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时辰后。王夫人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皇宫。对她来说此行入宫的计划无疑是成功的，心中想要的目的几乎完美达到，不仅获得了自己女儿的支持还拿到了自己女儿以贵妃身份所下的令旨。有了这封...马车刚在宁荣街口停稳，天边已透出青灰底色，檐角悬着的几盏气死风灯被寒风吹得左右轻晃，灯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如鬼爪。贾彦掀开车帘跳下车时，靴底踩碎了一小片薄霜，咯吱一声脆响，惊得门房老周一个激灵，忙不迭打起猩红棉帘，哈着白气迎上来：“侯爷可算回来了！老太太、老爷、太太都在正厅候着呢！”贾彦未应声，只将手按在腰间那柄玄铁吞口的横刀上——此刀非制式军械，乃扶桑国主献上的倭刀，刃长三尺七寸，刀脊隐有赤纹，鞘上嵌七颗东珠，是新皇亲赐“镇倭之功”的信物。他指尖缓缓抚过冰凉刀鞘，指腹蹭到第三颗东珠时顿了顿，珠子微凸，触感异常——这颗珠子昨夜尚无此异样。他不动声色缩回手，袖口垂落遮住半截手腕，腕骨处一道淡青旧疤蜿蜒而下，正是当年在琉球海战中被倭寇弯刀所划，愈后如蚯蚓盘踞。正厅内熏香沉郁，紫檀木座钟滴答声格外清晰。贾母端坐上首，银发挽成松鹤髻，耳垂上一对羊脂玉玦泛着温润光，手中佛珠却停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再未捻动。贾政立在左首，官袍前襟沾了星点泥渍，袖口还未来得及整理，露出里头半截月白中衣。王夫人坐在右首绣墩上，鬓边金累丝蝴蝶步摇垂着细碎流苏，随着她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颤动，蝶翅上镶嵌的米粒大南珠，在烛火下泛出幽蓝冷光。“彦儿来了。”贾母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烛焰齐齐一矮，“坐。”贾彦垂眸行礼，目光扫过王夫人发间那支步摇——去年冬至宴上，薛蟠曾醉后指着这步摇嚷过一句“王家新进的南珠，比宫里赏的还亮三分”。当时王夫人笑意未达眼底，薛蟠次日便被贾政以“酗酒失仪”为由罚抄《孝经》三百遍。此刻那步摇蝶翅微颤，仿佛还带着昨夜宫中太监传旨时拂过的风。“元春的事，你父亲已说了。”贾母枯瘦手指叩了叩紫檀扶手，“贵妃位分，六宫侧目。圣旨未下，宫中已有三拨人来递话：司礼监掌印张德全的干儿子送来两匣子血燕；内务府总管福康安的胞妹，托人捎来一匹云锦，说是‘贵妃娘娘将来铺床用’；还有个不知名姓的尚衣局女官，硬塞给守门婆子一个描金荷包，里头是枚赤金嵌红宝的簪子，簪头雕着并蒂莲。”贾彦抬眼，目光掠过贾母手中佛珠——第七颗檀木珠上，赫然有一道新鲜刻痕，深约三分，形如弯月。“祖母可知，这三拨人里，谁先来的？”他开口，嗓音低沉如锈刀刮过石面。贾母指尖一顿，佛珠终于重新转动起来：“张德全的人卯时三刻到，福康安的妹妹辰时初，尚衣局那位……巳时末。”“巳时末？”贾彦忽而一笑，竟似松了口气，“那倒好。张公公忠心，福康安谨慎，尚衣局那位……怕是走错了门。”他转向王夫人，拱手一揖，“太太恕罪，方才在宫中听闻一事，心头难安，需向太太求证。”王夫人身子微僵，流苏步摇骤然停住：“侯爷请讲。”“太上皇昨夜召见内阁学士时，曾问起琉球进贡的‘鲛人泪’珍珠。据说此珠遇热则泛虹彩，遇冷则凝霜华，共得七颗，原拟赐予新帝登基大典所用。”贾彦目光如钉，直刺王夫人耳垂，“可巧的是，今晨司礼监清点库房，发现其中一颗‘霜华珠’不翼而飞。查遍各宫账册，唯独贵妃册封仪典的备用清单上，多出一行小字：‘并蒂莲簪一对，右簪嵌霜华珠’。”满厅寂静，连座钟滴答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王夫人左手倏然攥紧膝上湘裙，指节泛白，右手却缓缓抬起，用绢帕按了按眼角：“侯爷这话……可有凭证？”“凭证？”贾彦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后竟是张泛黄纸页，墨迹洇开处写着几行小楷——赫然是王夫人手书！“太太去年冬至写给薛姨妈的家信，提及‘元春若得贵妃位，当以霜华珠为信物，显我王家底蕴’。信纸背面，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梅花瓣，是太太惯用的‘雪魄笺’所特有。”王夫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那步摇蝶翅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彦儿！”贾母猛地将佛珠拍在扶手上，檀木珠子迸溅开来，滚落一地，“你何时……”“祖母莫急。”贾彦俯身拾起一颗珠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弯月刻痕，“昨夜寅时，孙儿在城外校场练兵，忽见一道黑影翻越宫墙。追至西角门时，那人掷来此物。”他摊开掌心，一枚铜钱静静躺在血色掌纹中央——钱面铸着“永昌通宝”，背纹却是扭曲的螭吻，正是太上皇潜邸旧部私铸的暗记。“孙儿本欲擒拿，却见他袖口滑出半截素绢，与太太这封信纸同款。”贾政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金砖：“母亲！彦儿！此事万万不能声张啊！若让陛下知晓王家私藏禁物……”“父亲不必慌。”贾彦扶起贾政，指尖无意擦过其官袍袖口泥渍，“那黑影逃遁时，遗落此物。”他解下腰间刀鞘，抽出半截倭刀——寒光凛冽的刃面上，赫然映出窗棂格子投下的阴影，阴影边缘，分明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蝙蝠纹样！“这是内务府采办处专用火漆印记，专盖于送往贵妃宫室的器物封条上。而昨夜，采办处主事李四海……已被巡夜侍卫发现陈尸于护城河浮桥下，喉间一刀，快准狠，与扶桑忍者刀法如出一辙。”王夫人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歪向绣墩，那支并蒂莲步摇“叮当”坠地，红宝石在青砖上迸出刺目血光。“太太且宽心。”贾彦弯腰捡起步摇，拇指抹过蝶翅上南珠，“霜华珠确在您这里。但张德全要的是您交出珠子，福康安要的是您闭嘴，而尚衣局那位……”他顿了顿，将步摇轻轻放回王夫人颤抖的掌心，“她要的是您亲手将珠子，嵌进这支簪子里。”窗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守门婆子声音发颤：“老、老太太！宫里张公公到了！说……说奉太上皇口谕，即刻查验贵妃册封吉服！”贾母霍然起身，银发在烛火下如雪暴般扬起：“开中门！焚三炷高香！请张公公自正门入！”贾彦却转身走向西侧隔间，掀开湘妃竹帘——里头八春正蜷在暖阁榻上打盹，怀里搂着个褪色布老虎，虎眼上两颗玻璃珠子映着烛光，幽幽反光。他俯身取下布老虎，扯开肚皮棉絮，从中掏出一卷油纸。展开后，竟是半幅泛黄舆图，上面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直指大明宫西北角一座废弃的琉璃瓦殿——那里，正是太上皇当年做太子时的读书处。“彦哥哥？”八春揉着眼睛坐起，睡意朦胧，“你拿我老虎做什么？”贾彦将舆图仔细折好塞回布老虎腹中，又轻轻拍了拍八春的头：“替我看好这个。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你梦里神仙给的。”八春懵懂点头，抱着布老虎缩回锦被里，嘴里嘟囔着：“神仙说，琉璃瓦底下埋着龙鳞……”贾彦走出暖阁时，正撞上薛宝钗匆匆而来，素白手掌里托着一碗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雾气氤氲了她清丽眉眼：“侯爷，趁热喝些暖暖身子。”他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底刻着的细微凹痕——那是“林”字篆体，仅米粒大小，却深嵌胎骨。这碗，是林黛玉去年病中亲手所绘，命人烧制，原送与贾政，却被薛宝钗悄悄换下，另取一碗充数。“宝姐姐有心。”他吹开热气，啜饮一口，甜腻滋味滑入喉间，却压不住舌根泛起的铁锈味，“只是这莲子，该去芯了。”薛宝钗笑容微滞，随即更深：“侯爷说得是。妾身这就去取银簪。”她转身之际，贾彦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镯心竟有一道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靛青色泽，与王夫人步摇上南珠的幽蓝如出一辙。此时中门轰然洞开，张德全尖利嗓音穿透寒夜：“圣谕——奉太上皇口谕，查验贵妃吉服！所有人员，不得擅离！”贾彦仰头饮尽最后一口莲子羹，瓷碗递还薛宝钗时，碗底“林”字篆痕在他指腹留下微痒触感。他缓步踱向正厅，腰间倭刀随着步伐轻晃，刀鞘上七颗东珠在烛火中流转不定，映得满厅人脸明明暗暗，恍如鬼域。廊下风铃突然叮咚作响，一串清越余音散入夜色。贾彦驻足回望，只见檐角悬着的铜铃上，不知何时被人系上一根素白丝线，线头随风飘荡，末端缀着一粒微不可察的霜色晶粒——正是那失踪的霜华珠碎片。他抬手欲摘，指尖距丝线尚有半寸，忽听正厅内张德全厉声喝道：“启禀老太太！贵妃吉服第三层衬里夹层中，搜出此物！”话音未落，一只描金漆盒被重重砸在紫檀案上，盒盖弹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珍珠——通体莹白，表面却凝着细密霜花，在烛光下折射出七彩虹晕，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贾彦收回手，负于背后，五指缓缓收拢成拳。拳心之中，一枚铜钱悄然化为齑粉，簌簌落下，混入青砖缝隙里，再不见踪影。厅内死寂如渊。唯有座钟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催命鼓点，又似潮汐涨落——而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卷起第一道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