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火,烧得比王帐还要旺,这地方现在闻起来像个开了两千年的铁匠铺,混合着陈年霉味、劣质焦炭和滚烫铁汁的辛辣气息。
我裹了裹貂裘,踩在铺了厚厚一层细沙的地砖上,以免那些溅落的火星子烧坏了我的皮靴。
这细沙是冯胜的主意,说是能吸音,也能藏住这暗无天日里的血腥气。
“陛下,这第一炉废铁,已经成了。”乌力吉佝偻着背,一双空洞的眼珠子微微上翻,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比鹰隼还要稳,精准地从通红的炭火中夹出一枚尚在散发暗红微光的方印。
我看着那些曾经架在汉家百姓脖子上的弯刀、羽箭,如今在重锤之下,被揉碎、重组,最后凝固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
这感觉就像是看着前世那些崩盘的垃圾股被强行重组,虽然还是那点资产,但估值逻辑变了。
这枚“星牧印”的印纽很有意思,是乌力吉按照我描述的北斗七星排列的,七颗圆润的小铁珠错落有致,摸上去竟有种莫名的顿挫感。
“冯将军,你这地牢改得,很有几分后现代主义的装修风格。”我打量着四周。
原本用来锁重犯的铁栅栏并没拆,而是被冯胜这阴险家伙改造成了“星位议事廊”。
每一根铁栅立柱里都嵌了厚薄不一的铜片,西北风顺着气孔灌进来,若是站位不对,那声音就像是指甲抓黑板,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若是各部头人按着等级乖乖站好,风声掠过,便是肃穆沉沉的低音共鸣。
这就是所谓的“礼乐治国”,只不过我这礼乐,带点生理性强制。
“主公谬赞,末将只是觉得,这些鲜卑汉子不识汉字,但总归是识得恐惧与节奏的。”冯胜站在我身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像极了正在算计整条街股份的幕后庄主。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巴特尔那破锣嗓子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带着三分不忿七分心虚。
“老子不进去!这地牢是活人待的地方?什么星印,老子只信手里的刀!”
我没动,只是端起一杯刚煮好的马奶酒,感受着杯壁传来的烫人温度。
紧接着,是一阵清脆得过头的铃声。
“阿爹,你不拜星印,明天阿嬷就不给我系铃铛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草原孩童特有的倔强,“没铃铛的孩子,会被长生天当成野狗捡走的!”
那是巴特尔的小儿子,估计是冯胜提前安排好的“托儿”。
在这帮把孩子看得比命重的粗汉眼里,我可以是暴君,但“星子”带来的神启,那是万万不能断的。
没过多久,巴特尔那魁梧的身躯像截木头似的杵到了我面前。
他看了看那枚还没完全冷却、正冒着蓝烟的印玺,又看了看旁边一排排神色木然、却动作整齐划一的盲眼工匠,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咕噜,那是吞咽口水的惊惧声。
“跪。”冯胜轻飘飘地扔出一个字。
巴特尔双腿一软,那是真的软。
当他看见乌力吉将那枚印重重地戳在调粮的皮卷上时,我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不知道的是,我在这印泥里加了点现代投资人的小手段——微量的硫磺和松脂。
“拿回去。”我指了指那张皮卷,“要是敢私藏粮草,这印下的‘归元’二字,会烧穿你的帐篷。”
这当然是唬人的。
但我敢打赌,等他回营发现这印迹在火烤后真的浮现出“顺天者昌”四个字时,他绝对会连夜把家底都搬出来。
这叫“品牌防伪技术”,在信息不对称的汉末,这就是降维打击的神迹。
我正打算起身去看看昭星那边的“法庭”开得怎么样,却听见远处草场传来一阵和谐的铃音。
昭星那孩子,此时正坐在雪地中央。
两拨原本因为抢草场打得头破血流的汉子,此刻却像是刚被老师训过的中小学生,老老实实地蹲在两边。
“铃声乱了,就是你们的心乱了。”昭星指了指面前两个正在嬉戏摇铃的孩子,“像他们这样,铃声合在一起,这片草场明年才能长出最肥的青稞。”
这一幕很违和,但在“天命”的滤镜下,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逻辑自洽。
我收回目光,回到地牢深处的印房。
乌力吉正独坐在那儿,他并不知道我回来了。
他那双干枯的手,正像抚摸情人的脊背一样,反复摩挲着那枚新铸的“监国副印”底座。
我看见他的指尖在印底一个极细微的凹陷处停住了。
那里藏着我亲手刻下的一枚微型星盘,那是现代地理知识和汉代星图的结合。
“陛下……”乌力吉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栗,“这印下的路,指的是南方,那是并州张燕的方向吗?”
这老瞎子的直觉,敏锐得让我感到后脊发凉。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此时的阴山,雪已经停了。
但积雪太厚,哪怕是最轻微的脚步,踩上去也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阵轻微的、刻意压抑过的摩擦声从斜后方的雪坡处传来。
有人在那儿,且已经在那里驻足很久了。
我嘴角微微上扬,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抹冷意。
鱼儿进了网,总是要挣扎几下的,这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