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也并非绝无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荒原上的火星，迅速开始燃烧。

    绝望中的人，哪怕看到一丝微光，也会拼命抓住。

    刘琨此刻就是如此。

    他松开了抓着刘群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父亲，您慢点，您风寒未愈……”

    刘群连忙搀扶。

    “无妨！那药甚有奇效，为父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

    刘琨摆摆手，动作虽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彻底清明，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

    他迅速穿好靴子，套上外袍，虽然脸色依旧憔悴，但腰背却挺直了些。

    “走！立刻去寻一处合适的库房！”

    父子二人也顾不得更深露重，刘群端起那盏小油灯，刘琨随手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房，融入刺史府沉寂的夜色中。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连贴身亲卫都没有呼唤。

    刘琨对儿子口中的“机密”二字深以为然。

    此事太过离奇，也太过重要，在物资真正到来、确认无误之前，绝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以免徒生事端，或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刘琨对晋阳城，尤其是刺史府及周边的布局了如指掌。

    他略一思忖，便带着刘群，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府邸东北角一处相对偏僻的独立院落。

    这里原本是存放一些废旧杂物和不常用的仪仗器具的库房区，位置靠里，围墙高大，平时少有人来。

    其中一个较大的库房，是砖石结构，还算坚固，虽然有些陈旧，但门锁完好，里面空间也足够大，而且相对干燥。

    刘琨示意刘群将油灯举高，他亲自上前，检查了库房厚重的木门和铜锁，又推开一条缝，借着灯光往里看了看。

    里面堆着一些破旧的旗帜、鼓架、损坏的兵器架等物，落满了灰尘，但地面是青砖铺就，还算平整，空间也确实宽敞，容纳儿子所说的那些物资，应该绰绰有余。

    “就此处如何？”

    刘琨低声问刘群。

    刘群举着灯，仔细看了看周围环境，又探头看了看库房内部，点了点头：“此处甚好，僻静，宽敞，也还算牢固。只是需要简单清理一下。”

    “清理之事，明日我亲自带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家兵来做，不会让旁人知晓用途。”

    刘琨当机立断，他看了看门上的铜锁，“钥匙在我这里。此地除我之外，只有两名跟随我多年的老仆偶尔来洒扫，轻易不会有人靠近。”

    确定地点后，刘琨退后几步，站在库房前的空地上，环顾四周。

    夜色中，库房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寒风穿过院墙，发出呜咽之声。

    他心中的激动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物资……真的能来吗？

    食盐、粮食、肉、菜……这些东西，在和平时期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被重重围困、粮道断绝的晋阳城，每一斤都是救命的珍宝。

    如果真能送来，哪怕只有儿子所说的一半，不，哪怕只有三分之一，也足以让全城军民再支撑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足以让他有时间重新布置城防，等待或许会来的转机，或者策划一次冒险的出击。

    可是……怎么送进来？

    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晋阳城外，匈奴汉国大将刘粲、刘曜等人的数万大军，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别说是运送大批物资的车队，就是一只信鸽想飞进来都难。

    叶先生纵然有天大的神通，难道能让这些米面盐肉凭空变出来？

    还是能挖一条直通城内的地道？

    或者……从天而降？

    刘琨抬头望向漆黑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想不明白。

    以他数十年的阅历、兵法和常识，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事情该如何实现。

    “父亲，”

    刘群似乎看出了父亲的疑虑，走近一步，低声道，“叶先生之能，不可以常理揣度。他既能穿梭时空，或许亦有其他不可思议之法门。他既让我们准备库房，想必自有安排。我们……我们如今，也只能相信他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琨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落在儿子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上。

    是啊，走一步，看一步。

    事到如今，除了相信那虚无缥缈的、来自千年之后的援救，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坐困愁城，粮尽援绝，不过是等死而已。

    哪怕这希望再渺茫，再不可思议，也总比绝望好。

    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油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但眼神深处，那点因为药物和睡眠而恢复了些许的精神，混合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重新燃起。

    “好，就以此处为库房。”

    刘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群儿，你立刻……立刻按叶先生所言，告知他此地位置。为父明日便带人秘密清理此地，静候……静候佳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苍穹，声音几不可闻，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若天不亡晋，若祖宗庇佑，若那叶先生真乃神人……或许，晋阳……并州……北地……尚有可为。”

    刘群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心中默默观想刚刚确定的库房位置、院落特征，同时向冥冥中那位神秘的叶先生传递出确认的信息：“叶先生，库房已备妥，位于晋阳城刺史府东北角，独立院落，砖石结构，高大木门，铜锁……”

    信息传递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直接的回应。

    但刘群却有种莫名的感觉，叶先生……应该“听”到了。

    父子二人又在寒风中站了片刻，默默地看着那间黑暗的库房，仿佛那里面已经堆满了救命的粮食和盐巴。

    然后，刘琨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回去吧。此事，你知我知。”

    “是，父亲。”

    刘群搀扶着父亲，两人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住处。

    库房所在的院落，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寒风依旧呜咽，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或许，改变晋阳命运，甚至改变这个时代北方格局的第一颗种子，已经在这片被战火和绝望笼罩的土地上，悄然埋下。

    而远在千年之后金陵家中的叶云帆，在收到刘群那模糊但足以定位的意念回馈后，也轻轻吁了口气，开始计算下一次开启定向传送通道所需的时间与能量。

    晋阳城的希望，即将穿越时空，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