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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按常理
    这句话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他们这些人,哪个身上完全干净?即便不像周奎那样肆无忌惮地敛财,但多年来在官场沉浮,收受孝敬、经营关系、庇护门生故吏,谁没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若陛下真要彻查,谁又能全身而退?

    “不能坐以待毙!”金之俊咬牙道,“孙传庭手里有兵,我们手里有笔!诸位,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让陛下知道,如此行事有违祖制,动摇国本!

    国丈即便有罪,也当由三法司依律审理,岂能由武夫带兵擅杀?此例一开,纲纪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对!联名上书!”张凤翼立即附和,“我们这儿有大学士、有尚书、有御史,联名上书,分量足够。

    陛下总要顾及朝堂稳定,总不能把我们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温体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但如今京城戒严,如何将奏疏递进宫去?通政司那边恐怕已被控制。”

    “派人直接送去内阁值房!”李邦华道,“今日在内阁当值的方阁老素来耿直,且与吾等并无过节,将奏疏送到他手中,请他即刻面呈陛下。

    同时,我们分头联络其他同僚,尤其是几位国公爷、侯爷,勋贵一体,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计议已定,众人当即草拟奏疏。

    由温体仁主笔,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片刻间便炮制出一篇措辞恳切又暗藏锋芒的奏章。

    中心意思无非是:嘉定伯或有罪愆,然应依律处置,孙传庭率兵围府杀人,形同谋逆,请陛下立刻制止,召集群臣共议,以安人心。

    奏疏写毕,用了温体仁的名义,其他几人纷纷签名画押。

    “温福!”温体仁唤来自家管家,“你速速持此奏疏,前往内阁值房,亲手交给方阁老。

    若遇阻拦,便说是紧急军情!记住,不惜一切代价,必须送到!”

    温福是温府多年的老仆,办事稳妥,此刻也知道事关重大,郑重接过用火漆封好的奏疏,塞入怀中:“老爷放心,小人一定送到!”

    他匆匆出了府门,沿着平日熟悉的道路向皇城方向小跑而去。

    街上异常安静,往日熙攘的市井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有寒风吹过空旷街道的呜咽声。

    偶尔能看到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在街口巡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行人。

    温福心中打鼓,但想着老爷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口,眼看距离皇城又近了些,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站住!什么人?”

    一队约十人的新军士兵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一名小旗官,手按刀柄,目光如电。

    温福连忙躬身,赔笑道:“军爷,小人是温府上的,奉老爷之命,有紧急文书要送内阁方阁老,事关军情,耽搁不得。”

    “紧急文书?”小旗官上下打量着他,“拿来查验。”

    温福心中一紧:“军爷,这……这是密封的奏疏,恐怕……”

    “奉上谕:今日全城戒严,凡传递文书、口信者,一律扣押审查。”小旗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交出来,或者,掉头回去。”

    温福额头冒汗,想起老爷“不惜一切代价”的嘱咐,把心一横,忽然从怀中掏出奏疏,拔腿就往旁边小巷里钻!他想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绕路去皇城。

    “找死!”小旗官眼神一冷,甚至没有下令,身旁两名士兵已张弓搭箭。

    “嗖!嗖!”

    两支利箭破空而出,一支贯穿魏福大腿,一支射中他后心。

    温福惨嚎一声,扑倒在地,怀中的奏疏滚落出来,火漆封口在青石路面上磕破了。

    小旗官走上前,捡起奏疏,随便扫了几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抽出腰刀,走到还在血泊中抽搐的魏福身前。

    “奉旨:擅传消息者,立斩。”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地上的奏疏,墨迹与血污混在一起,再也看不清那些精心措辞的文字。

    小旗官将沾血的奏疏卷起,吩咐道:“尸首拖到旁边,继续警戒,再有敢闯关者,照此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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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体仁府中,众人还在焦急等待。半个时辰过去了,温福杳无音信。

    “不应该啊,就算路上耽搁,这会儿也该回来了。”金之俊坐立不安。

    “再派人去探!”张凤翼催促道。

    温体仁脸色难看,又叫来一名机灵的小厮:“你去,不要带任何东西,就装作寻常百姓,沿着去内阁的路走一趟,看看情况,尤其注意有没有……有没有温福的消息。快去快回!”

    小厮应声而去。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

    直到一个时辰后,那小厮才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跑回来,一进门就瘫倒在地,语无伦次:“老、老爷……死了!都死了!街上好多兵……温管家……温管家的头……在街口挂着……还有好几个别府的下人……血……全是血……”

    “什么?!”温体仁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椅背才没摔倒。

    厅内众人一片哗然,惊恐万状。

    “他们……他们真敢杀朝廷命官的家仆?”李邦华声音发颤。

    “不止家仆。”小厮喘着气,哭道,“小的躲在一旁看了半天,看到……看到通政司右参议王大人,坐着轿子想往皇城去,也被拦下。

    王大人拿出官牌呵斥,那些兵根本不听,直接把轿子掀了,把王大人拖出来……一刀……就一刀……”

    “王允成死了?!”张凤翼失声惊呼。王允成是正五品官员,虽然不算顶尖大员,但也是朝廷正式命官,竟然说杀就杀?

    “是……小的亲眼所见。现在尸体还在街口呢,没人敢收尸……”小厮说完,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花厅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炭火依旧燃着,却让人觉得如坠冰窟。

    直到此刻,这些惯于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以为一切都在规则内运作的大臣们,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皇帝根本不打算按常理出牌,不打算走程序,不打算听他们“劝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