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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好奇
    第三天,换了一个看守。

    是个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左耳缺了一半,看起来凶神恶煞。

    但他说话却很和气。

    “公主殿下,今天有鱼汤。”老兵打开院门,端着托盘进来,“趁热喝,凉了腥。”

    卡琳娜接过托盘,没有立刻吃。

    她看着老兵:“你……参加过加斯庭的战斗?”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何止加斯庭。从北明开始,到北晋,到铁木拉罕、枫丹叶林……我都跟着大人。算是……老兵油子了。”

    “你不怕我?”卡琳娜问。

    “怕?”老兵愣了愣,然后笑了,“怕啥?您现在是俘虏,外面三层岗哨,院子外头还有巡逻队,您又没武器,我怕您干啥?”

    “我是魔族。”卡琳娜说,“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也杀了你们那么多人……你不恨我?”

    老兵沉默了片刻。

    他在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悠悠地卷了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暮光中缭绕,带着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

    “恨啊。”老兵缓缓说,“怎么不恨。我弟弟……死在伊特鲁。被你们的骑兵砍成了三段,我收尸的时候,拼都拼不完整。”

    卡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是啊,”老兵吐出一口烟,“恨归恨,仗还得打。大人说过,战争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最后谁也记不清为什么开始的。但既然打了,就得打到底——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以后不用再打。”

    卡琳娜抬起头:“炎思衡……真的这么说?”

    “不然呢?”老兵看着她,“公主殿下,您觉得我家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杀人如麻的魔鬼?冷血无情的统帅?我告诉您,都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在铁木拉罕,我们攻破城门的时候,里面还有很多平民。按说,攻城之后,抢掠三天是惯例。但炎大人下了死令,谁敢动平民一根指头,军法处置。有个副旗没忍住,抢了一个姑娘的银镯子,被炎大人当众打了五十军棍,当场革职查办。”

    “在枫丹叶林,我们拿下圣树的时候,很多弟兄想一把火烧了那棵树。你们魔族不是把它当圣物吗?烧了,解气。但炎大人不让。他说,树没罪,有罪的是发动战争的人。那棵树现在还好好的,派了人守着,谁也不能碰。”

    老兵掐灭火,站起身:

    “所以啊,公主殿下。大人给您好的吃住,不是做样子,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您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就是这样。”

    他转身要走。

    “等等。”卡琳娜叫住他。

    老兵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卡琳娜问。

    老兵笑了笑:“姓陈,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陈老三。公主殿下,您还有啥事?”

    卡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没了。谢谢。”

    陈老三点点头,退出院子,关上了门。

    卡琳娜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那碗还温热的鱼汤,望着窗外渐渐沉没的暮光,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木华黎投降时,她愤怒,不解,觉得他是懦夫,是叛徒。

    但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炎思衡……或许真的不一样。

    不是那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野蛮,也不是那种伪善的仁慈。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矛盾的东西。

    他可以在战场上用最冷酷的手段消灭敌人,也可以在胜利后给予对手基本的尊严。

    他可以和士兵同甘共苦啃硬面饼,也可以特批给俘虏公主精致的伙食和干净的住处。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卡琳娜人生中第一次,对一个异性、一个敌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

    她想了解他。

    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种冲动,甚至压过了被俘的耻辱,压过了对未来的恐惧。

    于是,从那天起,卡琳娜开始主动和看守聊天。

    起初只是问一些简单的问题:今天吃什么,外面天气怎么样……

    后来,问题渐渐深入。

    “炎思衡平时都做什么?”

    “练兵,看地图,开会,偶尔写写信。”陈老三回答,“没什么特别的。”

    “他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陈老三想了想,“好像没有。硬要说的话,喜欢看书?寺里原来藏的那些经卷,他都翻过一遍了。”

    “他发脾气吗?”

    “发过。”陈老三笑了,“上次有个旗本大人擅自出击,中了埋伏,损失了三百多人。大人发了好大的火,把那将军骂得狗血淋头,罚他去炊事班背了三天锅。”

    卡琳娜也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军帐里,炎思衡冷着脸,把一员大将骂得抬不起头,然后罚他去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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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滑稽,但又有点真实。

    真实的,不像一个传说中的“魔鬼”。

    “那他哭过吗?”卡琳娜突然问。

    陈老三愣住了。

    许久,他低声说:“哭过。在加斯庭,我们打了一场硬仗,死了两千多人。收尸的时候,炎大人一个人站在山坡上,对着阵亡将士的名字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眼睛是红的。”

    卡琳娜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在伊特鲁城外,她率领三万骑兵围攻炎思衡五千人,打了三天,杀了他近半的部队。最后时刻,炎思衡带着残兵突围,浑身是血,但眼神依旧冷得像刀。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是个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第四天傍晚,陈老三来送饭时,悄悄在托盘底下塞了一本小册子。

    “这是……”卡琳娜疑惑。

    “炎大人写的。”陈老三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关于怎么结束战争的设想。我看不懂,但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说完,他像做贼似的,匆匆退出院子,关上了门。

    卡琳娜拿起那本小册子。

    纸张粗糙,边缘已经起毛,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显然是匆忙写就的,而非精心誊抄。

    她翻开第一页。

    开篇第一句:

    “战争不会自己结束。仇恨不会,杀戮不会,数千年的敌对更不会。它只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压垮。”

    卡琳娜的心,猛地一跳。

    她继续往下看。

    “魔族和人族,打了三百年。为什么?因为土地?因为资源?因为信仰?不,是因为恐惧。恐惧对方强大,恐惧自己弱小,恐惧有一天会被对方灭族。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必须永绝后患。”

    “但‘永绝后患’的方法,从来都不是杀光对方。因为你杀不光。仇恨会传承,会发酵,会在子孙后代的血液里生根发芽。然后,一百年后,战争会再次爆发。”

    “所以,真正的结束战争,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而是找到共存的方法。”

    “这可能吗?我不知道。但至少,要试试。”

    “如果连试都不试,那我们和数百年前那些为了‘永绝后患’而发动战争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册子不长,只有十几页。

    但卡琳娜看了很久。

    从傍晚看到深夜,直到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能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暮光,勉强辨认字迹。

    她看完一遍,又翻回开头,再看一遍。

    那些字句,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她想起了父亲托里斯,那位奥古斯都陛下,从小就教导她:神族是高贵的种族,人族是低贱的蝼蚁。两个种族之间,只有征服与被征服,统治与被统治,没有第三条路。

    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现在。

    直到她亲眼看到,那个被她视为“魔鬼”的人,写下这样的话。

    直到她亲身感受到,那个在战场上冷酷无情的统帅,在战场外却保持着最基本的尊严和体面。

    “共存……”

    卡琳娜轻声念着这两个字,觉得既陌生,又隐隐有些悸动。

    如果真能共存呢?

    如果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战争,真能以一种不同的方式结束呢?

    她合上册子,抱在怀里,走到窗边。

    窗外,暗影大陆永恒的暮光笼罩着天地,圣泉寺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昏暗中沉默矗立,更远处,玛尔多斯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双双不安的眼睛。

    而在这片焦土之上,八万北晋大军正在集结。

    战争还未结束。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卡琳娜第一次开始思考——战争之外的可能性。

    ……

    与此同时,玛尔多斯城内,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卡琳娜被俘、速不台战死的消息,像两颗重磅炸弹,把整座王都炸得人仰马翻。

    贵族们惊慌失措,平民们恐慌沸腾,粮价一日三涨,抢粮的暴乱从东市蔓延到西市,城防军疲于奔命,却压不住越来越烈的骚动。

    而皇宫深处,地下秘殿里,索伦和穆修斯的争吵,终于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你不去,我去!”索伦嘶声大吼,紫色祭袍在激动中剧烈抖动,“我会集结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强攻圣泉寺!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救回殿下的路上!”

    “那你就去死吧!”穆修斯冷笑,“带着全城五万人给你陪葬!索伦,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城外至少有八万北晋军!炎思衡刚刚得到五万生力军!我们现在出城,就是送死!”

    “那难道就坐在这里等死?!”索伦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桌上的地图都跳了起来,“等陛下回来,看到卡琳娜殿下成了人类的俘虏,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下场?诛九族都是轻的!我们的家族,我们的血脉,会被彻底抹去!”

    穆修斯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当然知道。

    托里斯对卡琳娜的宠爱,是整个神族都知道的秘密。

    那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铁血一生中仅存的柔软。

    如果让陛下知道,卡琳娜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俘……

    “所以我们必须救她。”索伦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陛下回来之前。否则我们都得死。”

    穆修斯沉默了。

    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揉搓。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豁出去的冷静。

    “强攻……是死路。”他缓缓开口,“但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索伦急切地问。

    穆修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秘殿角落,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羊皮纸,铺在石桌上,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三秒后,落下。

    “炎思衡将军亲启:关于卡琳娜殿下之事,我有一策,或可两全。若将军有意,三日后,玛尔多斯东门外三里,老橡树下,可面谈。穆修斯。”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卷起,塞进一根细竹管,用火漆封好。

    然后,他唤来最信任的亲卫,一个跟随他二十年的老兵。

    “送去圣泉寺。”穆修斯将竹管递给亲卫,“亲手交给炎思衡。记住,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被抓,就把竹管吞下去,死也不能泄露。”

    亲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竹管,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说完,他起身,快步消失在秘殿的阴影中。

    穆修斯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石桌上摇曳的烛火,久久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在赌。

    赌炎思衡不只想赢得战争,还想赢得更多——比如,一个真正结束战争的机会。

    赌他自己,能在陛下回来之前,找到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生路,是与魔鬼做交易。

    ……

    而此刻,圣泉寺最高处的经塔顶层。

    炎思衡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刚刚从凯旋门要塞传来的急报。

    田穰苴的骚扰战术奏效了:盖乌斯终于忍不住,派哈尔出城反击,结果中了埋伏,两万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哈尔本人被乱箭射死,尸体挂在凯旋门外的旗杆上,晾了整整一天。

    凯旋门要塞的士气,开始动摇了。

    “大人。”高孝伏走进来,低声汇报,“玛尔多斯那边有动静。有人集结军队,大约一万五千人,看样子是想强攻。”

    炎思衡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让他们来。”他轻声说,“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身,望向寺院东北角那个僻静的小院。

    暮光从窗户透进去,能隐约看到窗边坐着一个人影:紫色长发,挺直的背影,正低头看着什么。

    那是卡琳娜。

    她应该已经看到了那本册子。

    炎思衡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也许会觉得可笑,觉得荒谬,觉得这是人类的虚伪和诡计。

    但他希望,她能看懂。

    因为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战争,真的该结束了。

    而结束的方式,也许不在战场上,不在尸山血海里,而在那个小院的窗前,在那本粗糙的小册子里,在那个被俘的公主渐渐改变的眼神中。

    “大人,”高孝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如果魔族真的想谈判……我们见吗?”

    炎思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见。为什么不见?”

    “可是……万一有诈?”

    “那就看看,他能拿出什么筹码。”炎思衡望向玛尔多斯城头摇曳的灯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当然,可能也不一定是坏消息。”

    其实,炎思衡心里也没有底

    夜风吹过经塔,带着暗影大陆永恒的血腥味和焦土气息。

    但这一次,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

    而在那个僻静的小院里,卡琳娜合上册子,走到窗边,望着经塔顶端那点微弱的灯火,久久伫立。

    她不知道,三天后,玛尔多斯城外的那棵老橡树下,一场可能改变整个暗影大陆命运的会面,正在悄然酝酿。

    她只知道,手里这本粗糙的小册子,像一束光,照进了她二十年来被战争和仇恨填满的生命里。

    而光一旦照进来,黑暗,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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