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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烧了策书,火却点着了心!
    风雪卷着焦黑的策书残页掠过鲜卑王帐废墟。

    拓跋烈裹着染血的狼皮大氅站在余烬前,靴底碾碎半片写着“火犁”的竹简,火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也不觉得疼——三天前他还能带着五千骑兵在漠南横着走,现在营里连能完整读出“粮草”二字的文书都找不齐了。

    “大王子跑了!”亲卫的禀报像冰锥扎进耳朵。

    拓跋烈猛地转身,腰间的青铜酒壶撞在牛皮箭囊上,“什么?”

    “守夜的看见他往南走了,只背了个布包袱。”亲卫缩着脖子递上半枚断刀,刀镡上刻着鲜卑王族的鹰隼纹,“这是他插在雪地里的。”

    拓跋烈突然笑起来,笑声震得眼角的刀疤直颤。

    他抓起一把焦土抛向空中,黑灰混着雪粒落进衣领:“好啊,好个耶律真!老子烧策书他烧脑子,现在连祖宗的刀都不要了!”他抽出腰间的青铜剑劈向还在冒烟的粮垛,木柴断裂声里混着士卒们的窃窃私语。

    二十步外,老千夫长呼图勒蹲在残帐边,粗糙的手指正摩挲怀里的半片焦纸。

    纸角还沾着烧糊的糌粑渣,“火犁断道法”五个字被烟熏得发褐,却比他年轻时见过的任何符文都清晰——去年秋末,正是靠着汉策里写的“火犁断道”,他带着三百人从汉军的包围圈里凿出条生路。

    此刻他望着王帐前暴跳如雷的拓跋烈,喉咙动了动,把半焦的纸片往羊皮袄里又塞了塞:“王烧的是字,烧不掉咱们挨过的饿、受过的骗。”

    雁门关的晨雾还没散透,守关校尉李二牛的长枪尖差点戳到耶律真的胸口。

    这个本该在漠北纵马的鲜卑贵公子,此刻穿着洗得发白的汉式短褐,肩头搭着本用蓝布裹着的书册,发梢还沾着没化尽的雪粒。

    “站住!”李二牛横枪拦住去路,“鲜卑王帐的人都在北边吃雪,你往南凑什么热闹?”

    耶律真停住脚步,呼出的白气在眉间凝成霜。

    他解开蓝布,露出里面卷边的《仁政篇》,封皮上“洛阳策典阁”的朱印在晨雾里泛着红光:“我来答题。”

    李二牛的长枪晃了晃。

    三个月前他跟着冯胜将军打漠南时,在敌军帐里见过这书——鲜卑的小校们把它当兵书供着,现在倒有人捧着它来投诚?

    “求授边屯教头之职。”耶律真向前半步,靴底碾碎的冰碴发出细碎的响,“教牧民开渠,教骑兵认图,教他们……”他顿了顿,指尖抚过《仁政篇》里夹着的桑叶,“教他们知道,执笔之人不必流血。”

    李二牛的后颈突然发烫。

    他想起上个月在边市见过的汉民——他们不用举刀就能让草原上的马队排着队换盐巴,想起营里文书说的“策安坛”,想起洛阳来的先生教他们用算筹分粮时,连最刺头的老兵都蹲在地上学得入神。

    他把长枪往雪里一插,扯着嗓子喊:“传信!快传信去洛阳!鲜卑大王子带着《仁政篇》投诚了!”

    洛阳承明殿的炭盆烧得正旺,刘甸放下冯胜刚呈的漠南军情,指节在案上轻叩。

    柳含烟捧着新拟的策题从西暖阁进来,月白裙角扫过满地的竹简,发间的青玉簪子映着烛火:“陛下,题已拟好。”

    “念。”刘甸解下玄色衮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月白中衣——他总说穿得太沉,脑子转不快。

    “昔为敌将,今愿归心。若授兵权,何以取信三军?”柳含烟的声音像浸了蜜的丝线,“限七日作答,当众宣读于策安坛前。”

    殿外突然传来小宦官的尖嗓:“雁门关急报!”

    刘甸接过信笺扫了两眼,唇角微扬。

    冯胜凑过来瞄了眼,捻须道:“这耶律真倒会挑时候,臣前日还跟陛下说……”

    “降将易得,归心难求。”刘甸打断他,指尖点着案上的《归元律》,“他若只带一身本事来,我给官职;若带一颗脑子来——”他抬眼望向殿外飘雪,“我才给信任。”

    阴山北麓的避风谷里,徐良贴着枯死的胡杨树干,白眉上落了层薄雪。

    谷中篝火映着二十几张鲜卑骑兵的脸,他们正围着半袋风干肉,最年轻的那个举着块牛骨,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分粮九则”:“按策上说,伤兵分两份,老卒分一份半,青壮……”

    “且慢!”留着络腮胡的骑兵突然抬手,“我前日巡边救了个汉民,他说策里还有‘病弱优先’——”

    “那是《仁政篇》第三章!”另一个骑兵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出半卷被油浸过的竹简,“我阿娘藏的,说比羊圈还金贵!”

    徐良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看着这些曾在战场上红着眼砍杀汉兵的汉子,此刻为半块肉的分配争得面红耳赤,却没一个人动刀。

    火光照着他们脸上的刀疤,也照着竹简上“凡分粮,先问饥寒”的墨字,像把钝刀慢慢剖开什么。

    他摸出怀里的皮制手札,用炭笔快速记录:“骑兵队自拆建制,仿汉境轮值守塔;牧民以牛骨刻《边声曲》传习;分粮时引策为据,秩序胜旧制……”

    风卷着雪粒扑进谷口,他缩了缩脖子,突然听见最年长的骑兵长叹:“要是早十年学这些……”

    秃龙察的手在发抖。

    他跪在拓跋烈的新帐前,怀里的《守土十策》被体温焐得发烫。

    三天前那个汉俘留下的话还在耳边炸响:“你抄的答案是假的,但你想活的心是真的。”他想起焦土沟里被火油烧得惨叫的弟兄,想起被贬为牧奴时,老牧人偷偷塞给他的半块青稞饼——那饼里裹着片桦树皮,上面用汉隶写着“民以食为天”。

    “王!”他突然吼出声,震得帐外的风旗哗啦啦响,“我们不是输在马上,是输在不知道为什么打仗!”他扯开衣襟,将《守土十策》举过头顶,“汉策里写着‘保田亩者得民心’,写着‘教耕战者固边疆’,写着……”

    帐内死寂如冰。

    拓跋烈的青铜酒壶“当啷”掉在地上,酒液渗进毡毯,混着秃龙察膝盖下的血——他跪得太久,皮裤早被碎石磨破了。

    洛阳策典阁的烛火映着刘甸的侧脸。

    他翻开《归元律·归化条》第七款,狼毫笔在“凡自悟而降者”下重重画了道线,笔尖悬在“免三世徭役”上顿了顿,又添了句注:“自悟者,非因败而降,因明而投也。”

    “陛下,雁门关急报。”小宦官捧着信笺跪下来,“耶律真已作策,明日午时至策安坛宣读。”

    刘甸合上书卷,目光扫过窗外渐停的雪。

    远处传来策安钟的声音,清越的响声响了九下——这是边关平安的信号。

    他望着钟楼下攒动的人群,想起三个月前这里还天天敲着警世钟。

    “传旨。”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明日策安坛设百席,让太学生、边将、归降部族都来听。”

    小宦官退下后,殿外突然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刘甸走到窗边,望着渐渐西沉的日头,突然皱了皱眉——策安钟的敲击声,似乎比昨日又少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