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他在沙发上坐稳，围巾还搭在肩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记住什么。

    “你不是机器。”我说，“你会冷，会疼，也会想喝奶茶。”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但眼神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朝厨房走。动作很慢，像在试探身体的反应。走到灶台前，他拉开橱柜，翻出奶锅和奶粉罐，又从桌上拿了白糖罐。

    “我想做焦糖奶茶。”他说。

    “你别……”

    “我想试试。”

    我站在门口，没再拦他。他开始倒牛奶，动作还算稳。锅底发出轻微的响声，热气一点点升起来。他盯着锅里，眉头微皱，像是在回忆某个步骤。

    我靠在墙边看他。水汽爬上玻璃窗，外面天色灰蒙蒙的，楼下的小贩刚支起摊子，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伸手去拿糖罐，拧开盖子，舀了一勺。可那勺子进去的时候偏了一下，他没察觉，把东西倒进了锅里。

    我没注意，直到他搅了几下，奶香里混进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好像有点怪。”他停下手。

    “是不是放错了？”

    他闻了闻勺子，脸色变了。

    是盐。

    他愣在原地，锅里的液体已经开始冒泡，咸腥味越来越重。他没关火，也没倒掉，只是站着不动。

    “要不我来？”我上前一步。

    “不用。”他声音低下去，“我还能做好。”

    他又打开糖罐，重新舀了一勺，这次仔细看了看才倒进去。可之前的盐已经化开，再多的糖也救不回来。

    锅里的奶茶颜色变深，边缘开始发黑。他一直搅，手有点抖。最后整锅东西变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焦褐色的膜。

    “好了。”他关火，倒了一小杯。

    递给我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凉的。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立刻皱眉。

    又苦又咸，根本咽不下去。

    我把杯子放下，没说话。

    他盯着我的表情，呼吸变重。

    “不好喝？”他问。

    “不是……”

    “你尝了就皱眉。”他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你明明平时喜欢甜的。”

    “阿辞，放错盐了，谁都会……”

    “我记得她喜欢加两勺糖！”他猛地抓起锅柄，手臂一扬。

    整壶奶茶砸在地上，滚烫的液体溅到脚踝，我往后退了一步。褐色的污渍在地板上迅速蔓延，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我明明记得……应该更甜的。”他的声音哑了，“她说过，甜的东西能让人忘记难过。那天雨很大，她站在车边，头发湿透了，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说这杯奶茶真好喝……我都记得。”

    他蹲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可我现在连这个都做不对。”

    我没动，看着地板上的奶茶慢慢冷却，凝成一块块暗沉的斑。

    他忽然抬头，眼睛红了。

    “你说，如果我记得的一切都是错的，那我对你的喜欢……是不是也可能是假的？”

    我蹲到他面前，离得很近。

    “你喜欢的是谁？”我问他。

    “是你。”他很快回答。

    “那你现在说的话，做的事，有没有让你觉得难受？”

    他摇头。

    “那就是真的。”我说，“感觉不会骗人。”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晾衣绳的声音。我起身去找拖把，刚弯腰捡起洒落的杯子碎片，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收拾了。”他说。

    “脏了。”

    “让它在这儿。”

    我不明白地看着他。

    “这是我做的。”他低声说，“就算难喝，也是我想给你的东西。我不想它被擦掉。”

    我停下动作，把手里的碎片放进垃圾桶，没再坚持。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围巾滑到一半也没管。我坐在他旁边，距离不远不近。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我问。

    “记不全。”他说，“但我记得你递给我一杯奶茶，纸杯上有焦糖的痕迹。你说天冷，喝点甜的能暖身子。后来雨越下越大，你站在路边不肯走，说等我喝完再走。我就一口一口喝，其实不想喝完。”

    “然后呢？”

    “然后……灯亮了。”他摸了摸后颈，“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再睁眼，就在医院，他们说我出了车祸，失忆了三个月。”

    “那是多久前？”

    “三个月零七天。”他闭上眼，“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那个给我奶茶的人，还会不会出现。”

    我喉咙发紧。

    “现在我出现了。”

    “可我连一杯奶茶都做不好。”他苦笑，“我还以为，只要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去做，就能留住那种感觉。结果……全是错的。”

    “不是错的。”我说，“你是第一次做，谁都不是天生就会。”

    “可我不是普通人。”他睁开眼，“我以前的生活里没有这些。我不喝这种奶茶，不吃路边摊，不会因为谁一句话就站在雨里等。但现在，我只想做这些事，只想听你说‘好喝’。”

    “那你再试一次。”

    “已经没了。”

    “我去买材料。”

    “不用。”他拉住我，“我不想用新的。我就想看着这一地的东西，记住自己有多笨。”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不是怕记不起过去，他是怕那些让他心动的记忆，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中。他拼命想复刻一个温暖的瞬间，却发现连味道都对不上。

    这才是最痛的。

    我伸手抱住他，动作很轻。他僵了一下，没推开。

    “你不笨。”我说，“你只是太想把事情做对。”

    他慢慢抬手，回抱住我，力道不大，像怕弄碎什么。

    我们就这样坐着，背后是一地狼藉，空气里还飘着焦苦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手，低头看自己掌心。

    “刚才抱你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说。

    “我知道。”

    “我控制不住。”

    “没关系。”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静。

    “苏晚。”

    “嗯？”

    “下次……你能教我吗？一步一步地，告诉我怎么煮，放多少糖，什么时候关火。我想学，不是为了记得谁，是想以后能给你一杯不苦不咸的奶茶。”

    “好。”我说。

    他点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围巾的一角垂到地上，沾了一点奶茶渍。

    我没有去擦。

    阳光斜进来，照在地板上那片干涸的痕迹上，颜色很深，像一块洗不掉的印记。

    他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我轻轻起身，走到厨房，把空奶锅放回原位，糖罐盖好，盐瓶特意移到离灶台远些的位置。

    然后我回到客厅，在他身边坐下。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想找什么东西。

    我握住他的手。

    外面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声接一声。

    屋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