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的故人……”阿禾心中默念,一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面容缓缓浮现。那个在南疆荒野中为他所救,眼神明亮的少年,那个在无垢天匆匆一面,已然有了几分不凡气度的身影……
这些年,他并非没有听闻过这个名字。
临波城,许星遥。
太始道宗弟子,以一己之力在混乱的东域沿海站稳脚跟,将一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城经营得秩序井然,蒸蒸日上,甚至引得四方关注,商旅渐聚。
初闻这些消息时,阿禾也曾有过瞬间的恍惚,下意识地以为只是重名巧合。那个记忆中的少年,当真能在这更加残酷复杂机的东域乱局中,走到“坐镇一方”的地步?
若真是他……时光荏苒,身份殊途。一个是道宗旗下的“城主”,一个却是四处反抗的“乱贼”。他们之间,恐怕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立场鸿沟。即便相遇,又能如何相认?以何面目相对?
思绪翻涌间,前方出现了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小镇的轮廓。
“前面就是长明镇了。”黄萍这句话显然是说给身后那位不知隐匿在何处的神秘前辈听的,“镇子几近荒废,位置偏僻,平日里往来修士极少,还算隐蔽。”
许星遥略一思忖,自己此刻这副神秘黑袍客的模样,实在不宜当众出现在白梅帮的据点,徒惹猜疑与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凝聚神念,将一道平和的传音,送入前方三人耳中:
“既然已安全抵达,我的护送便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小心。我便不随你们进去了。”
说完,也不待三人回应,他那本就若有若无的气息便再无痕迹可循,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禾三人闻言,朝着身后黑暗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即,他们便熟门熟路地绕到长明镇西侧边缘,避开镇中尚有人烟的几处零散屋舍,来到一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柴院矮墙外。
阿禾上前,伸手在门上按特定节奏叩击数下。片刻,柴院那扇破旧的木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向外窥探。
“是我,阿犁。”阿禾低声道。
门缝后的眼睛认出了他,立刻将门拉开一些,露出一个农夫模样的精瘦汉子,“快进来!”三人立即鱼贯而入。
许星遥其实并未真正离开,而是随着他们来到这里,隐身飘至柴院旁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树冠之上。从这里,神念能清晰地感知院内情况。
三人进屋后,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担忧,道:“犁头!慧明师傅!黄萍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比预定的时辰晚了大半天,可把大伙儿急坏了!”
“没事。”阿禾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目光扫过室内的同伴,沉稳道,“遇到点儿麻烦,不过运气好,有位前辈路过,出手相助,我们才能脱身。”
“阿犁,慧明,黄萍,你们安然回来便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围拢的同伴们分开,一位头发花白老者拄着一根木杖走了过来。他气息沉凝,竟也有灵蜕后期修为,只是气血略显衰败。
“莫老。”阿禾三人恭敬行礼。
莫老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见他们虽气息不稳,但并无致命重伤,眼中忧虑稍减,随即看向阿禾:“你方才说,有前辈高人相助?不知那位前辈……”
阿禾微微摇头:“那位前辈性情似乎不喜张扬,把我们送到镇外后便离去了,并未显露真容,也未告知名讳。”
莫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高人行事,往往莫测。无论如何,此次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你们先休息一下,具体情形,稍后再细说。”
阿禾三人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闻言便不再客气,走到角落铺着干草兽皮的简陋床铺旁,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平复震荡的气血与神魂。
在神念感知下,许星遥注意到,这处据点除了莫老,室内还有两人气息较为突出。
一位是沉默寡言,正在默默擦拭一把厚背砍刀的黑脸汉子,灵蜕中期。一位是坐在角落,手中捻着一串暗红色珠串的妇人,也是灵蜕中期。其余便都是尘胎境了,刚才第一个迎上来的少年,虽然只有尘胎中期修为,但眼神灵动,手脚麻利。
阿禾三人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周身灵力稳定后,便被莫老请到了中央的石桌旁。石桌上摊开了一张略显陈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东域部分区域,尤其是长明镇周边的情况。
“说说吧,黄苗镇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位出手相救的前辈。”莫老示意三人坐下,神色严肃。
阿禾深吸一口气,将黄苗镇刘执事如何与神械宫勾结,他们如何愤而出手击杀刘执事,以及随后被玄根境修士追杀,于危急关头被神秘黑袍人所救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慧明与黄萍在一旁补充细节。
“一击迫退玄根初期,还能带着三人远遁……这位前辈,至少也是玄根中期,甚至可能是后期修为!”那位擦拭砍刀的黑脸汉子停下动作,沉声说道,眼中带着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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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着珠串的妇人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这等人物,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黄苗镇外,又恰好出手救下你们?是巧合,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室内的气氛微微凝重了一些。
阿禾眉头微皱,道:“姜姨的意思是,这位前辈可能另有所图?但当时情形危急,若非他出手,我们三人绝无幸理。而且他救下我们后,除了询问东域局势与黄苗镇之事,并未提出任何要求。”
慧明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小僧以为,那位前辈出手果决,却未伤那道宗修士性命,行事颇有分寸。询问东域之事时,语气虽平淡,然细辨之下,隐有关切之意。或许,只是一位对当下时局心怀忧虑的隐世前辈。我等不必以最大恶意揣测恩人。”
莫老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杖,沉吟片刻,道:“慧明所言不无道理。如今东域糜烂,心怀正义且修为高深者,未必都愿或都能在明面上行事。这位前辈隐匿身份,或许有其苦衷。无论如何,他救了阿犁你们三人,对我等而言便是恩情。至于其更深的目的……信息太少,过多揣测无益,反增烦恼。眼下,我们需考虑的是后续。”
他指向地图上的长明镇:“黄苗镇之事,太始道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虽然未必能立刻追踪到你们逃遁的方向,但咱们在长明镇周边还是要加强警戒。”
“此外,”莫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了一些,“上面传来消息,近期可能会有一次较大的行动,需要各地配合,吸引外宗和道宗的注意力,为另一处的关键之事创造条件。我们长明镇这边,恐怕也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较大的行动?”黄萍神色一凛,“莫老,可知具体内容?”
莫老摇了摇头:“上面口风很紧,只让我们做好准备,随时待命,具体任务和时间,会另行通知。据我推测,可能与近期隐雾宗、神械宫在几个资源点的争端有关,也可能……是针对某处道宗地方别院的……清理。”
清理道宗地方别院!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紧。这不同于袭击外宗据点或斩杀个别恶修,这是直接与太始道宗这个庞然大物的地方势力正面碰撞!其象征意义和可能引发的反弹,都非同小可。
阿禾握紧了拳头,沉声道:“若是那些与外人勾结残害同道的败类别院,清理了也是为民除害!只是……动静恐怕会很大。”
“所以上面才会需要各地同时发动,制造混乱,分散注意力。”莫老叹道,“时局如此,想要有所作为,必然要冒风险。诸位,没有退路了。”
室内的气氛更加沉重了。既有对即将到来风浪的紧张,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奋力一搏的决绝。
许星遥在暗中听着,心中波澜起伏。白梅帮果然不仅仅满足于零星的袭扰,已经开始筹划更具规模的行动了。清理道宗地方别院……这无疑是捅马蜂窝之举,但或许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接下来的两日,许星遥便隐匿在镇中沉默地观察着这处据点。他看到了这里人员每日的修炼、警戒、情报交流与物资调配,看到了莫老如何统筹协调,也看到了阿禾如何带领小队执行一些外围的侦察与接应任务。
这的确是一群在夹缝中求存,在绝望中抗争的人。他们资源匮乏,修为普遍不高,时刻面临危险,但彼此之间却有一种近乎家人的信任与扶持。
这日傍晚,阿禾独自来到一处废弃宅院的断墙后,这里灌木丛生,是他常来静思的地方。他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眼神有些放空。
许星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全身依旧笼罩在黑袍之中。
阿禾似有所觉,猛地转身,看到黑袍身影时先是一惊,随即放松下来,拱手道:“前辈?您……一直未离开?”
许星遥沙哑的声音响起:“有些事情,还需再看看。”
阿禾沉默了一下,道:“前辈是在观察我们?观察白梅帮?”
“算是吧。”许星遥并不否认,“眼见为实。毕竟传言往往失之偏颇。”
他顿了顿,看着阿禾的神色,转而问道:“你似乎,心事重重。不只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吧?”
阿禾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他垂下目光,看着脚下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犹豫了片刻,仿佛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终于,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抬头问道:
“前辈救我等性命,又一路护持,阿犁感激不尽。只是……心中有一惑,憋闷已久,不知前辈可否……略微释疑?”
“你想问什么?”
“前辈那日出手,剑气锋锐,却又带了一丝淡淡的寒意,晚辈见识浅薄,不知这是何等奇功异法?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许星遥心中震动,阿禾兄长的感知竟如此敏锐?自己那日刻意隐藏了灵力属性,以普通剑气攻敌,但自身根基毕竟是《太始寒天章》,即便极力收敛,在近距离接触下,还是被阿禾感应到了一丝寒意。
“修行之道,万千法门,何必执着于名目出处?”这个回答,近乎默认了阿禾的感知,却又什么实质信息都没透露。
阿禾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前辈修为高深,灵力精纯,绝非寻常散修出身。而且前辈对道宗的功法路数似乎颇有了解,出手时从容不迫……更紧要的是……”
“前辈的气息……尤其是最后裹挟我们离开时,那股灵力的流转韵律……让阿犁……想起一位故人。”
此言一出,许星遥的神思微滞。
“那位故人,出身太始道宗,心性坚韧纯良。多年前,阿犁与他结识,蒙他不弃,唤过我几声‘阿禾兄长’。 后来……江湖路远,音讯渐稀。只是近来听闻,他似乎被派往东域海滨,担任一城之主,那座城,好像叫……临波城。”
“他是个很好的人,重情义,有担当。只是……道宗如今的模样,实在令人心寒。他身在其中,想必……也有诸多的身不由己,有说不出的艰难与掣肘吧。”
“有时我会想,若他知晓东域如今民不聊生的惨状,知晓白梅帮为何而起,为何而战,他会怎么做?是恪守道宗门规,视我等为乱贼?还是……心有戚戚,却因身份所缚,大局所迫,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要被迫与我们为敌?”
这番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对命运弄人的无奈慨叹。
然而,他等了许久,旁边却再无任何回应。只有暮色渐浓,夜风渐起,吹动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阿禾猛地环顾四周,断墙后,灌木旁,乃至远处的阴影里,哪里还有那黑袍人的半点身影?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阿禾所住的那间简陋厢房木门,被轻轻敲响。他本就警醒,立刻从调息中醒来,迅速起身,无声无息地移动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并未听到同伴的暗号。
他心中警惕,轻轻将门拉开,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尚未散尽的晨雾在缓慢流淌。
他眉头微皱,正欲关门,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何时放了一个灰褐色储物袋。储物袋下面,还压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阿禾心中猛地一跳,灵识向周围扫去,见无异常,然后才弯腰拾起两物,转身回屋。
手指轻点,信笺上的禁制悄然消散,露出了里面的内容。阿禾快速浏览,越是看下去,心中便越是震动。
信中内容,并非寒暄叙旧,而是极其务实,直指要害!
首先,是对他个人修为状况的分析。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困于灵蜕圆满多年,看似只差临门一脚,实则根源可能在于经历多次恶战,体内留下了一些深及经脉与丹田本源的“暗伤”与“沉疴”。这些暗伤在平时或许不影响战力发挥,却如同堤坝下的蚁穴,在冲击更高境界时,便会成为致命的阻碍。
信中建议,在尝试突破玄根之前,必须设法将这些暗伤沉疴尽数抚平,夯实道基,否则将来道途必然坎坷,难有长远成就。
其次,是针对长明镇这处据点当前处境的一系列极具针对性的建议和信息。包括:如何进一步完善隐匿与预警措施;如何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配置几种简易却实用的疗伤、解毒、恢复灵力的替代方案;附近几处更为隐蔽的备用藏身地点;甚至还包括了对黄苗镇事件后续可能引发道宗追查方向的推测,以及如何利用周边势力之间的矛盾,转移追兵注意力的策略……
这些建议和信息,绝非纸上谈兵,而是建立在对黄苗镇事件前因后果、对他们这支小队人员构成与战力特点、对长明镇周边地理环境、乃至对东域当前各势力之间微妙关系的相当了解之上!
尤其是那几处备用藏身地点,有些位置极其刁钻隐秘,连他这个在此地活动数年的老鸟都未曾听说过,但稍加推演,便觉得确实可靠!
信中,没有署名。
只在末尾,用淡淡的墨迹,勾勒了一个简单的印记。那是一道微弯的波浪,托着一颗清冷的星辰。
临波……星遥……
真的是许兄弟!他救下了自己,留下了帮助,却因为身份所限,不能现身相认。
阿禾的手微微颤抖着,紧紧攥住了那封信笺。他猛然意识到手里的储物袋,灵识迫不及待地沉入其中。
储物袋空间不大,却分门别类,放置得整整齐齐。
数支贴着不同标签的玉瓶。有专治经脉暗伤的“玉髓生肌丹”,有能拔除阴毒的“阳和化淤散”,有固本培元的“戊土养气丸”……甚至还有一瓶对于突破玄根瓶颈颇有助益的珍贵灵丹“玄心破障丹”!
除了丹药,还有一枚质地温润的白色玉简。阿禾灵识触及,一股浩瀚的信息涌入脑海,那是许星遥自己突破玄根境时的心得体会!虽然每个人的道途不尽相同,但其中关于灵力积累、心境调整、引动天地灵气的种种细节与感悟,对于任何一位即将冲击此关的修士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最后是一堆数量不少的中品灵石!对于他们而言,这无疑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足以支撑据点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日常消耗。
阿禾呆呆地站在房中,久久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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