅的保洁员,就把这个交给她。”

    荀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荀师傅。盒子是木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太阳。荀师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用木头雕的戒指,上面刻着“等我回来”四个字。

    “我爸说,这是他准备回家时给你雕的,可他没等到那一天。”荀阳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失忆后,一直在这个废屋里住着,靠捡垃圾为生。后来他得了肺癌,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开始写这些信,想告诉你他这些年的事。”

    荀师傅抱着盒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终于知道,荀明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家。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回家的机会,可命运却对他如此不公。

    “谢谢你,阳阳。”荀师傅擦干眼泪,看着荀阳,“你爸……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荀阳摇摇头,“不痛苦。他说他想起了回家的路,想起了你和爷爷奶奶,就觉得很开心。他还说,要是有下辈子,他还要做你的弟弟,还要和你一起坐2号线的末班车回家。”

    几天后,荀师傅把荀明的车票和那些信,还有那个帆布包、怀表、木戒指,一起埋在了父母的墓旁。墓碑上,她刻上了荀明的名字,还有“等我回来”四个字。

    地铁2号线的失物招领处,多了一面“思念墙”。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旧车票,每张车票后面都写着一个故事。荀师傅每天都会来这里,看看那些车票,仿佛能看到荀明站在站台,笑着对她说:“姐,我回来了。”

    这天晚上,荀师傅又在站台清扫。应急灯的光依旧橘黄,蓝色的座椅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她扫到那排座椅下时,帚尖又碰到了一个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张新的车票,正面印着“2024年5月20日 镜海地铁2号线”,背面写着“我回来了”,字迹和荀明的很像,左边嘴角的梨涡,仿佛要从字迹里跳出来。

    荀师傅抬起头,看到站台的尽头,一个穿着军绿色帆布包的年轻人,正朝着她笑。他的腰间别着块旧怀表,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金光。

    “姐,我回来了。”年轻人说。

    荀师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开心的泪。她朝着年轻人走去,脚步轻快,像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她站在站台,等着弟弟回家。

    突然,站台的灯猛地闪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了。黑暗中,只有应急灯的光在闪烁,像鬼火一样。年轻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模糊,荀师傅伸出手,想抓住他,却什么也抓不到。

    “小明!”她大喊着,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咔嗒”一声,是车票掉在地上的声音。她猛地转过身,看到地上的车票背面,“我回来了”那四个字,渐渐变成了“等我回来”。而站台的尽头,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应急灯的光忽明忽暗,荀师傅站在原地,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还是幻觉。她弯腰捡起车票,指尖传来车票的温热,仿佛还带着年轻人的体温。

    这时,地铁进站的声音传来,“轰隆轰隆”,越来越近。荀师傅抬起头,看着地铁驶来的方向,心里默念着:“小明,你真的回来了吗?”

    地铁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带着股强劲的风从隧道口涌出来,吹得荀师傅鬓角的白发贴在脸上,痒丝丝的。她攥着那张变了字的车票,指腹反复摩挲着“等我回来”四个字,温热的触感还在,可站台尽头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轰隆——”列车头的大灯刺破黑暗,像两只巨大的眼睛,把站台照得通亮。荀师傅下意识眯起眼,再睁开时,却见列车门缓缓打开,下来个穿藏青色保洁服的女人,头发挽成松垮的髻,膝盖上也有块浅灰色补丁——那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二十年前的荀师傅手里攥着块面包,急急忙忙往站台外跑,嘴里还念叨着:“小明,你可别迟到,爸妈还等着咱回家吃晚饭呢。”她跑过那排蓝色座椅时,口袋里的怀表滑了出来,“啪嗒”掉在地上,表盖弹开,露出里面荀明的照片。

    现在的荀师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喊“小心”,可声音像被卡住似的发不出来。只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弯腰去捡怀表,身后突然冲过来个背着军绿色帆布包的年轻人,正是二十岁的荀明!

    “姐,我在这儿!”荀明笑着,左边嘴角的梨涡深深陷进去,他伸手帮荀师傅捡起怀表,“看你急的,我这不是到了嘛。对了,我给你带了南方的糖,可甜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纸包,里面的水果糖裹着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现在的荀师傅眼泪又下来了,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弟弟的脸,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肩膀,什么也抓不到。这时,列车门开始关闭,二十年前的荀明和荀师傅并肩站在门边,荀明把怀表递给荀师傅:“姐,这个你拿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我赚够钱就回来,一定坐这趟末班车。”

    列车缓缓开动,二十年前的荀明趴在车窗上挥手:“姐,等我回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列车的轰鸣声吞没。

    现在的荀师傅追着列车跑,脚下的碎玻璃硌得她生疼,可她不管,她只想再看弟弟一眼。“小明!小明!”她大喊着,嗓子都喊哑了。

    突然,列车消失在隧道里,站台又恢复了原样。应急灯的光依旧忽明忽暗,地上的碎玻璃还在,可刚才的一切都不见了,只剩下她手里那张温热的车票。

    “荀姐?荀姐你咋了?”小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垃圾桶跑过来,粉色运动鞋踩在瓷砖上“噔噔”响,“你站在这儿干啥呢?脸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不舒服?”

    荀师傅转过身,看到小吴脸上满是担忧,她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手里的车票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我没事……”她擦了擦眼泪,把车票塞进内袋,“就是刚才走神了。对了,你咋过来了?”

    “我刚在休息室泡了杯姜茶,想着你可能冷,就给你送过来了。”小吴把搪瓷缸递给她,里面的姜茶冒着热气,姜味混着甜味飘出来,“快喝口暖暖身子,等会儿早高峰就来了,人多着呢。”

    荀师傅接过搪瓷缸,喝了口姜茶,暖意从喉咙一直传到肚子里。她看着小吴年轻的脸,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二十年前的自己,心里一阵发酸。“小吴,你说……人是不是真的能回到过去啊?”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荀姐你想啥呢?哪有那好事儿。不过我奶奶说,要是心里装着念想,就能在梦里见到想见的人。你是不是又想你弟弟了?”

    荀师傅点点头,没说话。她掏出车票,对着灯光又看了看,背面的“等我回来”四个字依旧清晰,右下角的指印也还在。这时,她突然发现车票的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和二十年前荀明从帆布包里掉出来的那块水果糖的糖纸缺口一模一样!

    她猛地想起刚才在列车上,二十年前的荀明给她的那块水果糖,糖纸就是这样的缺口。难道……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站台的广播突然响了,“各位乘客请注意,由于线路故障,2号线末班车将延迟半小时到达。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广播声里带着电流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的声音。

    小吴皱了皱眉:“咋又故障了?这几天老是这样。”她刚说完,站台的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了,只剩下应急灯的光在闪烁。

    “怎么回事啊?”小吴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紧紧抓着荀师傅的胳膊,“荀姐,我有点怕。”

    荀师傅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怕,应该是跳闸了,一会儿就好。”可她心里也犯嘀咕,刚才的列车,刚才的弟弟,还有这突然的停电,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她听到隧道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水滴落在地上。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带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市三院病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荀师傅的心一紧,她想起守夜张还在医院里,他的左手还打着石膏。难道……

    “滴答——滴答——”声音越来越近,荀师傅看到隧道口有个黑影慢慢走出来,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的地铁模型在应急灯的光下闪闪发亮。

    是守夜张!

    守夜张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左手依旧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可他的脸色却比在医院时好多了,眼睛也不浑浊了,反而透着股清亮。

    “张大爷?您怎么在这儿?”荀师傅惊讶地问,她明明记得守夜张还在医院住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守夜张笑了笑,声音也不沙哑了,像年轻了几十岁:“我来等个人。”他指了指那排蓝色座椅,“二十年前,那个年轻人就在那儿等我。”

    “等您?”荀师傅更惊讶了,“您不是说他在等一个能和他一起回家的人吗?”

    守夜张点点头,拐杖头的地铁模型轻轻晃动:“那个能和他一起回家的人,就是我。当年我是地铁的值班员,也是他的远房舅舅。他去南方打工,是我托人给他找的活儿。后来他出事失忆,我一直没敢告诉他真相,怕他接受不了。”

    荀师傅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荀明还有个远房舅舅,爸妈也没跟她说过。“那……那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摔下来的时候伤得很重,医生说不能受刺激。”守夜张的眼神暗了暗,“我只能偷偷去看他,看着他在废屋里住,看着他写那些信,却不敢认他。直到去年他病重,我才告诉他真相,他说他不怪我,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守夜张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盒子,和荀阳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也刻着个小太阳。“这是他临终前雕的,说要给你做个念想。”

    荀师傅接过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枚和之前一样的木戒指,上面刻着“我回来了”四个字。她的手颤抖着,把两枚戒指放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太阳。

    “他说,他虽然没能亲自回来,但他的念想回来了,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守夜张说,他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你看,那排座椅下,还有他当年藏的糖。”

    荀师傅走到蓝色座椅下,弯腰一看,果然有个纸包,里面的水果糖还在,糖纸的缺口和车票的缺口一模一样。她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和二十年前弟弟给她的糖一个味道。

    就在这时,站台的灯突然亮了,应急灯的光消失了。广播又响了:“各位乘客请注意,2号线末班车即将到达,请各位乘客做好上车准备。”

    守夜张笑了笑,朝着隧道口走去:“我该走了,那个年轻人还在等我。荀师傅,别再难过了,他一直都在。”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隧道里,拐杖头的地铁模型最后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荀师傅看着隧道口,手里攥着两枚木戒指和那张车票,嘴里的糖还是甜的。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咔嗒”一声,回头一看,是荀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小姨,我刚才好像看到爷爷了。”荀阳说,他的眼睛红红的,“他朝我笑,还说要带爸爸回家。”

    荀师傅走过去,摸了摸荀阳的头:“嗯,他们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列车缓缓进站,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荀师傅拉着荀阳的手,走进列车。车厢里的灯很亮,座椅是蓝色的,和站台的一样。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隧道,突然看到荀明和守夜张并肩站在那里,荀明笑着挥手:“姐,我们回家了。”

    荀师傅也笑了,她举起手里的两枚木戒指,对着他们晃了晃。列车开动了,朝着家的方向驶去,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星星一样。

    荀阳靠在荀师傅身边,看着窗外:“小姨,爸爸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荀师傅点点头,把车票和木戒指放进帆布包里,包角的小太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嗯,他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列车继续前进,穿过隧道,朝着黎明的方向驶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隆”声,还有荀师傅和荀阳轻轻的呼吸声。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