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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血战开启(七)
    暴雨如注。

    瓦勒堡东段外围,那片被联军士兵称为“烂肠地”的沼泽带,此刻已完全化为死亡陷阱。

    泥水没膝,腐草纠缠,每一步都像在与大地拔河。

    皮洛士派出的五百夜袭队,此刻还剩三百二十七人。

    队长是个独眼老兵,名叫戈登,斯洛特公国山地猎户出身,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凭气味追踪猎物。

    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太顺利了。

    从摸出莫洛格勒防线第三道矮墙开始,一切顺利得诡异。

    预想中的密集岗哨稀疏得可怜,仅有的几个哨兵也是反应迟钝,被他们用淬毒弩箭轻易放倒,连预设的陷坑区域也被明显标识了出来。

    “队长……不对劲。”副手凑过来,声音混在雨声中几不可闻,“前面就是他们的火炮阵地,守军怎么这么少?”

    戈登的独眼死死盯着前方。

    百米外,五门北晋制式轻型野战炮裹着防水油布,静静趴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周围只有不到二十名士兵看守,两人一组抱着火枪在雨中瑟缩,其余人挤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

    按照常理,这种要害阵地至少该有一个百人队驻防。

    “陷阱?”副手喉咙发干。

    戈登没说话。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战刀,刀身在雨幕中泛着暗哑的寒光。

    出发前,皮洛士将军亲自交代:不惜代价,毁掉联军至少三门炮。要是能烧掉一处弹药堆放点,回来人人记功,战死者抚恤加倍。

    神族如今风雨飘摇,他们这些斯洛特子弟若不能立下奇功,待战争结束,公国在利益分配上必然被坤斯特压得抬不起头。

    这是公国的机会,也是他们这些贱民出身的士兵,唯一能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是陷阱也得闯。”戈登咬牙,独眼中迸出赌徒般的狠光,“弟兄们,分三队。一队佯攻左翼吸引火力,二队从右翼迂回破坏炮身,三队跟我——直插雨棚,烧弹药!”

    无人退缩。

    能入选夜袭队的,本就是军中悍不畏死的精锐,或是身负血仇,或是渴望军功改变命运。

    暴雨、泥泞、可能的陷阱与身后日渐绝望的防线生活相比,这场豪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为了斯洛特!”

    低吼声中,魔族士兵如鬼魅般散开,扑向那片看似松懈的火炮阵地。

    瓦勒堡指挥塔顶层。

    文仲业披着斗篷立于窗前,手中单筒远镜的镜片蒙着一层水汽。

    他身后,鲁登道夫焦躁地来回踱步,铠甲摩擦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他们进去了!文将军,该收网了!”鲁登道夫的声音像是困兽的低吼。

    “再等等。”文仲业声音平稳如古井,“等他们全部进入预设区域。我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是让皮洛士心痛到不敢再轻易伸爪子。”

    “可万一他们真毁了几门炮——”

    “那几门是诱饵。”文仲业终于放下远镜,转身看向鲁登道夫,火光映照下,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炮膛提前灌了泥浆,击发装置拆了关键零件。旁边的弹药箱,上层是实弹,下面全是沙土。”

    鲁登道夫一怔,随即眼中爆出精光:“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五天前开始。”文仲业走回长桌,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皮洛士善守,但绝非只守不攻的庸将。连天暴雨,我军火器优势被削弱,他必然想趁机反咬一口。我不过是……给他提供了一个看起来最肥美的目标。”

    话音刚落——

    轰!!!

    东南方向,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雨夜中炸开!

    不是炮弹爆炸的闷响,而是火药被引燃的爆燃声,短暂而剧烈,瞬间照亮了大片泥沼。

    “动手了!”鲁登道夫猛地扑到窗边。

    文仲业却只是缓缓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传令,”他对侍立一旁的旗本道,“按第一预案执行。封锁所有退路,弓弩手占领制高点,火枪队梯次推进,不准放走一个。”

    “是!”

    旗本飞奔而去。

    鲁登道夫回头,死死盯着文仲业:“你就不怕玩脱了?”

    “怕。”文仲业坦然道,“所以我准备了第二预案、第三预案。但皮洛士此人用兵,有七分把握就会出手。我给他的‘破绽’,刚好是六分——既让他心动,又不至于让他疑心太重。”

    窗外,喊杀声、火枪爆鸣声、刀剑碰撞声骤然密集,如同突然沸腾的油锅。

    鲁登道夫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窗框。

    这位居鲁士的元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身旁这个总是温和微笑的北晋将领,骨子里藏着何等冰冷的算计。

    ……

    烂肠地,火炮阵地。

    戈登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右手齐腕而断,是刚才扑向雨棚时,被藏在沙土下的陷阱生生咬断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猎人的本能,让他用左手完成了任务,将火把扔进了“弹药箱”。

    火是烧起来了。

    但爆燃的威力远小于预期,而且火焰颜色不对,带着大量黑烟。

    中计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四周的黑暗如同活了过来。

    原本稀疏的岗哨位置,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不是普通步兵——是北晋火枪兵,三人一组,两人举盾掩护,一人端枪,在雨幕中结成钢铁般的死亡阵列。

    更可怕的是两侧土坡后,弓弩手现身,冰冷的箭镞在偶尔闪过的火光中泛着寒光。

    “撤——!”戈登嘶声大吼,声音却淹没在暴雨和枪声中。

    砰!砰!砰!

    三段击。

    第一排火枪齐射,铅弹穿透雨幕,将冲在最前的数十名魔族死士打成筛子。尸体倒入泥泞,鲜血瞬间染红大片积水。

    第二排接上,射击,退后装填。

    第三排再上。

    循环往复,节奏精确得像钟表。

    魔族士兵的勇悍在绝对的火力密度面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徒劳地溅起血沫,然后消散。

    “队长!后路被堵了!”副手满脸是血冲过来,左肩插着一支弩箭,“他们早埋伏好了!我们被包——”

    话音未落,一支铅弹正中他眉心。

    戈登眼睁睁看着副手仰面倒下,独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自己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

    他踉跄后退,背靠着一门野战炮的炮轮。

    四周,还活着的魔族士兵已不足百人,被压缩在方圆不到三十步的区域内,背靠背结成一个脆弱的圆阵。

    雨越下越大。

    火把大多被浇灭,只有零星的几支还在挣扎燃烧,将垂死者的剪影投在泥地上,拉得很长,像一群即将被黑暗吞噬的鬼魂。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人族军官的吼声穿透雨幕,用的是蹩脚但能听懂的魔族语。

    戈登笑了。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独眼中倒映着渐渐逼近的盾阵和枪口。

    投降?

    斯洛特的战士,可以死在战斗的路上,可以死在敌人的手下,但绝不能死在投降后的绞架上。

    “弟兄们——”戈登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神族——”

    他没有喊完。

    因为下一轮齐射来了。

    铅弹撕裂肉体,击碎骨骼,将最后一点抵抗碾成肉泥。

    戈登身体剧烈颤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炸开的血洞,感觉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快速流失。

    他最后抬起头,望向莫洛格勒防线的方向。

    将军……

    属下……尽力了……

    独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尸体滑倒在炮轮旁,泥水漫过脸颊,像一场沉默的埋葬。

    ……

    一刻钟后。

    战斗结束。

    五百魔族夜袭队,三百二十一人当场战死,四十六人重伤被俘,其余三十三人在突围过程中被弓弩射杀于沼泽中。

    无一逃脱。

    文仲业亲临战场时,雨势稍歇。

    火把重新点燃,将这片杀戮场照得亮如白昼。

    泥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大部分是魔族的,也有几十具人族士兵的,主要是在最初的接触战中伤亡。

    “战损比,大概一比八。”鲁登道夫踩着泥水走过来,脸色复杂,“文将军,你这网撒得漂亮。”

    文仲业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检查一具魔族军官的尸体,独眼,断腕,至死手中还紧握着战刀。

    “是个勇士。”文仲业轻声道,“可惜了。”

    “可惜?”鲁登道夫皱眉,“他们是敌人!”

    “敌人和勇士,不冲突。”文仲业站起身,望向莫洛格勒防线方向,“传令,把所有魔族尸体整理好,明天天一亮,送到防线前一里处,摆整齐。”

    鲁登道夫一愣:“你要激怒皮洛士?”

    “我要让他看清代价。”文仲业转身,深青色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扬起,“也要让防线里的魔族士兵看清,冒险出击,就是这样的下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让工兵队连夜作业,在烂肠地东侧那片洼地,再多挖三条排水沟。”

    “排水沟?”鲁登道夫不解,“那里已经够泥泞了——”

    “我要的不是更泥泞,”文仲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的是让那片洼地,明天中午之前,变成一个小型湖泊。”

    元帅猛然醒悟:“你是要等皮洛士出来收尸时?”

    “他一定会出来。”文仲业望向黑暗中的魔族防线,“皮洛士或许能忍,但防线里的士兵忍不了。看着同袍曝尸荒野,士气会崩得更快。他必须出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那我们——”

    “火炮阵地前移三百步,全部换装爆破弹。”文仲业一字一句道,“弓弩手埋伏两侧高地。你的骑兵……在瓦勒堡西门待命,但这次不是静默,要大张旗鼓,让魔族斥候看见。”

    鲁登道夫眼睛亮了:“佯动?让皮洛士以为我们要趁他收尸时总攻,逼他主力出来防御,然后——”

    “然后用火炮洗地。”文仲业接过话头,“能杀多少是多少。不求全歼,只求再狠狠剜掉他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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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满地尸体:

    “这场雨,对双方都是折磨。但比起在泥水里泡烂脚,被炮弹撕碎……显然更痛苦一些。”

    暴雨再次倾盆而下。

    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这场血腥博弈中,双方将领冰冷如铁的决心。

    ……

    另一边,暗影大陆,血棘山谷。

    没有雨。

    只有永恒暮光,以及比暮光更沉更冷的杀机。

    炎思衡站在谷口西侧的一处岩台上,脚下是垂直落差超过三十丈的峭壁。

    风从谷底倒卷上来,带着焦土特有的硫磺味,那是埋伏在崖壁洞穴和岩缝中的士兵,最后一次检查弓弩和火药。

    两万伏兵。

    所有人在此埋伏了整整三天。

    水囊空了,就舔岩壁上渗出的湿气;干粮吃完了,就嚼随身携带的盐块和肉干。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到最低,因为声音在峡谷中会传得很远。

    他们在等。

    等卡琳娜的五万骑兵,钻进这个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墓。

    “大人。”高孝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岩台边缘,声音压得极低,“最远端的斥候回报,魔族骑兵前锋已出现在三十里外,正全速向山谷方向而来。预计四个小时后进入谷口。”

    炎思衡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手中握着那柄天命之剑,在炎思衡看来,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兵器,但木华黎说过,这柄剑对魔族的意义,超越一切。

    “木华黎那边呢?”炎思衡问。

    “按计划,他率领的一千精锐已撤到山谷北侧十里外的备用隐蔽点。”高孝伏顿了顿,“大人,他状态……不太好。”

    炎思衡沉默。

    他知道木华黎不好受。

    背叛旧主,尤其背叛卡琳娜那样曾给予他信任和提拔的主君,对任何一个有荣誉感的军人来说,都是灵魂上的凌迟。

    但战争就是如此。

    没有温情,没有余地,只有你死我活,只有不择手段。

    “等这场仗打完,”炎思衡最终说,“如果他选择离开,不要拦他。”

    高孝伏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谷口东侧,一道微弱的反光闪了三下——那是潜伏在对面崖顶的斥候,用磨光的铜片发出的信号。

    敌军,已进入二十里范围。

    炎思衡缓缓拔出天命之剑。

    剑身映着暮光,流淌着冰冷的银辉。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岩石,“猎物进套了。按预定计划——等中军完全进入峡谷后,再封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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