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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托里斯之死(上)
    玛尔多斯城内的血月只悬挂了不到六个小时,就被东方的鱼肚白粗暴地撕碎。

    托里斯没有睡。

    他站在皇宫最高处的露台上,看着城墙外那片被晨光逐渐照亮的荒原,左手按在露台栏杆上。

    一夜之间,这位奥古斯都的两鬓彻底白了。

    不是那种岁月浸染的霜白,是某种更刺眼更病态的白。

    仿佛生命力被抽干后,骨头从皮肉里透出的惨淡颜色。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紫色瞳孔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即使在和帝国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托里斯都没有如此憔悴过。

    现在托里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她。

    救卡琳娜。

    “陛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穆修斯。

    这位刚刚被降为城门守卫的老将,此刻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统帅军服,只是肩章被粗暴地撕掉了,留下两个刺眼的破口。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臣……恳请陛下三思。”

    “三思什么?”托里斯没有回头。

    “此时出城决战,实乃取死之道。”穆修斯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城内守军虽号称六万,但其中至少两万是刚征召的平民,连刀都握不稳。真正能战的,不过四万余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而城外,炎思衡手中有八万大军,有火炮,有火枪、弹药充足,士气正盛。我们此时出城,无异于……”

    “无异于送死?”托里斯终于转过身,盯着穆修斯,“这话,你昨晚已经说了十七遍了。”

    穆修斯浑身一颤。

    “那你告诉朕——”托里斯一步步走下露台,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除了出城决战,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回卡琳娜?”

    “我们可以谈判!”穆修斯猛地抬头,“我们可以用物资、用土地、用——”

    “用神族的尊严?”托里斯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用朕女儿的一条命,去换那些卑贱人类施舍的谈判机会?”

    他走到穆修斯面前,弯下腰,那张被疲惫和疯狂扭曲的脸几乎贴到老将的脸上:

    “穆修斯,你跟了朕三十年。朕问你!如果今天是你的女儿落在炎思衡手里,你会怎么做?会去跟那个玷污圣泉寺、炸死五万神族骑兵的魔鬼谈判?会跪在他面前,求他施舍一点仁慈?”

    穆修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答案。

    如果是他的女儿……

    他会疯。

    就像现在的托里斯一样疯。

    “所以,收起你那些‘理智’的建议。”托里斯直起身,走向露台边缘,“朕不是来听你怎么守城的。朕是来告诉你,一个小时后,朕会集结所有还能拿得动刀的人,出城,杀向圣泉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要么,把卡琳娜活着带回来。”

    “要么,朕和她一起死在那里。”

    晨光终于彻底撕破夜幕,洒在托里斯挺直的脊背上,在他脚下拖出一道孤绝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柄插在地面上的剑。

    锋利,决绝,没有退路。

    托里斯要出城决战——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一个小时后,瞬间传遍了整个玛尔多斯。

    城内,所有还活着的贵族家主,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连滚带爬地冲向皇宫。

    他们在宫门前跪了一地。

    不是恭敬的跪拜,是绝望的阻拦。

    “陛下!不可啊!”

    “城中只有六万兵马,如何敌得过炎思衡八万精锐?!”

    “至少等两位皇子的大军赶到!三十万大军合围,才是上策啊!”

    “陛下三思!神族千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朝啊!”

    哭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在宫墙内外回荡。

    托里斯站在宫门内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他看着他们华贵的袍服上沾满尘土,看着他们精心修剪的胡须在颤抖,看着他们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雾,一吹就散。

    “说完了?”托里斯开口。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贵族们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希望。希望这位奥古斯都还能保持一丝理智,还能听进一句劝告。

    但托里斯接下来的话,把那点希望碾得粉碎。

    “你们说得对。”他缓缓走下台阶,走向宫门,“神族千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朝。”

    他走到宫门前,伸手,握住那柄沉重的门闩。

    “所以——”

    托里斯猛地发力!

    门闩被硬生生拔起,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外跪了一地的贵族,和更远处那些闻讯赶来、脸色苍白的平民。

    “所以,愿意跟朕出城决战的,现在去校场集合。”托里斯走出宫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手指向皇宫深处:

    “去地窖,去密室,去你们能想到的任何藏身之处。等朕战死,等炎思衡破城,你们可以跪在他面前,献上你们的财富、你们的妻女、你们的尊严,求他饶你们一条狗命。”

    死寂。

    仿佛连风都停了。

    所有贵族都僵在原地,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再从死灰变成惨白。

    他们听懂了。

    这不是动员,不是命令。

    是宣判。

    托里斯已经疯了——为了救卡琳娜,他愿意拉着整个玛尔多斯陪葬。

    而他们这些贵族,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跟着疯,要么当叛徒。

    “陛下……”一位最年长的家主颤巍巍开口,老泪纵横,“老臣……老臣愿随陛下出战,但家中小孙才三岁,能否……”

    “不能。”托里斯打断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要么全家一起上战场,要么全家一起当懦夫。没有第三条路。”

    他转身,走向校场方向,只留下一句话在晨风中回荡:

    “一个小时。过时不候。”

    校场上,人山人海。

    但这不是一支军队该有的样子。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高昂的士气,没有铿锵的铠甲碰撞声。

    只有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六万人站在校场上,像六万具会呼吸的尸体。

    最前排是还能勉强保持阵型的老兵——大约三万人,除了跟着托里斯回来的一万精锐,另外两人老兵穿着破损的铠甲,握着缺口的长刀,眼神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中间是刚刚征召的新兵——一万人,大多穿着平民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菜刀、铁锹、削尖的木棍,甚至有人举着锅盖当盾牌。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身体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最后排是各贵族的私兵和家丁——同样两万人,装备相对精良,但队形散乱,许多人在交头接耳,眼神闪烁,明显心不在焉。

    而在这六万人的最前方,托里斯独自一人骑在马上。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皇权的紫金重甲,只套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皮甲,腰间挂着那柄“暗影之牙”。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

    他看起来不像一位奥古斯都。

    更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

    “开城门。”

    托里斯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校场每一个角落。

    绞盘开始转动,沉重的城门缓缓升起。

    城外,白骨荒原一望无际的焦黑色土地,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在晨光中展开。

    “出城。”

    托里斯策马,第一个走出城门。

    马蹄踏在城外的焦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骨粉上。

    身后,六万人开始移动。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只有杂乱的、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混着铠甲摩擦的“咔咔”声,还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这支军队不像去打仗。

    像去送葬。

    而葬送的,可能是玛尔多斯,可能是神族,也可能是他们自己。

    圣泉寺,经塔顶层。

    炎思衡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倒映着远处那片缓慢移动的黑色潮水。

    “六万人。”他轻声说,“托里斯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高孝伏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大人,我们要不要……”

    “迎战。”炎思衡打断他,“当然要迎战。”

    他转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木华黎:“你觉得,托里斯会怎么打?”

    木华黎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熟悉的紫色旗帜,望着旗帜下那个孤独的黑色身影。

    那是托里斯。

    他曾经发誓效忠的奥古斯都。

    而现在,他要帮着敌人,分析怎么击败他。

    “陛下……不,托里斯会用最传统的阵型。”木华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中军步兵方阵推进,两翼骑兵包抄,弓箭手在后抛射。这是托里斯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战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次不同。他手里没有足够的骑兵,玛尔多斯的五万精锐骑兵已经在白骨荒原全军覆没了。现在这两翼的‘骑兵’,大多是贵族私兵凑出来的,战斗力堪忧。”

    “所以他会把希望押在中军?”炎思衡问。

    “对。”木华黎点头,“他会亲自率领最精锐的老兵,从中路突破,直冲圣泉寺。他的目标不是击败我们,是救出卡琳娜。”

    炎思衡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高孝伏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人,您的意思是……”

    “放他过来。”炎思衡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圣泉寺山脚下那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在这里,和他决战。”

    “可是那里距离圣泉寺太近了!”高孝伏急声道,“万一被他冲上山——”

    “他不会冲上来的。”炎思衡打断他,“因为我会在那里等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而且,我也想见见他。这位统治了暗影大陆三十年的奥古斯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托里斯的军队在荒原上行进了两个小时。

    六万人,走了不到二十里。

    不是走得慢,是根本走不快。

    新兵拖后腿,贵族私兵磨洋工,只有最前排的两万老兵还勉强保持着阵型。

    但托里斯不在乎。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逐渐清晰的、依山而建的古寺轮廓。

    圣泉寺。

    卡琳娜就在那里。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柔软,他铁血一生中最后一点人性。

    “陛下。”

    穆修斯策马追上来,脸上沾满尘土。

    “斥候回报,炎思衡的主力正在圣泉寺山脚下集结,大约五万人。”

    “五万?”托里斯眯起眼睛,“还有三万人呢?”

    “不知所踪。”穆修斯咬牙,“可能埋伏在别处,可能根本就没来。”

    托里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炎思衡……这是看不起朕啊。”他轻声说,“觉得用五万人,就能挡住朕六万大军?”

    “陛下,这可能是陷阱——”

    “朕知道。”托里斯打断他,“但朕没得选。”

    他抬起头,望向圣泉寺最高处那座经塔。

    晨光中,经塔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塔顶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托里斯知道,那一定是炎思衡。

    那个攻破枫丹叶林、拔出圣剑、俘虏卡琳娜的魔鬼。

    现在,他站在塔顶,像看戏一样,看着自己这支杂牌军缓慢地,绝望地走向他布下的死亡陷阱。

    “传令全军。”托里斯缓缓拔出“暗影之牙”,剑尖指向圣泉寺,“最后五里。冲过去,踏平敌阵,救出公主!”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神族荣耀,在此一战!”

    身后,六万人齐声咆哮。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血性——不是勇气,是绝境中被逼出来的疯狂。

    冲锋开始了。

    圣泉寺山脚下,那片相对平坦的焦土上,五万北晋军已经列阵完毕。

    阵型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最前排是刀盾兵,三千人,举着半人高的包铁木盾,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盾墙后是火枪兵,两万人,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站姿,第三排预备。

    每人腰间挂着刺刀,但此刻还没装上。

    因为还不到时候。

    火枪兵两侧是弓弩手,一万人,用的不是传统弓箭,是北晋特制的连发弩——一次装填,能连射六支弩箭,射程虽然不如火枪,但射速更快。

    最后方是火炮阵地。

    四十门轻型野战炮,炮口已经调整完毕,对准了魔族军队冲来的方向。

    而在整个阵列的最前方,炎思衡独自一人骑在马上。

    他没有穿铠甲,只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北晋将帅服,腰间挂着那柄“圣剑”——从枫丹叶林拔出的、象征着魔族天命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