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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前奏(一)
    雨停了。

    当地平线挣扎出第一缕光时,玛尔多斯城头的哨兵看见东面荒原上腾起的烟尘。

    起初只是一条线,淡灰色的,贴着焦黑色的土地。

    然后那线开始变粗,变浓,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平线下挣扎着要爬出来。

    哨兵揉了揉眼睛,举起了望筒。

    镜片里,烟尘中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深紫色的底,绣着狰狞的骷髅——那是奥古斯都的亲卫军旗。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上百面相同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突然生长在荒原上的紫色荆棘。

    “陛、陛下?!”

    哨兵的嘶吼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城墙上瞬间炸开。

    “开门!快开城门!陛下回来了!”

    “可、可是城外有北晋军的斥候……”

    “开!陛下就在外面!快!”

    绞盘发出沉重的呻吟,二十米高的精钢城门缓缓升起一道缝隙。

    还不够一人通过。

    城外那支军队已经冲到一里之内。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身沾满泥浆,口鼻喷着白沫,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

    但马背上的人依旧挺直如枪。

    托里斯。

    三天。

    从收到卡琳娜被俘的消息,到此刻站在玛尔多斯城下,他只用了三天。

    这个数字传出去,足以让任何一名将领目瞪口呆——这不是行军,这是奔命。

    而托里斯本人……

    他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

    身旁的亲卫队长慌忙搀扶,却被托里斯一把推开。

    “朕没事。”

    他抬起头,望向城门内。

    索伦和穆修斯已经接到消息,此刻正带着一群贵族和将领,跌跌撞撞冲下城墙,跪倒在城门内的石板路上。

    “臣等……恭迎陛下!”

    声音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托里斯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过去,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闷响,像丧钟。

    直到走到索伦面前,他才停下。

    低头。

    看着那颗花白的头颅,看着那件沾满香灰的紫色祭袍,看着那双死死抵在地面上的、颤抖的手。

    “抬起头。”

    托里斯说。

    声音很轻。

    轻得让人脊背发凉。

    索伦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三天不见,这位七十岁的大祭司仿佛又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最可怕的是眼神——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发现稻草也在下沉时的绝望。

    “陛下……”索伦的嘴唇翕动,“臣……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

    托里斯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但朕现在不杀你。”

    他转身,看向穆修斯。

    这位老将跪得笔直,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眼神虽然也有恐惧,但至少还保持着最基本的镇定。

    “你呢?”托里斯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穆修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托里斯:

    “臣有罪。臣未能劝阻殿下出城,未能及时救援,未能守住玛尔多斯门户……臣,愿领死。”

    话说得漂亮。

    但托里斯听出了弦外之音——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没有牵扯索伦,也没有推卸给“意见不合”。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也是赌徒的做法。

    赌托里斯现在还需要他们,赌托里斯不会在城外大军压境的时候,先杀自己的重臣。

    托里斯盯着穆修斯,看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所有贵族,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一吹就散。

    但眼睛里的冰,却没有融化半分。

    “都起来吧。”

    他转身,走向皇宫方向。

    “召集所有还能动的将领,半个小时后,议事厅。”

    顿了顿,补充一句:

    “还有,把城里所有家族的族长,也都叫来。”

    ……

    皇宫,地下秘殿。

    这里比索伦和穆修斯争吵时更暗,更冷。

    墙壁上的夜明珠被取走了三颗,只剩下两颗,散发着惨淡的光,勉强照亮长桌周围一圈人的脸。

    十五个人。

    除了索伦、穆修斯,还有十三位玛尔多斯城内最古老最有权势的贵族家主。

    这些人里,都是托里斯一手提拔的心腹,或者是世代效忠皇室的忠臣。

    但此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因为托里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匕首。

    不是“暗影之牙”那种象征皇权的重剑,就是一柄普通的军用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把匕首放在桌面上,刀尖指向长桌中央那幅玛尔多斯城防图。

    “说吧。”

    托里斯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恢复了那种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卡琳娜被俘开始,一五一十地说。谁漏了一句,谁多说一句废话——”

    他顿了顿,匕首的刀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朕就割了他的舌头。”

    死寂。

    然后,索伦开始说。

    从卡琳娜执意出城突袭,到他和穆修斯争吵三天,到穆修斯偷偷派人去圣泉寺送信……事无巨细,不敢有丝毫隐瞒。

    说到最后,这位大祭司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陛下,臣……臣是真的拦不住啊!殿下那个性子您也知道,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臣、臣还以死相谏过,跪在她房门外一整夜,可她……”

    “够了。”

    托里斯抬手,止住索伦的哭诉。

    他看向穆修斯。

    “那封信,写的什么?”

    穆修斯脸色煞白,但还算镇定:

    “臣……臣在信里提出,愿意用假情报交换卡琳娜殿下。比如谎报陛下的援军抵达时间,比如夸大城内的粮草危机……目的是诱使炎思衡放松警惕,或者露出破绽。”

    “假情报?”托里斯眯起眼睛,“你确定炎思衡会信?”

    “臣不确定。”穆修斯坦然道,“但这是当时唯一可能救回殿下的办法。强攻是死路,坐等也是死路……臣只能赌。”

    “赌输了怎么办?”

    “那臣就陪殿下一死。”

    说这话时,穆修斯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光。

    那不是伪装。

    托里斯看得出来——这位老将是真做好了死的准备。

    议事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夜明珠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托里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

    他在思考。

    愤怒吗?

    当然愤怒。

    卡琳娜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铁血一生中仅存的柔软。而现在,她落在敌人手里,生死未卜。

    而这两个本该拼死保护她的重臣,一个只会哭诉,一个暗中与敌人通信——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但……

    托里斯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索伦,神族大祭司,执掌祭祀、信仰、神权七十年,在平民和底层贵族中有极高的威望。

    穆修斯,卫队统帅,军中宿将,虽然这些年被卡琳娜的光芒掩盖,但在老一辈军官里,依然有很强的影响力。

    还有那些贵族家主——他们背后代表的,是神族千年来的统治根基。

    杀他们,容易。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但然后呢?

    神族现在什么情况?

    卡琳娜被俘,速不台战死,五万精锐骑兵全军覆没。

    玛尔多斯城内,满打满算只剩下五万守军——其中还有不少是刚征召的新兵,战斗力堪忧。

    而城外,炎思衡手里有八万大军,全是刚得到补充的生力军。

    更可怕的是,这场战争打到现在,神族的人才已经凋零到了危险的程度。

    老一代的名将,死的死,老的老。

    中生代的将领,几乎也在之前的战役中阵亡。

    年轻一代?

    托里斯想起安库斯那张怯懦的脸,想起塔克文眼中隐藏的野心。

    不堪大用,或者不能用。

    “陛下……”

    一位年长的贵族家主忍不住开口,声音小心翼翼:

    “索伦大祭司和穆修斯统帅虽然有罪,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城外敌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若再处置重臣,恐怕……”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托里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些人开始发抖,以为陛下要爆发了。

    但最终,托里斯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把胸腔里积压了三天的怒火、焦虑、恐惧,都一点点吐出来。

    “你们说的对。”

    他开口,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人。

    “现在,是用人之际。”

    他站起身,走到索伦面前。

    索伦浑身一颤,下意识想低头,却被托里斯捏住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大祭司。”

    “臣、臣在……”

    “从今天起,你去神庙地宫,闭关祈祷。”托里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为卡琳娜祈祷,为神族祈祷,为这场战争祈祷——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来。”

    这不是惩罚。

    是流放。

    神庙地宫,那是历代大祭司闭关苦修的地方,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冰冷的石壁和永恒的黑暗。

    进去的人,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出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半疯。

    索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不敢反对。

    因为比起砍头,这已经是恩典。

    “臣……遵旨。”

    托里斯松开手,转向穆修斯。

    “穆修斯统帅。”

    “臣在。”

    “你,降三级,去守东门。”托里斯缓缓道,“从现在起,你不是统帅,只是个城门守卫。东门若破,你第一个死。若守住了……等战争结束,朕再论你的功过。”

    这惩罚,比索伦轻。

    但也重。

    降三级,从统帅变成城门小吏,这是羞辱。

    但至少,还让他带兵,还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穆修斯深深躬身: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处置完这两个人,托里斯重新坐回主位。

    他看向剩下的贵族家主们,眼神冰冷:

    “至于你们……朕不管你们之前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从现在起,所有人,把家族私兵全部交出来,统一由朕调配。粮食、药材、武器……所有库存,全部登记造册,敢私藏一粒米、一支箭——”

    他顿了顿,匕首的刀尖在桌面上重重一划。

    刺耳的摩擦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朕就灭你全族。”

    没有人敢反对。

    所有人都跪下,齐声道:

    “臣等遵旨!”

    ……

    半个小时后,托里斯独自站在皇宫最高的了望塔上。

    从这里,可以看清整座玛尔多斯——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还有更远处,城外那片焦黑色的荒原。

    荒原尽头,是圣泉寺。

    卡琳娜就在那里。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柔软,现在成了敌人手里的人质。

    托里斯的手,死死攥着栏杆。

    木质栏杆在他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屑簌簌落下。

    他想现在就冲出去。

    带着城里这五万人,杀向圣泉寺,把炎思衡撕成碎片,把卡琳娜抢回来。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奥古斯都。

    是神族的皇帝,是三十万大军的统帅,是这场战争最后的主心骨。

    他不能冲动,不能感情用事,不能为了救女儿,把整个神族拖进更深的深渊。

    “卡琳娜……”

    托里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等等……”

    “等父皇集结大军,等安库斯和塔克文把援军带过来……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狰狞的光:

    “父皇一定会救你出来。”

    “一定。”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凯旋门要塞,统帅府。

    盖乌斯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塔克文写来的。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但内容却让盖乌斯心惊肉跳。

    “盖乌斯元帅亲启:父皇已星夜赶回玛尔多斯,军权暂由吾与皇兄共掌。然皇兄懦弱,拓科拖奸猾,此二人若掌大军,神族危矣。今特遣密使,望元帅认清时局,效忠于吾。待吾登基之日,必以元帅为国之柱石,裂土封侯,不在话下。若元帅执意愚忠……恐祸及家族,悔之晚矣。塔克文,新历119年7月23日。”

    赤裸裸的拉拢。

    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盖乌斯看完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年五十八岁,跟随托里斯南征北战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路爬到元帅之位。

    他见过太多权力斗争,太多兄弟相残。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城外有田穰苴的五万大军虎视眈眈,城内军心不稳,粮草短缺。

    二皇子居然还有心思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