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没有回头，手指还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是她刚经过南门的画面。光标闪烁着，文档里只写了两行字。

    林悦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说话，走到办公桌侧面，把一份文件放在边缘。她的视线扫过屏幕，顿了一下。

    我依旧盯着画面。那辆车已经驶出监控范围，但截图还留在右下角——她低头看手机支架，风吹起一缕碎发，头盔带子松了半边。

    林悦轻声开口：“这些图……要删掉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催，只是站在那儿，等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我伸手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页面跳转，上千张照片整齐排列。有她蹲在电动车旁擦汗的瞬间，手背蹭到脸颊上的灰；有她在街角追着泡泡跑的样子，外套被风鼓起来；还有一次，她弯腰给流浪猫喂食，塑料袋破了个口，猫粮撒了一地，她一边笑一边捡。

    林悦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那是雨天，苏晚站在屋檐下躲水，手里举着一把歪歪扭扭的伞，伞骨断了一根，雨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嘴角翘着。

    “这些都是……你存的？”她问。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你看这么多遍，不累吗？”

    我摇头。

    “这不是看。”我说，“这是留。”

    她没再问。

    我滑动鼠标，一张张翻过去。速度很慢，每一张都停留几秒。有些图拍得不清楚，人影模糊，可我还是知道是她。她的动作，走路的样子，抬手时肩膀怎么动，我都认得。

    林悦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小厨房。水壶里还有半壶热水，她接满后按下开关。等水烧开的空档，她靠在橱柜边，看着我。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最近的状态吗？”她忽然说。

    我不看她。

    “他们说你变了。”她说，“不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开会时走神，签文件总停在同一个地方。有人觉得你撑不住，也有人猜你身体出了问题。”

    我关掉几张重复的截图，把剩下的一一归类。

    “我不是撑不住。”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装了。”

    她没接话。

    水开了，壶盖跳动一下，发出短促的响声。她提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看着她？”她终于问，“不靠近，不联系，就靠这些图过日子？”

    我停下滚动鼠标的动作。

    屏幕定格在一张照片上——她坐在路边长椅上吃盒饭，饭菜快凉了，她吹了两口气，才送进嘴里。阳光斜照过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这些不是监视。”我说，“是我的相册。”

    林悦愣住。

    我手指抚过屏幕，指尖停在她笑的那一刻。温度隔着玻璃传不到皮肤，可我觉得好像碰到了真的她。

    “以前我什么都不缺。”我说，“房子、车子、会议桌对面的人对我点头哈腰。可我现在才知道，那些都不是我的。”

    她站着没动。

    “只有这些是。”我低声说，“她蹲在地上修车链子，头发乱了也不管；她买最便宜的饮料，喝完还要把瓶子攒起来换钱；她看到泡泡飞起来，能追出去好几步。”

    我说一句，翻一张图。

    “这些事没人记得，没人觉得重要。可我记得。”

    “我想留着。”

    林悦慢慢走回桌边，拿起刚才放下的文件。纸张在她手里捏紧了一瞬，又松开。

    “你不觉得这样太苦了吗？”她问。

    我抬头看她。

    “这不是苦。”我说，“这是我唯一清醒的时候。”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离开前，她看了眼屏幕，眼神有点复杂。

    门关上前，她留下一句话：“她不是展品，顾晏辞。”

    我没回头。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风轻轻吹着，窗帘晃了一下。我点开视频文件夹，找到昨晚那段十二秒的录像。它还在循环播放，她骑车经过南门，尾灯划出一道红光。

    我截了图。

    保存路径是d盘一个叫“日常”的文件夹。没有加密，没有隐藏，就摆在那儿。谁都能看见，但我不管。

    我把新截图拖进相册，和之前的排在一起。然后退出全屏，回到桌面。

    屏保自动亮起——还是那辆蓝色电动车穿行在雨夜里，尾灯拖出长长的痕迹。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放着几个易拉罐环，最上面那个是我一直戴着的。金属磨得发亮，边缘有点变形。我把它套回左手无名指，另一只手拿起桌上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我撕下纸条，夹进林悦留下的文件里。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提醒：天气预报更新。明日有暴雨，持续六小时以上，部分路段可能积水。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电动车涉水安全指南”。页面跳出一堆结果，我点开第一条，逐行阅读。看到“电机进水可能导致短路”时，我停下来，截图保存。

    新建文件夹，命名为：【下雨天】。

    把这张图放进去了。

    又放进去一张昨天的监控截图——她停车时鞋底踩进水坑，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再加一张前天傍晚的画面：她在便利店门口跺脚甩水，一边笑一边拍打裤腿。

    三张图排成一行。

    我盯着看了几分钟，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已经开始忙碌，外卖骑手来回穿梭。一辆蓝色电动车从远处驶来，速度平稳，停在写字楼后门。

    我看清了骑手的脸。

    不是她。

    我回到座位，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打开邮件系统，收件箱空着。没有新消息。

    我点开内部通讯录，找到林悦的名字，输入一行字：

    “查一下她今天排班的时间段。”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我再次打开“日常”相册。从第一张开始看。她第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穿着黄色雨衣送餐，车筐里堆满袋子。那天她迟到了七分钟，客户投诉，她在楼下站了好久才走。

    我放大那张图。

    她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一只手攥着订单纸，另一只手扶着车把。风吹起雨衣帽子，露出一小段脖颈。

    我记下了这个时间。

    新建文档，标题改成：【她出现的时间记录】。

    第一行写着：七点四十五分零三秒。

    回车。

    第二行空白。

    光标闪烁。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没推开。

    我听见钥匙串碰撞的声音。

    接着是林悦的声音：“还没开门？”

    没有回应。

    那人顿了两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