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争够了么?”
高肃卿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他走到龙椅旁——那张空荡荡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座椅,此刻蒙着一层素白绸布。
蒋毅的遗体已经入殓,停灵在偏殿,但皇权的真空,却像幽灵一样笼罩着每个人。
“李大人说要迎立蒋子期殿下,王大人说要与魔族议和,田将军说要出兵夹击,司马元帅说要截断黑水河。”高肃卿缓缓道,“都有道理,但都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谁来决定?”
是啊。
皇帝死了。
储君未立。
现在谁说了算?
按照帝国律法,皇帝驾崩而无子嗣,应由皇室宗亲会议推选新君,期间由丞相摄政。但皇室宗亲在哪?蒋伯龄战死,蒋子期远在西南,其他旁支要么在战乱中凋零,要么早就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实际上,现在能决定帝国命运的,就是眼前这些人。
文官集团,武将集团,以及——
高肃卿。
这位被蒋毅临终前指定为摄政大臣的年轻丞相。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高肃卿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正是蒋毅寝宫中的那个,“陛下龙驭上宾前,将此匣交予我。内有遗诏,写明传位之人。”
殿内瞬间炸开!
遗诏?!
蒋毅有遗诏?!
“快!快宣读!”李翰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英明,必已指定蒋子期将军继位!只要诏书一下,我等立刻派人前往西南迎驾!”
王崇明也眼睛一亮。
如果遗诏指定蒋子期,那文官集团就占了先机——他们是“奉诏行事”,武将再不满,也不敢公然抗旨。
至于蒋子期回来后会不会重用他们?那是后话。至少现在,他们能压住武将,推动议和。
所有文官都眼巴巴看着那个木匣。
所有武将都屏住呼吸。
司马错眉头微皱,田穰苴拳头紧握,张文远和张儁乂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高肃卿缓缓打开木匣。
取出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展开。
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那目光很复杂——有决绝,有悲哀。
“陛下遗诏。”高肃卿开口,声音清晰,“朕以薄德,嗣守鸿基,三年于兹,忧勤惕厉,然天不假年,病入膏肓,此殆天命。愍帝在位十载,耗竭国力,几倾社稷。朕继位以来,夙夜匪懈,然内忧外患,终至今日。”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
“今朕大渐,唯念一事——帝国未来,托付何人?蒋氏子孙,或死或散,唯子期在西南,然其才具平庸,性情怯懦,非守成之主,况当此乱世,需雄才大略者,方能挽狂澜于既倒。”
文官们脸色变了。
这话不对啊。
怎么再贬低蒋子期?
“朕思之再三,”高肃卿的声音陡然提高,“唯有一人,可承此重任——”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惊雷:
“北晋之主,炎思衡。”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
“什么?!”
李翰第一个跳起来,脸色涨红如猪肝:“高肃卿!你胡说什么?!炎思衡是北晋之主,是外人!怎可继承帝国皇位?!你——你篡改遗诏!你这是叛国!!”
“对!叛国!”王崇明也嘶声吼道,“炎思衡姓炎!不姓蒋!他有何资格继承蒋氏江山?!高肃卿,你定是受了炎思衡贿赂,篡改陛下遗诏!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文官队列炸了。
“荒唐!荒唐至极!”
“炎思衡是北明叛臣!是帝国死敌!”
“高肃卿!你拿出真遗诏来!”
武将队列也懵了。
田穰苴张大了嘴,司马错眉头紧锁,张文远和张儁乂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他们知道炎思衡的真实身份,但没想到,蒋毅也知道?而且还要传位给他?
“肃静!”
高肃卿厉喝一声。
他从未如此大声说话,那声音竟压过了满殿喧嚣。
“此诏乃陛下亲笔所书,笔迹、印玺皆可验证!”高肃卿举起绢帛,阳光下,那上面的字迹清瘦刚劲,确是蒋毅手笔,“陛下为何传位炎思衡?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第二个惊雷:
“炎思衡,也是蒋氏的后裔。他的母亲,是武帝之女、愍帝之妹、先帝之姑——长公主蒋月!”
轰——!!!
这一次,连武将队列都炸了。
“蒋月公主?!”
“那个二十年前神秘失踪的……”
“炎思衡是蒋月公主的儿子?!那他是陛下表弟?是皇室血脉?!”
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混成一片。
高肃卿站在众人面前,任由声浪冲刷。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份遗诏时,也是同样的反应——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蒋毅是不是病糊涂了。
但当他按照蒋毅密令,调阅皇室秘档,找到那份尘封二十年的调查记录时,一切都明白了。
二十年前。
帝国武皇帝蒋武晚年,最宠爱的不是儿子,是女儿蒋月。
这位长公主,自幼聪慧绝伦,文能治国,武能统军,性格刚毅果决,又深得民心。朝野私下议论:若她是男儿身,必是太子首选。
武皇帝甚至一度动过立女储君的念头——这在帝国四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
但,蒋月却突然失踪了。
死得突然,死因成谜。
继位的便是长子蒋先念,也就是后来的愍帝。
蒋先念此人,史书记载“恃私智小慧,用心一偏”。他嫉恨妹妹的才华和声望,更恐惧她可能威胁自己的皇位。于是,就趁着蒋月巡视帝国边境的机会,派死士行刺。
蒋月重伤,被亲卫拼死救出,逃入北明境内。
那时,北明正与帝国边境摩擦不断。
蒋月走投无路,化名隐姓,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北明晋国公炎俊熙——北明军方巨头,皇帝刘昂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两人相爱,成婚,生子。
孩子随父姓,取名炎思衡。
而这一切,蒋先念并不知道。他以为蒋月已死,松了口气,继续他的“大兴土木,广纳后宫,困竭民力”。
直到十五年后,薛岳晋升帝国双璧之一,执掌东南特辖区军务。
直到北明与帝国开战,炎思衡作为北明将领,率军攻入帝国境内。
薛岳奉命围剿,将炎思衡困在金兰城,正当炎思衡命悬一线之际,转机出现了。
法孝直——这位曾经蒋月公主的头号幕僚,暗中找到了薛岳,告诉了薛岳这一切的真相,这一度让薛岳陷入两难——作为帝国军人,他有义务履行军人的责任;但是他同时也是蒋月的忠心追求者,哪怕当年得知蒋月失踪,他也不曾婚娶。
看着眼前的故人,又想起蒋月的面容,他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故意露出破绽,放炎思衡突围。
事后,蒋毅追究,薛岳只以“用兵失误”搪塞。
但蒋毅不是傻子。
他暗中调查,顺着薛岳这条线,查到了炎思衡的真实身份,查到了姑母蒋月的失踪之谜,查到了父皇当年的龌龊。
那一刻,年轻的皇帝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对着烛火,沉默了一整夜。
他能怎么办?
公布真相,为姑母平反?那等于承认自己的父亲是弑妹的凶手,皇室丑闻将彻底摧毁蒋氏摇摇欲坠的威信。
装作不知,继续与炎思衡为敌?那是他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最终,蒋毅选择了第三条路——
沉默,默认,装傻。
他不再追究薛岳的“失误”,甚至暗中派人和北晋交好,给炎思衡的北晋留出发展空间——而这也是北晋能和帝国签订《帝国-北晋攻守同盟条约》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知道炎思衡的志向,知道他的能力,更知道——如果帝国注定要亡,与其亡于外敌,不如交给这个流着蒋氏血脉的表弟。
所以,当病入膏肓、自知时日无多时,他写下了那份遗诏。
传位炎思衡。
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
“现在,诸位明白了么?”
高肃卿的声音,将所有人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他收起遗诏,目光扫过文官队列那些惨白的脸:
“炎思衡是蒋月公主之子,是武帝外孙,是陛下表弟——他拥有皇室血脉,有资格继承皇位。而陛下选择他,不是因为他姓蒋,是因为他的能力。三年时间,他从北明叛将到创立北晋,从困守孤岛到反攻魔族本土——这样的人,难道不比远在西南、寸功未立的蒋子期,更适合带领帝国走出绝境?”
“可……可他毕竟是北晋之主!”李翰咬牙反驳,“他肯放弃北晋,来做帝国皇帝吗?就算他肯,北晋的文武百官肯吗?张文远!张儁乂!你们说!你们肯让炎思衡抛下北晋,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两位北晋将领身上。
张文远沉默了。
张儁乂也沉默了。
他们知道炎思衡的真实身份,知道他对母亲的感情,知道他对“蒋”这个姓氏的复杂情绪。但他们更知道,北晋是炎思衡一手创立,是数万弟兄用命拼出来的基业。
炎思衡会如何选择?
“他会来。”
说话的是司马错。
这位帝国大元帅,此刻缓缓走出队列,走到高肃卿身侧。
这个动作,意义重大。
“大元帅,你——”王崇明脸色一变。
“我虽然和炎思衡接触不多,但从他的为人处世以及军事谋略来看,”司马错声音平静,“此人重情,更重义。他对北晋有责任,对麾下将士有责任,但对他母亲、对这片他母亲曾经深爱的土地——同样有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高肃卿手中的遗诏:
“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他,不是要他放弃北晋,是要他整合北晋与帝国的力量。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击败魔族,赢得长久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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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听!”李翰嘶声道,“整合?怎么整合?是他来长安登基,还是帝国并入北晋?若是前者,北晋百官如何安置?若是后者,帝国的百年基业,难道就此改姓?!”
“姓很重要吗?”
一直沉默的田穰苴,突然开口。
这位年轻的将领,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李大人,我且问你——是‘蒋’这个姓重要,还是天下百姓的性命重要?是帝国百年基业的面子重要,还是彻底终结这场战争、让子孙后代不再流血重要?”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田穰苴,祖上三代为将,祖父战死北疆,父亲殉国东海,我自己这条命,也差点丢在长安城墙下!我为什么打仗?为了保卫蒋氏江山?不!我是为了保卫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为了让我身后的父母妻儿,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他转身,面向满朝武将:
“弟兄们!你们说!如果炎思衡能带来和平,能彻底打垮魔族,能让我们的儿子不用再上战场——他姓蒋还是姓炎,重要吗?!”
“不重要!!”
武将队列,齐声怒吼!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是死了太多同袍的悲愤,是对和平最原始的渴望!
文官们被这气势震慑,纷纷后退。
高肃卿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来了。
“肃静!”他再次厉喝,待声浪稍平,缓缓道,“陛下遗诏在此,传位炎思衡,此为定论。但——”
他话锋一转:
“炎思衡是否接受,是另一回事。在他做出决定前,帝国不可无主。我奉诏摄政,当务之急有两件:第一,稳定朝局,恢复民生;第二——”
他看向司马错:
“出兵黑水河,截击魔族大军。”
“高肃卿!你还要打?!”李翰几乎崩溃。
“必须打。”高肃卿目光冰冷,“不是为了夹击,是为了谈判。只有让托里斯知道,我们随时可以切断他的退路,他才愿意坐下来,谈一个真正的和平条约——而不是单方面的割地赔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一仗,要打出帝国的骨气,更要打出谈判的筹码。”
“至于蒋子期将军那边——”高肃卿看向西南方向,“我会亲自修书,说明陛下遗诏,请他顾全大局。若他不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他不从,就是抗旨,就是谋逆。
届时,刚刚经历了血战、渴望和平的帝国军队,将不得不再次挥刀,指向自己人。
“现在,”高肃卿深吸一口气,“表决吧。支持执行陛下遗诏、出兵黑水河的,站到右侧。反对的,留在原地。”
死寂。
漫长的死寂。
然后——
司马错第一个迈步,站到右侧。
田穰苴紧随其后。
张文远、张儁乂对视一眼,也走了过去。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武将队列,几乎全部站到了右侧。
文官队列,许多人脸色挣扎。最终,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大多是年轻官员、或家族在战争中受损严重的——也默默走了过去。
李翰、王崇明站在原地,看着身后越来越少的人,脸色惨白如纸。
大势已去。
“好。”高肃卿点头,“司马元帅,田将军,张将军——调兵吧。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五万大军开赴黑水河。”
“末将领命!”
三人抱拳,声音铿锵。
高肃卿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龙椅,转身,走向殿外。
晨光彻底照亮了长安京。
也照亮了这座千年古都,即将踏上充满未知与荆棘的新路。
而远在数千里外,暗影大陆,枫丹叶林城下。
炎思衡站在营帐前,望着那座美丽的城市,望着圣树下祈祷的百姓,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信是斛明月从圣马丁要塞转来的。
只有短短几行字,是高肃卿亲笔:
“陛下驾崩,遗诏传位于你。长安京朝局已定,大军即日出征黑水河。望你速决枫丹叶林之事,回长安主持大局。”
“另:你母亲之事,陛下早已知晓。帝国亏欠你们母子太多,此诏,是他最后的补偿,也是帝国最后的希望。”
炎思衡握着信纸,久久不动。
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黑发。
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圣树的光,映着枫丹叶林的城墙,映着这片陌生而敌对的土地。
更映着,千里之外,那座他母亲曾经深爱又被迫逃离的城池。
“母亲,”他轻声自语,“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东方来,带着长安京的血腥味,带着黑水河的潮气,带着一个古老帝国,最后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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