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3章 双刃剑
    “好,好得很……”崇祯笑着,手指重重戳在纸上,“王伴,你看看!此前,朕的国库空了,内帑尽了,加征辽饷剿饷,天下沸反盈天!

    可他们呢?地窖里的银子能埋死人!粮仓里的米烂成泥!朕之前让他们捐输,一个个跟朕哭穷演戏!现在呢?现在这些东西,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王承恩深深俯首,声音发哽:“皇爷息怒,保重龙体……如今蛀虫已除,银粮归库,总能……暂解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崇祯止住笑,眼神重新锐利如冰,“不错,是能缓一口气,但这口气,能缓多久?”他顿了顿,语气渗出一丝深重的疲惫与无奈,“名单上的人,杀了,抄了。

    名单之外的,那些贪得少些、牵连浅些、或是位置紧要一时无人能替的,朕让孙传庭都暂且放过,只做申饬、罚俸或降级留用。”

    王承恩明白,此番清洗,看似雷霆万钧,实则仍是权衡后的结果。

    真要将朝堂上下但凡有贪墨之举者尽数铲除,只怕紫禁城内外早已尸横遍野,中枢衙门为之一空。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大明朝堂上下,经百余年浸染,不贪不占的官吏已是凤毛麟角。

    若全依律严办,谁来维持朝廷运转?更棘手的是,如今伪夏占据半壁,对天下读书人吸引力日增。

    连在大明实际控制区域内,近年参加科举的士子数量都在明显下滑。

    人心浮动,前景晦暗。

    若此刻再将朝堂清洗得太过彻底,导致官员大量缺额,仓促间哪里寻得足够多既有才学又“干净”的进士举人来递补?

    难道真要启用那些胥吏或粗通文墨的武夫来治理天下?那才是真正的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这是一道无解的矛盾题:贪腐蠹虫侵蚀国本,必须清除,但清除过甚,统治基础即刻动摇。

    尤其是面对伪夏这个不仅在军事上,更在制度人心上构成严峻挑战的对手时,维持内部最起码的稳定与运转,比追求纯粹的清廉更为迫切。

    崇祯将那份沉重的清单推开些许,仿佛要摆脱那上面数字带来的窒息感,转而问道:“新军的赏赐,可都发下去了?”

    王承恩忙收敛心神,回道:“回皇爷,按既定章程,参与行动的将士双饷已足额发放,立功者另得犒赏,由孙督师亲自监督,无人克扣,将士们士气颇旺。”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这几日全城戒严,秩序井然,全赖新军维持。

    老奴观之,其军纪严整,秋毫无犯,精气神与战阵气象,确非京营及各地寻常营兵可比。”

    崇祯目光微动:“依你之见,这新军强在何处?仅是赏罚分明么?”

    王承恩知此问关乎重大,仔细斟酌后答道:“赏罚分明自是根本,但老奴听闻,孙督师在陕西、河南练兵时,除严厉治军、足饷足粮外,还……还效仿了伪夏那边流传过来的些许做法。”

    暖阁内空气似乎凝滞了刹那。

    王承恩压低声音:“据说,孙督师在处置屯田事宜时,尝试了分田到户之策,即将部分官田、荒地,按丁口或军功分予士卒家眷耕种,所产除缴纳定额粮赋外,余皆归己。

    并严查军官侵占,确保士卒家小确能倚田谋生,如此一来,士卒知身后有恒产家业,作战便是卫家,自然勇悍敢战,逃亡者亦少。

    新军战力之强,此法……据说颇有助益。”

    崇祯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动。

    分田到户……这简短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道他既渴望又恐惧的门。

    伪夏凭此收揽流民,激励士卒,声势日隆。

    这法子显然有效,甚至在局部实践中证明了其速效。

    但,这法子背后是对现有土地秩序的根本性触动。

    他朱明皇室,乃是天下最大的地主,宗室、勋贵、官僚、士绅,层层叠叠构成了帝国统治的根基,也构成了土地兼并的罗网。

    这张网既支撑着朝廷,也绞杀着民生。

    孙传庭以武将身份,在军营这个相对封闭、令行禁止的体系内,用铁腕强行推行此策,尚且能练出一支强兵。

    若推而广之呢?那将撼动整个统治阶层的基石。

    届时,他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是流寇或东虏,而是来自整个士大夫阶层、乃至宗室内部的全面反噬。

    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皇位,还能坐得稳吗?

    可不触动,又如之奈何?旧法已穷,加征已至极限,劝捐形同虚设。

    伪夏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大明深层的痼疾,也映出了一条截然不同、却充满诱惑的道路。

    崇祯最终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无解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有些问题,知道症结所在,却无手术刀可用,亦无承受手术后果的底气,只能暂时视而不见。

    眼下,还有更紧迫的生存危机需要应对。

    “孙传庭……该入宫了吧?”他转换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王承恩立刻回道:“孙督师已在外候旨,随时可陛见。”

    “宣。”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传庭已换下甲胄,着一身略显旧色但整洁挺括的二品绯袍步入暖阁。他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眼中血丝隐约,但目光依旧清明坚定,身姿挺拔。

    “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看座。”崇祯的声音缓和了些,“此番,辛苦了。”

    孙传庭谢恩落座,肃然道:“陛下信重,臣分所应当,京师事宜已大致底定,查抄物资清点登记仍在继续,后续安置亦在议定章程。”

    崇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孙传庭身上,沉默片刻,才道:“刮骨之痛,非常人所能忍,然痛过之后,方有生机。

    如今内患暂清,府库稍充,伪夏之患,却迫在眉睫,天下安危,朕还需倚仗爱卿。

    接下来就该轮到山西了,可此次大动干戈,会不会走漏风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