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陛下,臣以为,太监之存在,本质上是皇权之延伸,是大明体制之必然。”
“我大明疆域万里,人口千万,疆域之辽阔,政务之繁杂,远超历代。”
“即便是弘治中兴之时,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也难以做到人人富足,户户无忧。”
“世间之事,本就难以尽善尽美。有一两处地方的百姓生活困苦,实属正常。”
杨一清的语气,沉稳而坚定,带着文官特有的理性与从容。
“陛下仁德,心系万民,不忍百姓受苦,此乃苍生之福。”
“但民生改善,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只要我等君臣同心,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减免赋税,鼓励农桑,假以时日,大明的百姓,定然都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大明也终将进入人人安居乐业的大同之世。”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既肯定了朱厚照的仁德,又给出了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
同时还隐晦地暗示,民生问题难以一蹴而就,陛下不必过于焦虑。
刘瑾站在一旁,默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杨一清说的是大实话。
大明疆域太大,问题太多,想要让所有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确实难如登天。
可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舒服。
杨一清口中的 “一两处地方的百姓困苦”,在他看来,却是无数像他当年一样,走投无路的家庭的血泪。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杨一清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片刻,他突然 “呵呵” 一笑。
这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杨一清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陛下这笑声,不对劲!
难道是自己的回答,没有让陛下满意?
刘瑾也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朱厚照,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发笑。
朱厚照收住笑容,目光再次落在杨一清的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锐利。
“杨爱卿说得好,循序渐进,大同社会。”
“朕问你一个问题。”
“东厂提督刘瑾,在朝堂之上,在文官圈子里,你们平时,有没有骂过他?”
“啊?”
杨一清猛地一愣,被朱厚照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
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突然问起这个!
骂过刘瑾吗?
当然骂过!
而且是经常骂!
刘瑾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重权,又深得陛下信任,在很多政务上,都与文官集团产生过冲突。
文官们私下里,都骂刘瑾是 “阉贼”“权宦”,骂他专权跋扈,祸乱朝纲。
甚至有不少文官,在朝堂上,都曾公开弹劾过刘瑾。
这是朝堂之上,公开的秘密。
杨一清怎么也没想到,陛下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承认?还是否认?
否认吧,陛下既然问了,肯定是有所耳闻,否认只会让陛下觉得他不诚实。
承认吧,这毕竟是文官集团的私下言论,当着刘瑾的面说出来,实在是有些难堪。
杨一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说道。
“陛下,臣等…… 臣等确实骂过刘公公。”
他没有丝毫隐瞒,坦然承认了。
刘瑾站在一旁,听到杨一清的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文官们私下里是怎么骂他的。
对此,他早已麻木。
朱厚照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你倒是坦诚。”
“朕再问你,你们为何骂他?”
杨一清连忙说道。
“陛下,臣等并非无故辱骂刘公公。”
“只是刘公公执掌东厂,权力过大,在一些政务上,与臣等存在分歧。”
“臣等担心刘公公专权误国,所以才会对他有所不满。”
“不满?” 朱厚照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仅仅是因为权力过大,存在分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一清和刘瑾,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朕来告诉你们,你们之所以骂他,除了权力之争,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因为他是太监!因为他出身卑微!因为他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才走上了断子绝孙之路的普通人!”
朱厚照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一清和刘瑾的心上。
“刘瑾管理东厂一年,能力如何,你们有目共睹!”
“他虽然出身贫寒,却聪明能干,把东厂管理得井井有条,为朕查办了不少贪赃枉法之徒,震慑了不少宵小之辈!”
“他的水平,不比你们这些出身名门望族的文官差!”
“可就是因为他是太监,是普通人出身,你们就看不起他,就骂他!”
朱厚照的目光,再次落在杨一清的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诛心的质问。
“杨爱卿,你告诉我,难道我大明朝的普通人,想要晋升,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只能靠‘断子绝孙’这条路吗?”
“前有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扬我大明国威,可他也是太监!”
“中有王振,权倾朝野,固然有过错,可他也是贫苦出身,被逼入宫!”
“后有怀恩,忠心耿耿,辅佐先帝,可他同样是太监!”
“现在,又有刘瑾!”
“他们一个个,都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难道我大明的体制,就只能给普通人这样一条‘断子绝孙’的晋升之路吗?”
朱厚照的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暖阁之内,一片死寂。
杨一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朱厚照说的没错。
他们这些文官,之所以看不起刘瑾,之所以骂他,除了权力之争,确实有出身的偏见。
他们出身名门望族,饱读诗书,自认为高人一等。
而刘瑾,出身贫寒,还是个太监,在他们眼中,根本就不配与他们平起平坐。
可他们却忘了,刘瑾之所以成为太监,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被生活所迫。
他们更忘了,大明的江山,不仅仅是靠他们这些文官支撑的,还有无数像刘瑾这样,出身卑微,却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大明默默付出的普通人。
朱厚照的一番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内心深处的偏见与自私。
杨一清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的羞愧,几乎要溢出来。
而刘瑾,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如此理解他!
竟然会为他说话!
竟然会看穿他内心深处的无奈与痛苦!
谁愿意断子绝孙?
谁愿意忍受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创伤?
他当年之所以入宫,之所以成为太监,还不是因为家里太穷,活不下去了!
这一切,都是被生活逼的!
这么多年来,他忍受着别人的白眼和辱骂,在宫廷的尔虞我诈中艰难求生,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以为,所有人都只会看到他的权力和地位,只会骂他专权跋扈。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一个人,尤其是陛下,会如此理解他的苦衷,会为他鸣不平!
朱厚照的一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融化了他冰封已久的内心。
他再也忍不住,“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仿佛连金砖都被震得发颤。
“皇爷!”
刘瑾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角滚落。
他连续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丝。
然后,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朱厚照,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
“皇爷知遇之恩,奴婢没齿难忘!”
“皇爷今日这番话,让奴婢死而无憾!”
“从今日起,皇爷便是奴婢的再生父母!”
“皇爷现在就算让奴婢去死,奴婢也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