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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泡面与说明书
    他蹲在抽屉前,手里捏着那截断伞骨,抬头问我:“这伞……是不是在雨里,撞过一辆车?”

    我没吭声。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窗框边缘滴落的声音。我盯着他,心跳有点乱。他不该问这个。那天的事我没提过,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可他现在,就这么平平地问出来,像在核对一份清单。

    他没等我回答,慢慢把伞骨放回抽屉,轻轻推了进去。

    然后他站起身,没再看我,也没再追问,径直走向厨房。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绷着的神经上。

    我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了。

    他拉开橱柜,翻出三盒泡面,一盒红烧牛肉,一盒酸菜,一盒海鲜。包装都压得有点皱,是我上周促销囤的。他把它们并排摆在灶台上,一盒一盒拆开,抽出里面的调料包,排成一列。

    接着他翻出我贴在冰箱上的外卖订单本,撕下一张背面空白的纸,掏出笔,低头写起来。

    我靠在床沿,没动。

    他写完,把纸裁成三小条,分别贴在每盒泡面上。我眯眼一看,上面写着:

    “步骤一:撕开包装。”

    “步骤二:倒入沸水。”

    “步骤三:等待三分钟,不可提前打开。”

    字迹工整,像是抄文件。

    我忍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不是在煮面,是在执行流程。可这哪是煮面,这是在做实验。

    他点火,烧水,水开了,白气往上蹿。他拿筷子夹起一包面,照着第一条,撕开包装,倒进碗里。再把调料包剪开,一点点倒进去,连粉包角落的碎末都刮干净。最后,他提起水壶,倒水,刚好没过面条。

    做完,他把碗放桌上,盯着看。

    三分钟。

    他坐在小马扎上,背挺得直,眼睛盯着泡面碗,像在等什么重要结果。

    我没忍住,走过去,声音压低:“你在干什么?”

    他抬头,眼神认真:“说明书说,这样煮不会错。”

    我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他没笑,也没恼,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解释。

    我弯腰,一把撕下那张写着步骤的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顺手把另外两盒还没动的泡面拎起来,抖了抖,倒进锅里。

    “你干嘛?”他站起来。

    “教你煮面。”我拧开火,“不是照着纸条念。”

    他站旁边,没动,也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烧水,水一冒泡,下面,筷子搅两下,等三十秒,加料,再煮一分钟。关火,倒点老抽提色,撒点葱花——其实是干葱粉,但我没说。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我端出来,放他面前:“吃。”

    他低头看那碗面。

    油花浮在汤上,金黄的,灯光一照,反着光。面条泡得刚好,不软不硬,葱花贴在碗边,香是真香。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问:“为什么你的面……会冒金光?”

    我一怔,随即笑得差点呛住。

    “那是油。”我说,“热的,反光。”

    他点点头,没再问,伸手拿筷子,动作很慢,像怕弄坏什么。

    他夹起一筷子,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

    眼睛微微睁大。

    “好香。”他轻声说。

    不是“好吃”,是“好香”。

    我站在那儿,没动。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用“香”这个字。之前他尝姜茶,说“温度刚好”;吃馒头,说“水分合适”;就连昨天那碗白水面,他也只说“太淡”。可现在,他不说标准,不说比例,只说“香”。

    他低头看着碗,又吃了一口,这次没吹,直接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面条劲道。”他说,“汤咸得刚好。”

    我靠在灶台边,手撑着台面,忽然觉得有点累,又有点轻。

    他吃完,把碗推到一边,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只空泡面盒。上面还贴着那张便签,写着“等待三分钟,不可提前打开”。

    他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条边缘。

    “我以前……”他顿了,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他抬头看我:“你每次都这么煮?”

    “嗯。”我说,“赶时间的时候。”

    “不写步骤?”

    “不用。”我笑,“手熟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雨停了,风也歇了。楼下的水洼映着路灯,光晃着,像碎了的玻璃。

    他起身,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洗。水流冲在碗上,他用抹布一圈圈擦,很认真,连碗底都擦了三遍。

    我坐回床边,脚踝忽然有点酸。今天跑了十七单,比昨天多三单。我脱了鞋,脚背微微肿,按一下就一个坑。

    他洗完碗,没回小马扎,站在我面前。

    “你脚疼。”他说。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脱鞋,左脚先落地,右脚悬着,落地时慢了半秒。”他看着我,“而且,你今天走路,右脚尖总往外撇,是减轻压力。”

    我哑了。

    这人怎么什么都看得到。

    “旧伤。”我说,“早就好了。”

    他没应,转身拉开橱柜,翻出一个塑料盒,是药箱。我塞在最里头的,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打开,翻了翻,找出一管膏药,撕开包装,递给我。

    “贴上。”他说。

    我接过,没动。

    “你不信?”他问。

    “不是。”我低头拆膏药,“就是……不习惯有人管。”

    他站那儿,没走,也没说话,就看着我贴。

    膏药贴上去,凉丝丝的。我活动了下脚踝,确实舒服了点。

    “谢谢。”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去关灯。

    屋里黑了,只剩窗外那点微光,照在墙上,晃着。

    他坐回小马扎,没睡,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我躺下,盖上被子,眼睛睁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苏晚。”

    “嗯?”

    “说明书……是不是只能管三分钟?”

    我没明白。

    “面泡久了,就烂了。”他说,“可你煮的时候,从不看时间。”

    我笑了下:“火候到了,自然就知道。”

    “那……人呢?”他声音很低,“如果一个人忘了所有事,没有说明书,该怎么活?”

    我没答。

    他也没再问。

    屋子里又静下来。

    我闭上眼,听见他轻轻动了下,像是调整了坐姿。然后是塑料盒盖子合上的声音,他把药箱放回原处。

    又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脚步很轻,走到我床边。

    我没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站着。

    然后,他伸手,把滑到地上的被角捡起来,搭在我肩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没说话,转身走开,重新坐下。

    我睁了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寸一寸延伸到墙角。

    外面,远处传来第一声早班车的喇叭。

    他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两下,停,再两下。

    节奏很稳。

    像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