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抽搐。

    我盯着他的指尖，它慢慢弯起，像要抓住什么。我立刻握住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他的皮肤还是凉的，但脉搏比刚才稳了些。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轻声问。

    他没睁眼，也没回答，可那只手用力回握了我一下。很轻，但确实存在。

    门外传来医生的脚步声，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们进来检查仪器，换了药袋，没人再问我身份。我站在角落，看着他们收拾东西离开。

    灯一直亮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我走过去，蹲在床边。“饿了吗？我去买点吃的。”

    他摇头，声音很哑：“我想回家。”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我们坐上了回去的车。他靠在窗边，一路没看我。我也没说话。到了楼下，他先下了车，脚步有点虚，但走得稳。我跟在他后面，钥匙插进楼道门锁时，听见他低声说：“这地方……太小了。”

    我没理他这句话，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和走前一样，台灯还亮着，椅子歪在一边，地上有水渍。我开始收拾，把湿衣服放进洗衣机，擦地板，打开窗户通风。他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突然说：“我来做饭。”

    我回头看他。

    “你休息，我来。”他说完就进了厨房，拉开柜子找锅。

    我本想拦他，可看他动作坚决，就没动。他拿出炒锅，放在灶上，倒油。手有点抖，油溅出来一点，碰到锅沿发出响声。他顿了一下，深呼吸，继续操作。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背影。他切番茄的样子很慢，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断断续续。油热了，他把番茄倒进去，翻炒两下，又打开调料罐。

    他拿起一个白色小罐，往锅里撒。

    我闻到甜味。

    “那是糖。”我说。

    他手停住。

    “你说什么？”

    “你放的是糖，不是盐。”

    他低头看罐子，标签朝外，写着“白砂糖”。他愣了几秒，赶紧拿水壶加水，想冲淡甜味。可火没关，锅里的汁越煮越稠，最后糊了底。黑烟冒起来，警报器响了。

    他猛地掀开锅盖，整盘菜倒进垃圾桶。锅摔在墙上，蛋液顺着墙往下流。

    “不是这样！”他吼了一声，声音发颤，“我不是想搞砸的！”

    我走过去关火，打开抽油烟机，又开窗。屋里全是焦味。

    他站在原地，手抓着水槽边缘，指节发白。

    “我不该碰这些东西。”他低着头，“我不知道为什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没关系。”我说，“我们可以重新做别的。”

    “别说了！”他突然抬头看我，“这种地方，这种生活，根本不该存在！谁会天天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会在这种十平米不到的屋子过一辈子？”

    我没动。

    “你看看这个家，”他指着桌子，“破桌子，旧冰箱，墙皮都在掉。你每天跑来跑去送外卖，就为了赚那么点钱？我……我怎么可能过得下去？”

    他说这话时眼神是空的，不像在看我，更像在对抗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蹲下捡地上的碎片，一块块放进簸箕。锅铲断了，粘着焦黑的蛋。我走到他面前，把垃圾倒进桶里，然后拉起他的手。

    “洗手。”我说。

    他没挣脱。

    我打开水龙头，把他的手放在水流下，用洗洁精搓。他的手指还在抖。我帮他擦干，发现掌心有一道红痕，是刚才抓水槽留下的。

    “疼吗？”我问。

    他摇头。

    “你想不起以前的事，不代表你现在做的事没有意义。”我把毛巾挂好，“你记得怎么开火，怎么切菜，怎么照顾人。这些都不是错。”

    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说：“我怕。”

    我停下动作。

    “我怕我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怕我醒来以后，会毁掉所有你努力维持的东西。”

    “那你现在是谁？”我看着他，“是你在做饭，是你打翻了锅，是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这就够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我从冰箱拿出面条和鸡蛋。“我煮碗面给你吃。”

    他没走，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下面条，打蛋，加葱花。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面好了，我端到桌上，放好筷子。

    他坐下，低头看着碗。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睫毛有点湿。

    我没催他吃，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旁边。

    外面天完全黑了。楼下的煎饼摊收摊了，路灯亮着。屋里只有碗筷碰触的声音。

    他终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得很慢，但喝了。

    我松了口气。

    吃完后，他主动收拾碗筷，放进水池。我起身去擦桌子，转身时看见他站在冰箱前，手指抚过门上贴的便利贴。上面画了个笑脸，是我前几天随手写的“今天也要开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我记得这个。”

    我停下动作。

    “不是画面，是感觉。你贴这张纸那天，我在煮牛奶，烧开了都不知道，全洒在炉子上。”

    我笑了下：“你还骂我贴得太歪。”

    “我说过这种话？”

    “说了。然后我把你赶出厨房，说你是猪队友。”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还做过别的菜吗？”

    “你试过煮粥，结果熬成浆糊。还想蒸鱼，忘了掀锅盖，整条鱼缩成一团。”

    “那你还让我做？”

    “因为你愿意学。”

    他站在那儿，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我想再试试。”

    “什么？”

    “做饭。明天晚上，我再做一次。”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你先把油烟机修好。”

    他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电视开着，播着天气预报。他望着屏幕，眼神安静下来。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他对面。我们都没说话。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光暗了。

    他闭上眼睛，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变得平稳。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拿毯子给他盖，他忽然开口。

    “苏晚。”

    “嗯？”

    “如果有一天，我彻底想起来了……你会不会躲开我？”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的杂音。

    我看着他沉下去的脸色，轻轻说：“你要是敢走，我就追到公司楼下喊你的名字。”

    他眼皮动了动。

    我没再说别的。

    半夜的时候，他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路过厨房，停了几秒，伸手按了下油烟机开关。机器嗡了一声，转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走回沙发躺下。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醒了，坐在桌边看手机。

    我起身去洗漱，出来时发现他正在系围裙。

    “今天早餐我来做。”他说。

    我看了眼锅。“油别放太多。”

    “知道。”

    他点火，打蛋，动作比昨天稳了一些。

    蛋煎到一半，他又放错了调料。

    但我没说话。

    等他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看着那盘焦黄的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锅端下来，倒进垃圾桶。

    “下次再试。”他说。

    我点头。

    他解开围裙，坐到我对面。

    “总有一次，我能做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子上。

    他抬起手，挡了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