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上的冰棱“啪嗒”坠地时,杨赛花正踮脚往门楣上钉木牌。
新刷的“巾帼义塾”四个漆字还泛着潮气,四十个裹粗布的姑娘媳妇挤在台阶下,冻红的手攥着新领的麻纸本,呵出的白雾在晨光里缠成线。
“赛花姐!”扎着双辫的小寡妇春桃突然拽她衣角,“东头王秀才家的小子在墙根儿撒尿,嘴里还骂‘女娃子读书比逛窑子还臊’!”
杨赛花的手顿了顿。
木牌上“帼”字的最后一竖被她钉得格外深,锤子砸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春桃,带阿秀去拿《乡约》——上个月县太爷刚贴的‘辱骂学童者罚谷三斗’,你背给他听。”她转身时,粗布裙角扫过阶前冻硬的泥块,“记着,要把‘耕读传家’四个字咬清楚。”
日头爬过屋脊时,木牌终于挂稳。
杨赛花摸着被锤子震红的虎口,忽听巷口传来铜锣响。
赵元度的管家举着大喇叭,声音像刮过瓦垄的风:“七姓乡绅联名上书啦!说这义塾是‘牝鸡司晨’,要县太爷封门!”
春桃的麻纸本“哗啦”掉在地上。
杨赛花弯腰拾起,见纸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人之初”,墨迹被她掌心的汗浸出小团晕染。
她把本子塞进春桃怀里:“去灶房烧热水,把昨日晒的枣干泡上——等会儿来闹事的,总得喝口热的。”
月亮爬上老槐树梢时,闹事的没来,火光先来了。
杨赛花正就着油灯补学生的破棉袄,窗纸“轰”地亮如白昼。
她掀开门帘,只见校舍后墙腾起一人多高的火舌,几个蒙黑布的身影正往窗里扔浸油的草把。
春桃从灶房冲出来,怀里还抱着半袋刚收的麦种:“赛花姐!他们说‘女娃子认字会克夫’!”
杨赛花抄起院里的水瓮,冰凉的水泼在火上腾起白烟。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见最前头的黑影摘了面巾——是赵元度的族侄赵二狗,上个月还来求她帮着写休书。
“杨娘子,识相的就关了这破学堂!”赵二狗举着火把逼近,火星子溅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袖上,“不然明儿你阿娘的坟头,怕是要长荒草——”
“住口!”杨赛花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她抄起墙角的顶门杠,木头上还留着学生们刻的“仁”“义”二字,“我阿娘临终前说,‘赛花,你要是能让女娃子们有个认字的地儿,我在底下给你磕三个响头’。”她抡起顶门杠砸向赵二狗的火把,火星子噼啪炸在两人中间,“你们烧得掉房子,烧得掉我阿娘的话么?”
火终究是灭了。
杨赛花蹲在焦黑的墙根儿,看着学生们用破席子裹着麦种往村外跑,忽然听见马蹄声踏碎夜的寂静。
三十骑玄甲军从村东冲来,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时,腰间的银枪在月光下划出冷芒——是杨再兴。
“哥?”杨赛花的声音发颤。
杨再兴没说话。
他解下披风裹住妹妹,转身时甲叶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枝头寒鸦。
“把火把点起来。”他对身后的亲卫下令,“扎营。”
二十堆篝火在义塾周围次第亮起,火光里,十辆大车正被掀开油布。
铁皮包木的讲台泛着冷光,每具台脚都铸着“雁门关”的印记。
杨再兴抽出腰刀,在焦黑的院墙上刻字,刀入石三分:“此地寸土,皆以血护。谁敢犯之,必断其骨。”
“赛花。”他收刀时,刀尖上的石屑簌簌落在妹妹脚边,“明儿起,三百精骑轮班守着。你只管教,剩下的,哥来。”
三日后,冯胜的青布小轿停在绛县村口。
他掀帘时,正见义塾门外排起长队——穿绫罗的主母牵着穿粗布的儿子,手里都攥着写满字的纸。
“这位爷,您也来报名?”卖糖葫芦的老汉凑过来,“我们村的规矩,男娃想进义塾旁听,得先过他娘的算术关!”
冯胜蹲下身,见石墙上用白灰写着歪歪扭扭的算式:“三亩地,两斗种,问夫耕三日,妻织五匹,哪家余粮多?”旁边有人用红笔圈了圈,批注“妻算得快,当掌财”。
“前日我家那口子跟我吵,说女人家管钱要败光家业。”挑水的媳妇擦着汗笑,“我把《妇学章程》往他跟前一拍——‘夫妻共修成绩单’上,我识字比他多八个,按律他得洗三个月碗!”她指了指义塾里传来的读书声,“现在他天不亮就爬起来背《千字文》,说要把‘孝’字写在灶王爷跟前。”
冯胜摸着下巴上的短须。
他在村头老茶棚坐了半日,听老农说“现在家里吵架靠算盘”,听孩童背“凡为妇者,明算理,知礼义”,最后摸出怀里的密折,在“民心已变,非刀兵可逆”八个字下重重画了圈。
赵元度的宗祠里,檀香烧得正浓。
他拍着祖宗牌位,胡须抖得像风中的枯草:“杨氏那丫头开义塾,你们倒罢了!可我赵家的媳妇,也敢拿什么‘慈教郎’的破委任状?”他瞪着长媳云娘,“你今日若敢踏出这门,我便把你从族谱上——”
“从族谱上除名?”云娘打断他。
她褪去银簪,换上县学助教的乌木笏板,“公公可记得,上月县太爷来咱家收税?我按《算术》算出咱家隐了五亩田,补了二十石粮。县太爷说,‘赵家长媳明事理,当得朝廷命妇’。”她提起裙角,委任状上的“归元”印信在烛火下泛着金红,“从今日起,我是朝廷的慈教郎,不是赵家的媳妇。”
她转身时,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扫过青石板。
十二道身影依次跟上,有赵二狗的新媳妇,有三房守寡的阿姊,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卷着朱印的文书。
祠堂外的雪地里,不知谁喊了句:“县学还缺先生不?我家那口子说,他要是考不上,就让我去!”
杨赛花的案头,《女诫新解》的抄本整整齐齐码成一摞。
她翻到最后一页,“妇德不在顺从,而在明理持家”几个字被学生们用胭脂点了红点。
“赛花姐,这书能送到洛阳不?”春桃捧着墨盘,指甲盖儿上还沾着墨渍,“我阿婆说,要是陛下能批,她就算瞎了眼,也要摸黑把书念完。”
杨赛花把抄本放进桐木匣,封条上按了血指印。
她望着窗外正在扫雪的学生们,忽然笑了:“能。”
洛阳太极殿的龙案前,刘甸翻着《女诫新解》,指节在“去‘女子无才便是德’”一句下划出深痕。
他抬头时,殿外的雪光正漫过御阶,“刊行天下。”他对掌书官道,“让司礼监雕版,每个县学发十套——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八个字,本就不是圣人说的。”
“陛下!”鸿胪寺卿捧着并州八郡的联署公文冲进殿来,“三百余名女子通过‘归元议政会’初选,要参选乡治令丞!”
殿中哗然。御史大夫拍案而起:“牝鸡司晨,国之大忌!”
刘甸缓缓起身,展开案头的春税清册。
“今年春税,实施妇学的郡县,逃役率降六成,讼案减七成。”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你们说,是女人坏了纲常,还是男人不愿进步?”
殿内落针可闻。
刘甸将清册重重合上:“明年科举,我要看到第一位女进士的名字。”
退朝时,小黄门捧着密报候在殿角。
刘甸拆开时,戴宗的字迹在烛火下跳动:“袁绍暗遣细作入河北,意图……”他捏着密报的手微顿,抬眼望向殿外的雪色。
“传戴宗。”他对小黄门道,声音轻得像落在瓦当上的雪,“让他带二十个玄甲卫,随朕去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