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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反攻(八)
    “诸位,争够了么?”

    高肃卿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他走到龙椅旁——那张空荡荡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座椅,此刻蒙着一层素白绸布。

    蒋毅的遗体已经入殓,停灵在偏殿,但皇权的真空,却像幽灵一样笼罩着每个人。

    “李大人说要迎立蒋子期殿下,王大人说要与魔族议和,田将军说要出兵夹击,司马元帅说要截断黑水河。”高肃卿缓缓道,“都有道理,但都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谁来决定?”

    是啊。

    皇帝死了。

    储君未立。

    现在谁说了算?

    按照帝国律法,皇帝驾崩而无子嗣,应由皇室宗亲会议推选新君,期间由丞相摄政。但皇室宗亲在哪?蒋伯龄战死,蒋子期远在西南,其他旁支要么在战乱中凋零,要么早就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实际上,现在能决定帝国命运的,就是眼前这些人。

    文官集团,武将集团,以及——

    高肃卿。

    这位被蒋毅临终前指定为摄政大臣的年轻丞相。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高肃卿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正是蒋毅寝宫中的那个,“陛下龙驭上宾前,将此匣交予我。内有遗诏,写明传位之人。”

    殿内瞬间炸开!

    遗诏?!

    蒋毅有遗诏?!

    “快!快宣读!”李翰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英明,必已指定蒋子期将军继位!只要诏书一下,我等立刻派人前往西南迎驾!”

    王崇明也眼睛一亮。

    如果遗诏指定蒋子期,那文官集团就占了先机——他们是“奉诏行事”,武将再不满,也不敢公然抗旨。

    至于蒋子期回来后会不会重用他们?那是后话。至少现在,他们能压住武将,推动议和。

    所有文官都眼巴巴看着那个木匣。

    所有武将都屏住呼吸。

    司马错眉头微皱,田穰苴拳头紧握,张文远和张儁乂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高肃卿缓缓打开木匣。

    取出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展开。

    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那目光很复杂——有决绝,有悲哀。

    “陛下遗诏。”高肃卿开口,声音清晰,“朕以薄德,嗣守鸿基,三年于兹,忧勤惕厉,然天不假年,病入膏肓,此殆天命。愍帝在位十载,耗竭国力,几倾社稷。朕继位以来,夙夜匪懈,然内忧外患,终至今日。”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

    “今朕大渐,唯念一事——帝国未来,托付何人?蒋氏子孙,或死或散,唯子期在西南,然其才具平庸,性情怯懦,非守成之主,况当此乱世,需雄才大略者,方能挽狂澜于既倒。”

    文官们脸色变了。

    这话不对啊。

    怎么再贬低蒋子期?

    “朕思之再三,”高肃卿的声音陡然提高,“唯有一人,可承此重任——”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惊雷:

    “北晋之主,炎思衡。”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

    “什么?!”

    李翰第一个跳起来,脸色涨红如猪肝:“高肃卿!你胡说什么?!炎思衡是北晋之主,是外人!怎可继承帝国皇位?!你——你篡改遗诏!你这是叛国!!”

    “对!叛国!”王崇明也嘶声吼道,“炎思衡姓炎!不姓蒋!他有何资格继承蒋氏江山?!高肃卿,你定是受了炎思衡贿赂,篡改陛下遗诏!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文官队列炸了。

    “荒唐!荒唐至极!”

    “炎思衡是北明叛臣!是帝国死敌!”

    “高肃卿!你拿出真遗诏来!”

    武将队列也懵了。

    田穰苴张大了嘴,司马错眉头紧锁,张文远和张儁乂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他们知道炎思衡的真实身份,但没想到,蒋毅也知道?而且还要传位给他?

    “肃静!”

    高肃卿厉喝一声。

    他从未如此大声说话,那声音竟压过了满殿喧嚣。

    “此诏乃陛下亲笔所书,笔迹、印玺皆可验证!”高肃卿举起绢帛,阳光下,那上面的字迹清瘦刚劲,确是蒋毅手笔,“陛下为何传位炎思衡?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第二个惊雷:

    “炎思衡,也是蒋氏的后裔。他的母亲,是武帝之女、愍帝之妹、先帝之姑——长公主蒋月!”

    轰——!!!

    这一次,连武将队列都炸了。

    “蒋月公主?!”

    “那个二十年前神秘失踪的……”

    “炎思衡是蒋月公主的儿子?!那他是陛下表弟?是皇室血脉?!”

    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混成一片。

    高肃卿站在众人面前,任由声浪冲刷。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份遗诏时,也是同样的反应——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蒋毅是不是病糊涂了。

    但当他按照蒋毅密令,调阅皇室秘档,找到那份尘封二十年的调查记录时,一切都明白了。

    二十年前。

    帝国武皇帝蒋武晚年,最宠爱的不是儿子,是女儿蒋月。

    这位长公主,自幼聪慧绝伦,文能治国,武能统军,性格刚毅果决,又深得民心。朝野私下议论:若她是男儿身,必是太子首选。

    武皇帝甚至一度动过立女储君的念头——这在帝国四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

    但,蒋月却突然失踪了。

    死得突然,死因成谜。

    继位的便是长子蒋先念,也就是后来的愍帝。

    蒋先念此人,史书记载“恃私智小慧,用心一偏”。他嫉恨妹妹的才华和声望,更恐惧她可能威胁自己的皇位。于是,就趁着蒋月巡视帝国边境的机会,派死士行刺。

    蒋月重伤,被亲卫拼死救出,逃入北明境内。

    那时,北明正与帝国边境摩擦不断。

    蒋月走投无路,化名隐姓,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北明晋国公炎俊熙——北明军方巨头,皇帝刘昂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两人相爱,成婚,生子。

    孩子随父姓,取名炎思衡。

    而这一切,蒋先念并不知道。他以为蒋月已死,松了口气,继续他的“大兴土木,广纳后宫,困竭民力”。

    直到十五年后,薛岳晋升帝国双璧之一,执掌东南特辖区军务。

    直到北明与帝国开战,炎思衡作为北明将领,率军攻入帝国境内。

    薛岳奉命围剿,将炎思衡困在金兰城,正当炎思衡命悬一线之际,转机出现了。

    法孝直——这位曾经蒋月公主的头号幕僚,暗中找到了薛岳,告诉了薛岳这一切的真相,这一度让薛岳陷入两难——作为帝国军人,他有义务履行军人的责任;但是他同时也是蒋月的忠心追求者,哪怕当年得知蒋月失踪,他也不曾婚娶。

    看着眼前的故人,又想起蒋月的面容,他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故意露出破绽,放炎思衡突围。

    事后,蒋毅追究,薛岳只以“用兵失误”搪塞。

    但蒋毅不是傻子。

    他暗中调查,顺着薛岳这条线,查到了炎思衡的真实身份,查到了姑母蒋月的失踪之谜,查到了父皇当年的龌龊。

    那一刻,年轻的皇帝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对着烛火,沉默了一整夜。

    他能怎么办?

    公布真相,为姑母平反?那等于承认自己的父亲是弑妹的凶手,皇室丑闻将彻底摧毁蒋氏摇摇欲坠的威信。

    装作不知,继续与炎思衡为敌?那是他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最终,蒋毅选择了第三条路——

    沉默,默认,装傻。

    他不再追究薛岳的“失误”,甚至暗中派人和北晋交好,给炎思衡的北晋留出发展空间——而这也是北晋能和帝国签订《帝国-北晋攻守同盟条约》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知道炎思衡的志向,知道他的能力,更知道——如果帝国注定要亡,与其亡于外敌,不如交给这个流着蒋氏血脉的表弟。

    所以,当病入膏肓、自知时日无多时,他写下了那份遗诏。

    传位炎思衡。

    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

    “现在,诸位明白了么?”

    高肃卿的声音,将所有人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他收起遗诏,目光扫过文官队列那些惨白的脸:

    “炎思衡是蒋月公主之子,是武帝外孙,是陛下表弟——他拥有皇室血脉,有资格继承皇位。而陛下选择他,不是因为他姓蒋,是因为他的能力。三年时间,他从北明叛将到创立北晋,从困守孤岛到反攻魔族本土——这样的人,难道不比远在西南、寸功未立的蒋子期,更适合带领帝国走出绝境?”

    “可……可他毕竟是北晋之主!”李翰咬牙反驳,“他肯放弃北晋,来做帝国皇帝吗?就算他肯,北晋的文武百官肯吗?张文远!张儁乂!你们说!你们肯让炎思衡抛下北晋,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两位北晋将领身上。

    张文远沉默了。

    张儁乂也沉默了。

    他们知道炎思衡的真实身份,知道他对母亲的感情,知道他对“蒋”这个姓氏的复杂情绪。但他们更知道,北晋是炎思衡一手创立,是数万弟兄用命拼出来的基业。

    炎思衡会如何选择?

    “他会来。”

    说话的是司马错。

    这位帝国大元帅,此刻缓缓走出队列,走到高肃卿身侧。

    这个动作,意义重大。

    “大元帅,你——”王崇明脸色一变。

    “我虽然和炎思衡接触不多,但从他的为人处世以及军事谋略来看,”司马错声音平静,“此人重情,更重义。他对北晋有责任,对麾下将士有责任,但对他母亲、对这片他母亲曾经深爱的土地——同样有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高肃卿手中的遗诏:

    “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他,不是要他放弃北晋,是要他整合北晋与帝国的力量。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击败魔族,赢得长久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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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好听!”李翰嘶声道,“整合?怎么整合?是他来长安登基,还是帝国并入北晋?若是前者,北晋百官如何安置?若是后者,帝国的百年基业,难道就此改姓?!”

    “姓很重要吗?”

    一直沉默的田穰苴,突然开口。

    这位年轻的将领,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李大人,我且问你——是‘蒋’这个姓重要,还是天下百姓的性命重要?是帝国百年基业的面子重要,还是彻底终结这场战争、让子孙后代不再流血重要?”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田穰苴,祖上三代为将,祖父战死北疆,父亲殉国东海,我自己这条命,也差点丢在长安城墙下!我为什么打仗?为了保卫蒋氏江山?不!我是为了保卫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为了让我身后的父母妻儿,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他转身,面向满朝武将:

    “弟兄们!你们说!如果炎思衡能带来和平,能彻底打垮魔族,能让我们的儿子不用再上战场——他姓蒋还是姓炎,重要吗?!”

    “不重要!!”

    武将队列,齐声怒吼!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是死了太多同袍的悲愤,是对和平最原始的渴望!

    文官们被这气势震慑,纷纷后退。

    高肃卿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来了。

    “肃静!”他再次厉喝,待声浪稍平,缓缓道,“陛下遗诏在此,传位炎思衡,此为定论。但——”

    他话锋一转:

    “炎思衡是否接受,是另一回事。在他做出决定前,帝国不可无主。我奉诏摄政,当务之急有两件:第一,稳定朝局,恢复民生;第二——”

    他看向司马错:

    “出兵黑水河,截击魔族大军。”

    “高肃卿!你还要打?!”李翰几乎崩溃。

    “必须打。”高肃卿目光冰冷,“不是为了夹击,是为了谈判。只有让托里斯知道,我们随时可以切断他的退路,他才愿意坐下来,谈一个真正的和平条约——而不是单方面的割地赔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一仗,要打出帝国的骨气,更要打出谈判的筹码。”

    “至于蒋子期将军那边——”高肃卿看向西南方向,“我会亲自修书,说明陛下遗诏,请他顾全大局。若他不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他不从,就是抗旨,就是谋逆。

    届时,刚刚经历了血战、渴望和平的帝国军队,将不得不再次挥刀,指向自己人。

    “现在,”高肃卿深吸一口气,“表决吧。支持执行陛下遗诏、出兵黑水河的,站到右侧。反对的,留在原地。”

    死寂。

    漫长的死寂。

    然后——

    司马错第一个迈步,站到右侧。

    田穰苴紧随其后。

    张文远、张儁乂对视一眼,也走了过去。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武将队列,几乎全部站到了右侧。

    文官队列,许多人脸色挣扎。最终,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大多是年轻官员、或家族在战争中受损严重的——也默默走了过去。

    李翰、王崇明站在原地,看着身后越来越少的人,脸色惨白如纸。

    大势已去。

    “好。”高肃卿点头,“司马元帅,田将军,张将军——调兵吧。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五万大军开赴黑水河。”

    “末将领命!”

    三人抱拳,声音铿锵。

    高肃卿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龙椅,转身,走向殿外。

    晨光彻底照亮了长安京。

    也照亮了这座千年古都,即将踏上充满未知与荆棘的新路。

    而远在数千里外,暗影大陆,枫丹叶林城下。

    炎思衡站在营帐前,望着那座美丽的城市,望着圣树下祈祷的百姓,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信是斛明月从圣马丁要塞转来的。

    只有短短几行字,是高肃卿亲笔:

    “陛下驾崩,遗诏传位于你。长安京朝局已定,大军即日出征黑水河。望你速决枫丹叶林之事,回长安主持大局。”

    “另:你母亲之事,陛下早已知晓。帝国亏欠你们母子太多,此诏,是他最后的补偿,也是帝国最后的希望。”

    炎思衡握着信纸,久久不动。

    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黑发。

    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圣树的光,映着枫丹叶林的城墙,映着这片陌生而敌对的土地。

    更映着,千里之外,那座他母亲曾经深爱又被迫逃离的城池。

    “母亲,”他轻声自语,“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东方来,带着长安京的血腥味,带着黑水河的潮气,带着一个古老帝国,最后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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