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洛阳城浸在薄雾里,宫墙四角的灯笼像四颗蒙尘的明珠。
策典阁的飞檐下,刘甸负手而立,案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素白的绢帛上——那是耶律真密信里夹带的画,用炭笔粗略勾勒着鲜卑营中的场景:老榆树下围满士卒,有人踮脚看黑板上的图,有人攥着皱巴巴的策册残页,连拓跋烈的亲卫都缩在人堆后,刀尖垂向雪地。
“陛下。”值夜宦官的声音像片落在瓦上的雪,“柳学士与陈理事到了。”
刘甸转身时,案角的《策论百问》被风掀起一页,墨迹未干的“得民心”三字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殿门推开的刹那,两股气息涌进来:柳含烟带着未散的墨香,月白儒裙前襟还沾着几点星子似的朱砂;陈伯涵身上裹着南下的风尘,皂色官服袖口翻卷,露出里边绣着麦穗纹的衬里——那是他在荆襄查策塾时,百姓塞给他的“五谷平安”绣样。
“坐。”刘甸指了指案前的两张檀木凳,自己却没坐,反而绕到两人身后,指尖点向绢帛上那簇攒动的人头,“鲜卑人开始自己印策册了,用的是咱们教的雕版术。”他声音里带着夜露般的清冽,“柳卿说过,制度渗透的终章,是敌人用我们的规矩对付自己——可如今他们用得太顺了。”
柳含烟的手指在案上轻叩,像是在数算什么:“阿古达的考棚前日加了木柱,说是要防风雪。那些士卒抄策册时,连错别字都跟着抄——可见他们不是学,是在‘抢’。”她抬眼时,眸中映着烛火,“抢什么?抢能让他们变强的道理。”
陈伯涵从袖中抽出卷纸,展开是幅简略的地图,用红笔标着“江陵”“襄阳”“江夏”:“臣在荆襄见到的更妙。乡绅私设的策塾比茶棚还多,七岁孩童能背《守土十策》,十二岁粟特小子写的《西域骑步协同策》,比凉州边将的奏报还透。”他的拇指蹭过地图上的红点,“民智像春草,压不住的。”
刘甸突然笑了,笑声震得烛芯噼啪响:“压不住便不压。”他抓起朱笔,在绢帛上画了个大大的圈,圈住画中那只歪歪扭扭挂着的纸鸢——耶律真在密信里说,那是阿古达用破布扎的,说是“汉人能让纸鸢传信,咱们也能”,“他们已开始仰望——那就让这风,吹得再猛些。”
柳含烟立刻明白了,指尖按住案上的《将材策库》:“分级策书。明版广撒,暗版设阱,秘版……”她的目光扫过陈伯涵手中的荆襄地图,“给可化之人留根线。”
“正是。”刘甸将朱笔递给柳含烟,“柳卿主笔《策库·虚实篇》。表面教十种诱敌布防术,实则每策都埋陷阱。比如《伪塔连环计》,看似精妙,却要固定烽燧节奏——等他们用熟了,咱们改个鼓点,他们的塔就成了给咱们报信的灯。”他顿了顿,“再在文末埋道题:‘何者不动而能动千军?’答案藏在《归元历法》和星象图里——能解的,才是真动了归心。”
柳含烟接过笔,笔尖在竹简上悬了片刻,突然轻笑:“这题妙。真要解,得懂节气耕战,得懂星象定营,得懂咱们的钱粮怎么养兵……”她抬眼,“这哪是策题,是道心的门槛。”
“陈卿。”刘甸转向陈伯涵,“南下查策塾,你说‘禁不如导’。朕准你设‘四夷策塾’,凡习我制者,赐纸笔、免赋役。”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江夏,“就从江陵的野策书院试起——那粟特小子的策论,朕要亲自看。”
陈伯涵猛地起身,官靴磕在凳脚上:“陛下!那书院收容胡商子弟,甚至有匈奴遗孤——”
“所以才要试。”刘甸按住他的肩,“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学我策论者,不分胡汉,都是可教之材。”他的声音放轻,“等鲜卑的小卒捧着策册来归降时,他们的阿爹或许正坐在荆襄的策塾里,教孙子念‘火犁断道’。”
殿外传来更鼓响,三更了。
柳含烟将新拟的《虚实篇》大纲卷好,起身时儒裙扫过案角的《归降优待细则》:“陛下,阿史那云的传策队该出发了。”
“传朕口谕。”刘甸的指尖在绢帛上划过,停在画中那个抱着策册的阿古达身上,“让鸣鸾传策队带微型竹简,藏在胭脂盒、发簪里。去鲜卑附属部落,借祭典唱改编版《边声曲》——歌词里的‘火犁布阵口诀’,要让他们以为是祖先遗训。”他忽然低笑,“等他们挖沟渠的时候,说不定还在给子孙讲‘祖上传下的神技’。”
“工部的风送卷轴机,首试定在今夜。”陈伯涵补充,“水力竹筒能借夜风撒纸,精准度能到百里内。”
刘甸的眼睛亮了:“走,去邙山。”
邙山高台的风比宫里冷得多。
刘甸站在最高处,看着工部匠人调试那台黑黢黢的机器——八根竹筒绕着转轴飞转,卷在筒上的油纸被风掀起,像一群白蝶。
冯胜立在他身侧,铠甲在月光下泛着青灰:“陛下,若拓跋烈也学会用策……”
“那就让他学个够。”刘甸望着机器吐出的第一波纸蝶,它们正掠过长城,往漠北飘去,“学到他的兵只记得怎么守营,忘了怎么冲锋;学到他的将只想着怎么考策论,忘了怎么拔刀子。”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清脆的铃声。
刘甸一怔——不是警讯的铜锣,是铜铃串成的“策安钟”。
冯胜眯眼望向北边:“百姓自发敲的。前日风送卷轴机试运转,有策纸飘到洛水北岸,村学的先生带着娃们念‘策论安边’,敲钟庆祝。”
刘甸笑了,笑意在夜风里散成暖意:“听见了么?这不是钟响,是民心在应。”
更鼓敲过四更时,殿里的烛火换了第三轮。
刘甸坐在龙案前,批完最后一份奏报——是谢瑶从江北送来的,说义塾要办“稚子策擂”,题目还没定,只说要考“若敌骑踏麦田”。
他搁下朱笔,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柳含烟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壁垒,不在城墙,在人心。”
此刻的漠北草原上,阿古达正蹲在篝火边,借着月光看刚到手的《策库·虚实篇》。
他翻到《伪塔连环计》那页,手指划过“固定烽燧节奏”几个字,嘴角勾起笑——明日考策论,这题准能难倒那些老兵。
篝火噼啪响着,将他怀里的策册映得发亮,也将“归元”二字的暗纹,烙进了草原的夜色里。
洛阳的晨钟响起时,刘甸推开殿门。
玉兰花香裹着读书声涌进来,那是鸿儒妇院的学子在念新学的策论:“传道理者,种心为城;得人心者,不战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