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头的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二更天了。
屋内的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如红珊,光影摇曳间,映照着桌旁三人的面庞。
林珂手里捏着杯盏,面上虽还挂着温润笑意,可那心里头却像是被猫爪子挠似的,一下一下,火烧火燎的着急。
他眼角余光不住地往那更漏上瞟。
这都什么时辰了?
若是换了往常,这个点儿,黛玉早该乏了,或是要回潇湘馆歇息,或是......哪怕是在这儿歇下,也该是有个准话了。
可今儿个,许是因为心情太好,又许是因为那几杯惠泉酒下肚,助了兴致。
黛玉脸蛋儿上酡红未退,一双似泣非泣含情目波光潋滟,正拉着宝琴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往在扬州时的趣事,兴致正高,丝毫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林珂这下可是真有些坐不住了。
因着气氛大好,他也小酌了几杯,却还没有醉意,只因心里面记挂着事儿呢。
要知道大观园里,可还有一位温柔似水的好姐姐,正给他留着窗,点着灯,痴痴地等着他过去一亲芳泽呢!
迎春那性子,最是木讷老实,也最是让人心疼的。
她若是认准了今晚,定是会死心塌地等到天亮的。
若是自个儿爽约了,或是去得太晚,让那老实姑娘在寒夜里空等,林珂光是想想,都觉得自个儿是个十恶不赦的负心汉。
可是......
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黛玉,听着她软糯娇俏的话语,林珂又实在不忍心坏了这难得的气氛,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客。
若是这会儿说一句“时候不早了”,只怕这敏感多疑的小醋坛子立马就能翻了脸,前头好不容易照顾好的心情怕是又要生出波澜来。
林珂手里转着酒杯,心里头那个愁啊。
就在他左右为难、如坐针毡之际。
坐在他对面的薛宝琴,忽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小丫头,别看年纪小,却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最是古灵精怪、善解人意的。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林珂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毫无所觉,正说得起劲的黛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嘻......”
宝琴抿着嘴,偷偷乐了一下。
她趁着黛玉低头喝茶的空档,悄悄抬起眼帘,冲着林珂促狭地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
“三哥哥,你这是急着要去哪儿呀?是不是......有人在等你呢?”
林珂见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投去一个求救的目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好妹妹,快救救哥哥!哥哥日后定有重谢!”
宝琴挑了挑两道秀气的眉毛,俏脸含笑,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珂,眼神显得极为得意:“想让我帮忙?那可是有条件的哦。”
林珂哪里还顾得上讨价还价?
他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脚,轻轻碰了碰宝琴的绣鞋,然后点了点头:“答应!什么都答应!只要你今儿个把这尊大佛给我请走了,哥哥什么都答应你!”
宝琴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顿时欢喜得不行。
既是因为林珂这般在意她的感受,肯对她低头;更是因为这种两人之间心照不宣、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只是个凑数的,而是真真切切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尤其是在林黛玉面前偷偷互动,让薛宝琴莫名有股格外刺激的感觉。
“三哥哥果然与我心意相通呢。”
宝琴在心里美滋滋地想道。
既然得了许诺,那这戏,便该开场了。
只见宝琴忽然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身葱黄色的绫棉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紧绷,勾勒出少女虽不丰满却胜在挺拔娇俏的胸膛。
她这一伸懒腰,连带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里甚至逼出了两滴泪花,一副困倦到了极点的娇憨模样。
“哎呀......”
宝琴揉了揉眼睛,声音变得软绵绵的,好似撒娇一般,同黛玉道:“林姐姐,我不行了。”
“今儿个白天,我陪着云姐姐、惜春她们疯玩了一整日,又是唱戏又是打闹的,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会儿酒足饭饱,瞌睡虫一上来,我是真的撑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好困呀。”
林黛玉正说得高兴,见她这副模样,也是一愣,随即有些歉意地笑道:“瞧我,光顾着自个儿说话,倒忘了你今儿个是累着了。既如此,你也别硬撑着了,快些早些睡去吧,莫要熬坏了身子。”
说罢,黛玉便欲起身告辞:“那我也回去了,省得扰了哥哥歇息。”
林珂一听这话,便准备顺势起身相送。
谁知宝琴却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黛玉的袖子。
“林姐姐别走!”
宝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盼地看着黛玉,顺势发出了邀请:“外头天寒地冻的,这么晚了,路上黑灯瞎火的也不好走。姐姐今儿个就别回去了吧?去我那屋里歇着如何?”
她晃了晃黛玉的手,撒娇道:“我那床大得很,咱们姐妹俩好久没在一处睡了。我虽困,可还是想听姐姐说话。咱们联床夜话,岂不比姐姐一个人回去面对着冷冰冰的屋子强?”
林黛玉闻言,有些迟疑。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珂。
其实,她心里头是有些想和林珂多说说话的,毕竟分开这几日,心里积攒了许多思念。
但转念一想,她若是留在这正房,林珂定是要折腾她的。
再者说,以后成了亲,天天对着这张脸,见哥哥的次数多得很。
倒是琴儿这丫头,自打进了府,两人虽然亲近,却还真没几回像在扬州时那般,头碰头地睡在一处说过私房话。
况且,宝钗之前也说了,要拉拢这些个姐妹。
这便是个极好的机会,看起来宝丫头很信任她的琴妹妹呀,却不知琴儿心里对哪个姐姐更亲些?
想到此处,黛玉心中的天平便倾斜了。
她点了点头,展颜一笑,道:“也好。那我就不回去了,今晚便去叨扰妹妹,咱们姐妹好生说说话。”
说罢,她转头对一旁伺候的紫鹃吩咐道:“紫鹃,你这便先回去吧,替我把屋里的灯熄了,告诉雪雁她们不必等门了。今儿晚上,我就歇在琴儿这儿了。”
“是,姑娘。”紫鹃应了一声,又看了看林珂,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宝琴见计谋得逞,心中暗喜,面上却是笑得更甜了,忙吩咐小螺:“快!快回去把我的被褥铺好,再加一床厚实的锦被,把熏笼烧得旺旺的,别冻着林姐姐!”
于是,林黛玉挽着薛宝琴的手,两人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地出了暖阁,往宝琴居住的厢房去了。
临出门时,宝琴还不忘回头,冲着林珂眨了眨眼,做口型道:
“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儿!”
林珂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倩影,直到门帘落下,彻底隔绝了视线,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呼......”
这小丫头,办事果然靠谱!
不枉平日里自个儿那般疼她!
......
送走了两位姑奶奶,这正院里,终于是林珂自个儿的天下了。
他也没急着动身,而是先装模作样地回了自个儿的卧房,吩咐晴雯和随后赶来的小红等人:“我也乏了,今儿个就在这儿歇了。你们也都累了一天了,不必在这儿守着,都下去歇着吧。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晴雯翻了个白眼,平日里但凡林珂说这种话,那都是要跑出去猎艳的。
然而她一个丫鬟能说什么呢?只得和小红乖乖地退了下去,只在外间留了一盏小灯。
晴雯要走了还不忘道:“爷可别忘了多穿点儿,夜深露重,容易着凉呢!”
随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更鼓声再次响起,已是三更天了。
林珂心里急切,便迅速推开后窗,很熟练的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不曾想打小学的一点儿功夫,却用在了这等用途上。
外头月色朦胧,寒风凛冽。
大观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树影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有些鬼影幢幢。
这园子里,自然是有许多负责巡夜的婆子在守着的。
她们提着灯笼,三三两两地在各处游廊、路口巡视,防着走水,也防着贼人。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有些功夫的,想要在这守备森严的内宅里穿行而不被发现,那也是难如登天。
但林珂是谁?
他是这园子的主人,更是这行当里的老手了!
这并非他第一次干这种勾当,对于这些婆子的巡夜路线、换班时间,甚至是哪个婆子眼神不好、哪个婆子爱躲懒瞌睡,他都摸得门儿清。
所谓熟能生巧,便是如此。
当然也多亏了小红的情报网。
他借着假山树木的掩护,绕过了沁芳溪,避过了潇湘馆,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迎春所住的缀锦楼外。
......
缀锦楼内。
夜已深沉,大部分的灯火都已熄灭,只余下正房暖阁里,还透出一抹昏黄的光晕。
屋内,迎春正坐在桌边,单手支着颐,脑袋一点一点的,已是困得有些迷迷糊糊了。
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件袄裙,只是外头的斗篷解了,显得身段愈发丰腴柔美。
桌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燕窝粥,还有几碟子精致的小点心,显然是特意给某人留的宵夜。
司棋作为心腹大丫鬟,自然是知晓内情的。
她早早地便寻了个由头,支开了绣橘个不懂事的丫头,自个儿守在屋里陪着姑娘。
这会儿,她听着外头的更鼓声,看着自家姑娘强撑着困意的模样,心里也是有些焦急。
“姑娘......”司棋轻声唤道,替迎春披了一件衣裳,“这都三更天了,珂大爷......他真的会来么?”
迎春被唤醒,恍然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月色,眼神中难掩失落。
“几时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都要子时了呢。”司棋叹了口气,“正院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怕是......怕是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或者是歇下了,不赖了吧?”
迎春沉默了片刻,轻轻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白日里林珂炙热的眼神,那是做不得假的。
可是......也说不定别的姑娘缠上他了?
“应是不会的......”
迎春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似是在安慰司棋,更是在安慰自己:“他既答应了我,便不会食言。许是......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或者是为了避人耳目,不得不晚些。”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我......我还是再等等吧。万一他来了,好不容易躲过了那些婆子,到了这儿,却发现门关了,没人给他开门,进不来,岂不是要在这风口里受冻?受凉了就不好了。”
司棋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酸。
自家姑娘就是太傻,太实心眼了!
“姑娘......”司棋心疼地道,“您自个儿身子骨本来就弱,若是这么熬着,回头您自个儿先受了凉可怎么好?要不......您先去床上歪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若是爷来了,我叫您便是。”
“不必了。”迎春摇摇头,伸手握住了桌上的茶杯,司棋刚换了热茶,热乎乎的,“你若困了,便先去睡就是。”
司棋哪里肯依,忙道:“我不困!我精神着呢!再说了,哪儿有主子还醒着,丫鬟先睡的道理?我陪姑娘一起等!”
其实她是馋的。
司棋可不是小丫头,大姑娘容易饿,林珂来喂的又少,一次都不能浪费啊!
迎春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外头的夜色,眼中满是担忧。
“这园子里守夜的婆子多,又刚下了雪,路滑难走。他要过来......也很不容易的。若是被人发现了,坏了名声事小,若是被当成贼人伤着了,那可就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