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紧紧盯着林珂的眼睛,慢悠悠地道:“那婆子吓坏了,只当是进了什么厉害的贼人。我原还想着,这园子里守备森严,哪里来的贼?除非是咱们武艺高强的安林侯,大半夜的睡不着,去园子里巡视了。”
“如今既然不是珂哥哥......那莫非是真进了贼人?那可不得了!二姐姐住在那边,若是有个好歹......不行,我这就去叫人报官,把那缀锦楼里里外外搜上一遍!”
说着,她作势便要起身往外走。
“哎哎哎!好妹妹!”
林珂见状,哪里还装得下去?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一把拉住了探春的袖子,将她按回了椅子上。
“好妹妹,你这双眼睛当真是尖!哥哥服了你了!”
见探春眼里那促狭的笑意,林珂自然知道这小妮子早就发现了端倪,不过是在这儿逗自己罢了。
他索性也不装了。
在这聪明人面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林珂身子前倾,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坦然道:“实不相瞒,你珂哥哥我......背地里还真就是个采花大盗。”
“昨儿个夜里,那贼人确实是我。不过我可没偷金银财宝,我是去采了朵迎春花。”
虽然心中早就确定了嫌犯,可亲耳听到林珂这般直白地承认,探春的脸还是忍不住红了红。
她轻啐了一口,嗔道:“不知羞!把那等......那等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也不怕带坏了人!”
林珂却不以为意,反而目光灼灼地看着探春:“采了一朵还不算完。我这心里头,可还惦记着另一朵呢。”
“昨儿采了迎春花,今晚我却是想要去看看那朵带刺的玫瑰花了。不知那玫瑰花肯不肯为我开一扇窗呢?”
探春心头猛地一跳。
这玫瑰花,指的自是她贾探春了。
她脸颊滚烫,却强撑着不肯露怯,只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道:“玫瑰可是带刺的!扎手得很!珂哥哥不怕刺得你手疼?到时候流了血,可别怪妹妹没提醒你!”
林珂哈哈一笑,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了。
“怕是怕。”林珂收回手,调笑道,“不过......我想着,那玫瑰花虽然有刺,可心却是热的,更是软的。她定然是更舍不得刺伤我的吧?”
探春被他说中心事,心中一颤。
她撇撇嘴,也不否认,只把头扭向一边,语气复杂道:“二姐姐也是的......平日里看着那般老实木讷的一个人,竟然也允了你这么做。这般没名没分的,就让你翻了窗户......”
探春叹了口气,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林珂,警告道:“珂哥哥,你可得记着。二姐姐性子软,如今没了清白,便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身上了。”
“她不像我,也不像林姐姐她们能言善辩。你若是日后负了她,或是欺负她老实,我......我可是第一个饶不得你的!”
探春心道:二姐姐之所以会被珂哥哥这般轻易地哄到手,这里头多少也有自己当时推波助澜的缘故。
既然是自己把二姐姐往这火坑里推的,那便不能放着不管,得替她讨个公道承诺才行。
林珂见她这般护短,心中更是喜欢。
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三妹妹放心。二姐姐待我以诚心,我岂是那等负心薄幸之人?我定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倘若说的是假话,三妹妹又怎会坐在这儿?”
随即,林珂又笑道:“至于欺负嘛......那也得看是什么情况了。有时候指不定她就心甘情愿被我欺负呢?便是三丫头你也一样。”
“嗯?”探春蹙眉,稍稍停顿才反应过来,顿时脸就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伸手就去捂耳朵,“心甘情愿......啊......珂哥哥又说这些个下流的!好生讨厌!也不怕污了我的耳朵!”
她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做势要走,临走前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狠狠地瞪了林珂一眼,压低了声音,却是色厉内荏地嘱咐道:“珂哥哥记住了!今儿夜里......可不许来秋爽斋!”
“我那儿不比二姐姐的缀锦楼偏僻。秋爽斋四面透风,又离大路近,周围全是人!很容易被瞧见的!”
“若是被人当贼抓了......我可不开门救你!哼!”
说罢,她红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林珂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再回味着她放的狠话,嘴角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
这意思,分明就是在邀请他去啊。
“带刺的玫瑰啊......”
林珂靠在椅背上,暗自琢磨着。
“三妹妹不比二姐姐,仍有亲生父母在,实在不好这么早就折了去......”
“不过,就只是去看看,应也没关系的吧?”
......
这日到了晚间,秋爽斋内灯火渐次熄灭。
探春坐在妆台前,由着侍书卸去了头上的钗环,看着镜中尽管年幼却依旧英气勃发的脸庞,心里头不由得又想起了白天在书房里对林珂放的狠话。
“哼,珂哥哥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又是翻窗又是爬墙的,可到底也不是个不知轻重的。”
探春一边拿着象牙梳子通着头发,一边在心里暗自思量:“我这秋爽斋,不比二姐姐的缀锦楼偏僻幽静。”
“这儿四面透风,又临着大路,若是夜里有了什么动静,只怕连外头的巡夜婆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既已把话说到了那份上,依着他的聪明劲儿,定然是晓得厉害的。”
她虽心底深处,也隐隐有过那么一丝丝不切实际的期盼,想着那个坏人会不会突然从天而降,给她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好笑。
“罢了,这是现实日子,又不是戏文话本。哪儿就能那般的惊险戏码?”
“再说了,即便他真来了,我又能给他什么呢?”
“像二姐姐那样......我如今可还做不来。”
于是,探春笃定林珂今晚是不会来的了。
她摇了摇头,将旖旎的心思压了下去,按部就班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茜红色的软烟罗寝衣,便上了床,放下帐幔,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
明儿要去陪云儿胡闹,听说该自己上场了,也不知写的是个什么话本子。
今儿个轮到丫鬟侍书值夜。
侍书这丫头,性子爽利,做事也极是麻利。
她见姑娘睡下了,便轻手轻脚地将屋内的几盏大灯都熄了,只在角落里留了一盏长明灯,足以看清脚下便是。
“姑娘好生歇息,我去关了外头的门便来。”
侍书低声禀了一句,便转身往外间走去。
这秋爽斋因着探春喜阔朗,三间屋子是不曾隔断的,只用博古架和纱幔做了区隔。
侍书穿过堂屋,先是将正门上了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各处的插销。
最后,她走到了西侧一排临窗的大书案旁。
这里有几扇高大的轩窗,平日里探春最爱开着窗看那园子里的景色。
虽然冬日里封得严实,但侍书是个细心的,临睡前总要再确认一遍窗户是否关严实了,免得夜里透了风进来,冻着了自家姑娘。
此时,外头已是月上中天,银辉洒在窗纸上,透进几分清冷的光亮。
不过是见惯了的光景,侍书也没劳什子的诗情画意,她有些困,睡觉要紧。
侍书走到窗边,伸手去推那窗棂,正欲检查插销。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只听得头顶上方传来吱呀一声细响。
还没等侍书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眼前便是一黑。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那天窗上一跃而下!
“啊——”
侍书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便觉着泰山压顶一般,那黑影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砸在了她的身上!
这冲击力何其之大?
侍书不过是个娇滴滴的丫鬟,哪里经受得住这般冲撞?
她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被那股巨大的力道带着,身不由己地就要往后倒去。
若是这般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怕是要跌个厉害的,不晓得要痛成什么样子。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那黑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人的反应极快,身在半空,腰身猛地一拧,一只大手迅速探出,一把揽住了侍书的腰肢,另一只手则在落地的一瞬间,为了稳住身形,也为了防止她摔伤,下意识地便是一抄。
咚。
一声闷响。
两人并没有摔得四脚朝天,而是踉踉跄跄地撞在了一旁的博古架上,随后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侍书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贼!
一定是贼!
而且还是个武艺高强的采花贼!
她张大了嘴巴,刚要拼尽全力大喊“抓贼”,一只大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
所有的呼救声都被堵回了肚子里,只化作了几声惊恐的呜咽。
因着这时候屋里的大灯已经灭了,只有角落里那一豆残灯摇曳,林珂又是背对着月光,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侍书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黑影,着实看不清面容。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她做梦也没想过珂大爷会放着正门不走,大半夜的像个梁上君子一样,从窗里跳进来。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个胆大包天到闯入小姐闺房的恶贼!
更让侍书感到羞愤欲绝的是,两人此刻的姿势,实在是太过暧昧了。
她被那人死死地压在博古架上,动弹不得。
那人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身子,一只手扶在架子上,而另一只手则......
方才为了救她不摔倒,那只手是下意识地往下一捞。
如今,那只大手正结结实实地托在她的身后,将她抱得稳稳当当。
甚至......甚至因为各种不好细说缘故,那只手还不自觉地抓了抓,好似实在确认有没有摔着,但确实让侍书羞愤欲绝。
侍书只觉得整张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连耳根子都烧得滚烫。
“下流!无耻!淫贼!”侍书在心里疯狂咒骂。
她心道:自个儿虽然是个丫鬟,可也是探春姑娘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身子是清清白白的!
这身子......那是早就在心里许下了,是要跟着姑娘以后一起嫁给珂大爷,做通房、做姨娘的!
那是珂大爷的人!怎能让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采花贼如此轻薄玷污?
若是失了清白,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姑娘?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珂大爷?
一股烈性从侍书的骨子里爆发出来。
她是探春调教出来的丫头,性子也随了主子,最是个刚烈不屈的。
既然喊不出来,既然动弹不得......
侍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趁着那人捂着自己嘴的手稍微有些松动,她猛地张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对着那人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口可是没有半点留情,恨不得从这淫贼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嘶——嗳哟!”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声立刻响起。
林珂方才还在想:“这丫头腰真细,手感也很好,应该是侍书,平日里看她的背影是这样的。”
突然受袭,他哪里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变故?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手上传来,他下意识地一松手,捂着嘴的那只手便放开了。
“好厉害的丫头!属狗的吗?”林珂心中暗道。
尽管他痛呼出声,尽管那声音侍书听着觉得有些耳熟,然而此刻情况紧急,脑子已经由不得她多分辨了。
嘴巴一得自由,侍书即刻朝卧房里头喊了一声“姑娘”。
随后她一把推开了那个黑影,一个箭步就窜了出去。
侍书没有丢下探春往门口跑,而是转身冲向了墙边,那里挂着一把宝剑。
林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