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8日,正月初六,昊天全球总部。
清晨七点,京都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昊天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着灰蓝色的天光,广场上的积雪已经被物业连夜清扫干净,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
大红灯笼还挂在门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但比灯笼更早亮起来的,是大厦一层的灯光。
唐骏是第一个到的。
他六点半就从家里出发,路上还在想许昊今天会不会准时。
往年初六,许昊总是比员工早一个小时,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发红包。
这个习惯从昊天只有三百人的时候就开始了,五年没断过。
今年也不会例外。
唐骏走进大堂,发现已经有人比他更早。
武卫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完全看不出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的痕迹。
“唐总早。”
武卫抬头,点了点头。
“早。”
唐骏走过去,
“你昨晚不是看财报到很晚吗?”
武卫面不改色:
“喝了咖啡就睡不着了。”
唐骏笑了笑,没戳穿她——武卫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耽误今天这个日子。
开业发红包,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所有高管心照不宣的“必须到场”。
七点十分,人渐渐多了起来。
张维到了,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技术报告,边走边看。
吴宵光到了,西装笔挺,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昨晚应酬到半夜。
周韶宁到了,和唐骏打了个招呼,就站到一边继续用手机回邮件。
张一鸣和王兴一起来的,两个人还在讨论春节档的流量数据。
刘新华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边走边喝。
任勇和李国庆前后脚进门,一个刚从新能源汽车工厂赶过来,一个刚从澳洲飞回来,脸上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精神都很好。
安宁和乔晚一起到的。
安宁今天难得穿了件浅灰色大衣,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和。
乔晚还是那副样子,手里拿着平板,眼睛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乔夏跟在姐姐后面,东张西望,看见熟人就挥挥手。
赵丽蓉是七点二十分到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新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走进大堂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了,她一一打过招呼,然后站到靠边的位置,等着。
七点二十八分,大堂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
除了高管,还有各部门的核心骨干、秘书处的工作人员,以及一些自发早到的老员工。
所有人都等着那扇门打开。
七点三十分,门推开
许昊推门进来时,大堂里的光线似乎亮了一瞬。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属于春节的、松弛的、发自内心的笑。
“新年好。”
他说。
“新年好!”
众人齐声回应。
许昊从王楠楠手里接过那个装满红包的托盘,走到第一个员工面前。
“辛苦了,新年大吉。”
“谢谢许董!新年快乐!”
他一个一个发过去,每一个红包都亲手递到手里,每一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老张,去年技术攻坚辛苦了,今年继续。”
“小刘,听说你儿子出生了?恭喜恭喜,这是给孩子的。”
他发到张一鸣面前时,把红包递过去,顺便问了一句:
“抖音春节数据怎么样?”
张一鸣接过红包,笑了:
“峰值又创新高。回头跟你细说。”
许昊点点头,继续往下发。
发到司空静面前时,他多停了一秒。
“文昌那边,辛苦了。”
司空静接过红包,轻轻摇了摇头:
“不辛苦。”
许昊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发到乔晚面前,乔晚接过红包,顺便递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今天会议要用的材料。”
许昊接过,无奈地笑了笑:
“大年初六,你就不能让我轻松一天?”
乔晚面不改色:
“已经压缩到最简版了。”
周围的人笑起来。
许昊摇摇头,继续发。
七点五十分,第一批红包发完。
八点整,第二批员工陆续到来。
八点半,第三批。
九点整,许昊手里的托盘终于空了。
他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那些拿着红包、满脸喜气的员工,忽然想起五年前昊天只有三百多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公司门口,一个一个发红包。
那时候每个人他基本都认识,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
现在他已经不认识几个了。
但没关系。
规矩还在,习惯还在,人心还在。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高管们说:
“九点半,会议室。”
昊天大厦顶层的会议室是整个集团最安静的地方。
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京都。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二十多个人已经落座。
唐骏坐在许昊左手边,武卫在右手边。往下依次是张维、吴宵光、周韶宁、张一鸣、王兴、刘新华、任勇、李国庆、安宁、乔晚、乔夏、赵丽蓉、司空静,还有几位核心子公司的一把手。
许昊坐在主位上,面前只有一杯水,没有任何文件。
他环顾一周,开口:
“过年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
许昊继续说,
“昨天初五,我收到很多电话,说要来给我拜年。”
他顿了顿。
“我都拒绝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不是我不近人情。”
许昊说,
“是因为拜年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会变成攀比,变成站队,变成人情债。”
他看着在座的人。
“昊天发展到今天,靠的不是人情,是制度。”
唐骏点了点头。
武卫在纸上记了一笔。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三件事。”
“第一件,是过年期间我梳理了一下各板块的数据。”
许昊示意乔晚。
乔晚起身,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昊天集团的组织架构图,密密麻麻的分支,从能源到科技,从航天到文娱,从投资到制造。
“昊天能源去年营收增长47%,锂矿和稀土布局已经进入收获期。”
乔晚的声音平稳有力,
“昊天科技方面,ARm的42%股份给我们带来了稳定的技术授权收入,芯片研发部门今年有望推出第一款完全自主设计的8纳米芯片。”
“昊天航空航天,‘星网计划’第一批500颗卫星已经组网完毕,第二批1200颗正在发射。文昌基地的三期工程已经动工。”
“昊天新能源汽车,SU7去年交付120万辆,订单积压还有15万。月产能提升到18万之后,今年有望突破200万交付。”
“摩托罗拉移动,ht-Four上个月全球销量突破1500万台,星辰手机系列累计销量超过2亿。海外市场占有率稳步提升。”
“昊天网络,抖音日活突破4亿,tiktok全球月活突破6亿。美团外卖覆盖城市超过80个,日订单峰值突破500万单。”
“昊天影视,去年出品的电影总票房占全国35%,电视剧网播量前十独占七席。微光之夜直播观看人数破8亿。”
“昊天投资,去年总回报率21%,夏氏集团介入恒大资产处置项目进展顺利。”
“沃尔沃汽车,全球销量同比增长18%,中国区贡献了三分之一。”
“大疆创新,精灵1代无人机全球销量突破80万台,海外订单还在暴增。”
乔晚念完最后一组数据,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轻轻鼓掌,掌声渐渐响起来。
许昊没有鼓掌。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数据很好看。”
他说,
“但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掌声停了。
“我关心的是,这些数据背后,有多少人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看着张维:
“芯片研发部,去年有七个人累倒在工作岗位上,对吧?”
张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看着任勇:
“新能源汽车工厂,去年工伤事故有二十三起,虽然都是轻伤,但每一件都该认真复盘。”
任勇低下头,点了点头。
他看着张一鸣:
“抖音审核团队,去年心理疏导介入的人次,超过一百。”
张一鸣沉默了几秒,说:
“是。”
许昊收回目光。
“我不说大家辛苦这种废话。”
他说,
“我只想说,数据是大家的,荣誉是大家的,问题也是大家的。”
“所以今天第二件事,是关于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化。
许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动作很慢,很稳。
“过年期间,我安排了一个工作组,查了集团的账目。”
没有人说话。
“不是突击检查。”
许昊继续说,
“是例行审计。只不过这次审计的时间点,选在了大家最放松的时候。”
他看向武卫。
武卫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打开,取出一份名单。
“查出的问题,分三类。”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天气预报,
“第一类,报销违规,主要是虚开发票、超标接待。涉及中层管理人员17人,基层员工856人。处理意见:追缴款项,通报批评,视情节给予内部警告或降级。”
她顿了顿。
“第二类,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主要是供应商回扣、内部招标徇私。涉及中层管理人员9人,其中3人金额较大,已涉嫌商业贿赂。处理意见:开除,追缴非法所得,移交司法机关。”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第三类,高管层面。”
武卫的目光扫过名单,
“三人。分别是:昊天能源原华东区总经理、昊天网络原内容审核总监、昊天投资原项目二部总经理。”
她念出三个名字。
没有人出声。
“三人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贿赂、违规批款、虚假报销,金额累计超过8000万。证据确凿,昨晚已由法务部配合公安机关控制。”
武卫念完,放下名单,坐回座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许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三个人,有两个跟了我四年,有一个跟了我五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重量。
“年会的时候,他们还在前排坐着。”
他顿了顿。
“昨晚知道结果的时候,我问自己,是不是我对他们太好了,让他们觉得可以肆无忌惮?”
没有人回答。
“后来我想通了。”
许昊说,
“不是我对他们太好,是他们忘了,我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昊天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许昊一个人,是在座每一个人的努力。但昊天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规矩。”
“规矩是什么?是无论你是谁,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要承担代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这三个人,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人被查出来,被处理。不是我许昊心狠,是昊天太大了,大到任何一点腐烂,都可能变成致命伤。”
他看着武卫。
“审计组继续工作。第一季度结束前,所有业务线全部过一遍。”
武卫点头:
“明白。”
他看着唐骏。
“被处理的员工,按劳动法给足补偿。涉及家属安置的,公司协助处理。孩子上学的,公司继续负担。这不是施舍,是他们过去付出的回报。”
唐骏点头:
“好。”
他最后看向所有人。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谁。是为了让在座每一位知道,昊天不是谁的后花园,不是谁的钱袋子。昊天是我们所有人的事业。”
“想发财的,靠业绩拿分红。想升官的,靠能力往上走。想混日子的,趁早走。”
他回到座位,坐下。
“第三件事,下午各板块自己开会,把今年的目标拆解下去。散会。”
人陆续离开。
唐骏走在最后,许昊叫住他。
“老唐。”
唐骏停住脚步,回头。
“那三个人……”
唐骏开口,想说什么。
许昊摆摆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们确实有贡献,确实陪昊天走过最难的时候。但正因为有贡献,才更要处理。”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
“如果连他们都不处理,以后还怎么管别人?”
唐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许昊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京都。
阳光很好,积雪在融化,屋檐上滴着水,一滴一滴,像时钟的脚步。
手机震动。
是曼曼:
“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回:
“回。”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会儿窗外。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会议室。
大堂里还有人在走动,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他一一回应。
走出大厦,冷风扑面而来。
阳光很亮,晃得人眯起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的笑。
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的那三个名字。
他想起他们刚入职时的样子,想起他们第一次拿到奖金时的兴奋,想起他们在年会上举杯时的意气风发。
然后他想起那些数字——8000万,五年,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