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当地平线挣扎出第一缕光时,玛尔多斯城头的哨兵看见东面荒原上腾起的烟尘。
起初只是一条线,淡灰色的,贴着焦黑色的土地。
然后那线开始变粗,变浓,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平线下挣扎着要爬出来。
哨兵揉了揉眼睛,举起了望筒。
镜片里,烟尘中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深紫色的底,绣着狰狞的骷髅——那是奥古斯都的亲卫军旗。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上百面相同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突然生长在荒原上的紫色荆棘。
“陛、陛下?!”
哨兵的嘶吼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城墙上瞬间炸开。
“开门!快开城门!陛下回来了!”
“可、可是城外有北晋军的斥候……”
“开!陛下就在外面!快!”
绞盘发出沉重的呻吟,二十米高的精钢城门缓缓升起一道缝隙。
还不够一人通过。
城外那支军队已经冲到一里之内。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身沾满泥浆,口鼻喷着白沫,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
但马背上的人依旧挺直如枪。
托里斯。
三天。
从收到卡琳娜被俘的消息,到此刻站在玛尔多斯城下,他只用了三天。
这个数字传出去,足以让任何一名将领目瞪口呆——这不是行军,这是奔命。
而托里斯本人……
他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
身旁的亲卫队长慌忙搀扶,却被托里斯一把推开。
“朕没事。”
他抬起头,望向城门内。
索伦和穆修斯已经接到消息,此刻正带着一群贵族和将领,跌跌撞撞冲下城墙,跪倒在城门内的石板路上。
“臣等……恭迎陛下!”
声音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托里斯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过去,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闷响,像丧钟。
直到走到索伦面前,他才停下。
低头。
看着那颗花白的头颅,看着那件沾满香灰的紫色祭袍,看着那双死死抵在地面上的、颤抖的手。
“抬起头。”
托里斯说。
声音很轻。
轻得让人脊背发凉。
索伦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三天不见,这位七十岁的大祭司仿佛又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最可怕的是眼神——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发现稻草也在下沉时的绝望。
“陛下……”索伦的嘴唇翕动,“臣……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
托里斯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但朕现在不杀你。”
他转身,看向穆修斯。
这位老将跪得笔直,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眼神虽然也有恐惧,但至少还保持着最基本的镇定。
“你呢?”托里斯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穆修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托里斯:
“臣有罪。臣未能劝阻殿下出城,未能及时救援,未能守住玛尔多斯门户……臣,愿领死。”
话说得漂亮。
但托里斯听出了弦外之音——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没有牵扯索伦,也没有推卸给“意见不合”。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也是赌徒的做法。
赌托里斯现在还需要他们,赌托里斯不会在城外大军压境的时候,先杀自己的重臣。
托里斯盯着穆修斯,看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所有贵族,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一吹就散。
但眼睛里的冰,却没有融化半分。
“都起来吧。”
他转身,走向皇宫方向。
“召集所有还能动的将领,半个小时后,议事厅。”
顿了顿,补充一句:
“还有,把城里所有家族的族长,也都叫来。”
……
皇宫,地下秘殿。
这里比索伦和穆修斯争吵时更暗,更冷。
墙壁上的夜明珠被取走了三颗,只剩下两颗,散发着惨淡的光,勉强照亮长桌周围一圈人的脸。
十五个人。
除了索伦、穆修斯,还有十三位玛尔多斯城内最古老最有权势的贵族家主。
这些人里,都是托里斯一手提拔的心腹,或者是世代效忠皇室的忠臣。
但此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因为托里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匕首。
不是“暗影之牙”那种象征皇权的重剑,就是一柄普通的军用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把匕首放在桌面上,刀尖指向长桌中央那幅玛尔多斯城防图。
“说吧。”
托里斯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恢复了那种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卡琳娜被俘开始,一五一十地说。谁漏了一句,谁多说一句废话——”
他顿了顿,匕首的刀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朕就割了他的舌头。”
死寂。
然后,索伦开始说。
从卡琳娜执意出城突袭,到他和穆修斯争吵三天,到穆修斯偷偷派人去圣泉寺送信……事无巨细,不敢有丝毫隐瞒。
说到最后,这位大祭司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陛下,臣……臣是真的拦不住啊!殿下那个性子您也知道,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臣、臣还以死相谏过,跪在她房门外一整夜,可她……”
“够了。”
托里斯抬手,止住索伦的哭诉。
他看向穆修斯。
“那封信,写的什么?”
穆修斯脸色煞白,但还算镇定:
“臣……臣在信里提出,愿意用假情报交换卡琳娜殿下。比如谎报陛下的援军抵达时间,比如夸大城内的粮草危机……目的是诱使炎思衡放松警惕,或者露出破绽。”
“假情报?”托里斯眯起眼睛,“你确定炎思衡会信?”
“臣不确定。”穆修斯坦然道,“但这是当时唯一可能救回殿下的办法。强攻是死路,坐等也是死路……臣只能赌。”
“赌输了怎么办?”
“那臣就陪殿下一死。”
说这话时,穆修斯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光。
那不是伪装。
托里斯看得出来——这位老将是真做好了死的准备。
议事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夜明珠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托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
他在思考。
愤怒吗?
当然愤怒。
卡琳娜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铁血一生中仅存的柔软。而现在,她落在敌人手里,生死未卜。
而这两个本该拼死保护她的重臣,一个只会哭诉,一个暗中与敌人通信——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但……
托里斯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索伦,神族大祭司,执掌祭祀、信仰、神权七十年,在平民和底层贵族中有极高的威望。
穆修斯,卫队统帅,军中宿将,虽然这些年被卡琳娜的光芒掩盖,但在老一辈军官里,依然有很强的影响力。
还有那些贵族家主——他们背后代表的,是神族千年来的统治根基。
杀他们,容易。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但然后呢?
神族现在什么情况?
卡琳娜被俘,速不台战死,五万精锐骑兵全军覆没。
玛尔多斯城内,满打满算只剩下五万守军——其中还有不少是刚征召的新兵,战斗力堪忧。
而城外,炎思衡手里有八万大军,全是刚得到补充的生力军。
更可怕的是,这场战争打到现在,神族的人才已经凋零到了危险的程度。
老一代的名将,死的死,老的老。
中生代的将领,几乎也在之前的战役中阵亡。
年轻一代?
托里斯想起安库斯那张怯懦的脸,想起塔克文眼中隐藏的野心。
不堪大用,或者不能用。
“陛下……”
一位年长的贵族家主忍不住开口,声音小心翼翼:
“索伦大祭司和穆修斯统帅虽然有罪,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城外敌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若再处置重臣,恐怕……”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托里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些人开始发抖,以为陛下要爆发了。
但最终,托里斯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把胸腔里积压了三天的怒火、焦虑、恐惧,都一点点吐出来。
“你们说的对。”
他开口,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人。
“现在,是用人之际。”
他站起身,走到索伦面前。
索伦浑身一颤,下意识想低头,却被托里斯捏住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大祭司。”
“臣、臣在……”
“从今天起,你去神庙地宫,闭关祈祷。”托里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为卡琳娜祈祷,为神族祈祷,为这场战争祈祷——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来。”
这不是惩罚。
是流放。
神庙地宫,那是历代大祭司闭关苦修的地方,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冰冷的石壁和永恒的黑暗。
进去的人,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出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半疯。
索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不敢反对。
因为比起砍头,这已经是恩典。
“臣……遵旨。”
托里斯松开手,转向穆修斯。
“穆修斯统帅。”
“臣在。”
“你,降三级,去守东门。”托里斯缓缓道,“从现在起,你不是统帅,只是个城门守卫。东门若破,你第一个死。若守住了……等战争结束,朕再论你的功过。”
这惩罚,比索伦轻。
但也重。
降三级,从统帅变成城门小吏,这是羞辱。
但至少,还让他带兵,还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穆修斯深深躬身: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处置完这两个人,托里斯重新坐回主位。
他看向剩下的贵族家主们,眼神冰冷:
“至于你们……朕不管你们之前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从现在起,所有人,把家族私兵全部交出来,统一由朕调配。粮食、药材、武器……所有库存,全部登记造册,敢私藏一粒米、一支箭——”
他顿了顿,匕首的刀尖在桌面上重重一划。
刺耳的摩擦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朕就灭你全族。”
没有人敢反对。
所有人都跪下,齐声道:
“臣等遵旨!”
……
半个小时后,托里斯独自站在皇宫最高的了望塔上。
从这里,可以看清整座玛尔多斯——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还有更远处,城外那片焦黑色的荒原。
荒原尽头,是圣泉寺。
卡琳娜就在那里。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柔软,现在成了敌人手里的人质。
托里斯的手,死死攥着栏杆。
木质栏杆在他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屑簌簌落下。
他想现在就冲出去。
带着城里这五万人,杀向圣泉寺,把炎思衡撕成碎片,把卡琳娜抢回来。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奥古斯都。
是神族的皇帝,是三十万大军的统帅,是这场战争最后的主心骨。
他不能冲动,不能感情用事,不能为了救女儿,把整个神族拖进更深的深渊。
“卡琳娜……”
托里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等等……”
“等父皇集结大军,等安库斯和塔克文把援军带过来……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狰狞的光:
“父皇一定会救你出来。”
“一定。”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凯旋门要塞,统帅府。
盖乌斯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塔克文写来的。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但内容却让盖乌斯心惊肉跳。
“盖乌斯元帅亲启:父皇已星夜赶回玛尔多斯,军权暂由吾与皇兄共掌。然皇兄懦弱,拓科拖奸猾,此二人若掌大军,神族危矣。今特遣密使,望元帅认清时局,效忠于吾。待吾登基之日,必以元帅为国之柱石,裂土封侯,不在话下。若元帅执意愚忠……恐祸及家族,悔之晚矣。塔克文,新历119年7月23日。”
赤裸裸的拉拢。
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盖乌斯看完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年五十八岁,跟随托里斯南征北战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路爬到元帅之位。
他见过太多权力斗争,太多兄弟相残。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城外有田穰苴的五万大军虎视眈眈,城内军心不稳,粮草短缺。
二皇子居然还有心思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