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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全球致郁
    影厅里,早已泣不成声。不止是一家,蓝星各处的影厅都是如此。不同文化熏陶下的民众,审美或许不同,但面对这类最能触动人心的故事,反应都是一样的。很多影迷哭得手纸都用完了。有...林学把手机翻过来调成静音,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映出骆明发来的那条消息:“林导,啸地已接回片场,毛色纯正,眼神灵动,训犬师说它比啸天幼年时更认人——您看要不要先来见一面?”他没回。被窝里,孙艺玖的手指正沿着他锁骨往下划,指甲轻轻刮过肋间,像在试一把新琴的音准。章怡阳侧身枕在他右臂上,发梢扫着他的耳廓,呼吸温热而绵长。两人刚结束一场关于“帕克教授妻子临终前是否该握着丈夫的手”长达四十七分钟的辩论——不是演戏,是真吵。孙艺玖坚持“不握”,理由是“她病得太久,力气早散了,连抬手都是对尊严的消耗”;章怡阳却咬定“必须握”,“那是她最后能给他的锚,否则八公守站十年,守的就不是人,是空椅子。”林学当时只说了一句:“你们俩别吵了,剧本第七场我改了——改成她枯瘦的手搭在他腕子上,像一截晒干的藤蔓。”话音落,两人都愣住,然后同时笑出声。孙艺玖笑得肩膀直抖,章怡阳干脆把脸埋进他腋下,闷着声音说:“你写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改我们俩的台词?”他没答,只是把空调温度调低两度,又把薄被往上扯了扯,盖住三人交叠的小腿。窗外,四月的魔都正飘细雨,梧桐叶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垂着。林学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站在老火车站月台上,铁轨延伸进雾里,八公蹲在第三根水泥柱旁,脖子上系着褪色的蓝布条——不是电影里的红围巾,是他大学时孙艺玖亲手缝的那条。他伸手想摸狗头,手却穿过了虚影。八公抬头看他,眼睛黑得像两枚未打磨的煤晶,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你来了,我就等到了。这梦太实,实得让他醒来后心口发紧。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导发来的视频链接,标题是《啸地·晨光测试》。他点开。画面晃动,背景是摄影棚临时搭的郊区小院——青砖墙、爬山虎、半扇掉漆的木门。啸地正蹲在门槛上,耳朵警觉地竖着,尾巴尖微微摆动。镜头缓缓推近,它忽然偏头,鼻尖朝向画外,仿佛听见了谁的脚步声。那一瞬,它瞳孔收缩,眼白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翳,像蒙了层旧玻璃。林学猛地坐直,心脏撞在肋骨上发出闷响。这眼神他见过。三年前金陵暴雨夜,他开车送孙艺玖回家,半路爆胎。她在副驾闭目养神,他蹲在路边换胎,雨水顺着安全帽檐流进领口。忽然听见她轻声说:“学哥,你看那只狗。”巷口蜷着一只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左耳缺了一角。它没叫,也没躲,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们,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车灯,像两小片被踩碎的月亮。林学当时说:“它不怕人,也不信人。”孙艺玖嗯了一声:“所以它活得最久。”视频结束了。林学点开评论区,林导只留了一句话:“啸地昨天凌晨三点开始自发练习‘等待’——它盯着空门框看了两小时十七分钟,期间三次起身踱步,每次都在原地停顿三秒,像在确认坐标。”他截图,发到家庭群。群里只有三人:林学、孙艺玖、章怡阳。孙艺玖秒回:【它在找门框里的人。】章怡阳跟上:【……我刚查了,啸地品种登记表写着‘母系血统溯源至金陵玄武湖畔流浪犬群’。】林学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玄武湖。他大学时每天晨跑的路线。湖心亭边总蹲着几只土松犬,其中一只断尾的,常叼着游客扔的面包袋,在柳树根下刨坑埋食。他忽然想起剧本第一页的题记——不是原著那句“忠诚是本能”,而是他自己加的:【有些等待,从不需要理由。它只是发生,像呼吸一样自然,像煤在地下燃烧一样沉默。】手机又震。这次是骆明。【林导,刚和中影谈完。他们同意把《忠犬啸天》列入年度A类扶持项目,但有个条件:主演必须由国内一线演员担纲,且需签署票房对赌协议——保底五亿,超额部分分成比例提高至45%。他们说,这是对您导演身份的尊重。】林学嗤笑一声,把手机反扣过去。尊重?他见过太多把“尊重”二字刻在奖杯底座上,转身就往演员合同里塞霸王条款的“尊重”。去年某部古装剧,女主为赶档期连拍七十二小时,晕倒在片场,制片方发通稿称“敬业精神感动全组”,却在结算时以“未完成补拍镜头”为由克扣百分之三十片酬。他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泛青,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衬衫扣子错位系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十年前在横店替替身演员挡下失控威亚留下的。疤痕形状很怪,像半枚烧焦的枫叶。孙艺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托着个青瓷碗,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红枣银耳,加了陈皮。”她把碗递来,“你昨晚又改剧本了?”“改了三场。”他接过碗,指尖碰到她微凉的虎口,“把教授教学生弹《致爱丽丝》的戏,挪到了妻子病危当天。她躺在隔壁病房,能听见琴声,但听不清旋律。”章怡阳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看见碗立刻凑近嗅了嗅:“陈皮放多了,苦。”她伸手想舀一勺,被孙艺玖轻轻拍开,“先让林导喝完。”林学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甜味裹着微涩在舌尖化开,像某种迟来的忏悔。这时门铃响了。不是快递,不是物业,是那种带点犹豫的、指节叩击黄铜门环的节奏——三短一长,停顿两秒,再三短一长。孙艺玖和章怡阳对视一眼,同时皱眉。这个敲门暗号,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用:陆松。第七文化那位永远穿着藏青色高定西装、袖扣永远别着一枚微型齿轮的财务总监。他从不按门铃,因为“电子声太假,不像人”。林学把碗塞给章怡阳,抹了把脸走向玄关。开门瞬间,陆松站在廊灯下,左手拎着个深灰色帆布包,右手捏着张泛黄的纸片,边缘已磨出毛边。“林导。”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啸地的原始血统证明,刚从金陵犬类基因库调出来的。还有这个——”他展开那张纸,是份泛黄的收据,墨迹洇开处写着“1998年4月17日,玄武湖管理处代收流浪犬绝育及免疫费用,人民币壹拾贰元整”,收款人签名栏,龙飞凤舞签着两个字:林学。林学盯着那签名,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陆松继续道:“当年您大二,兼职做动物保护志愿者。这张收据背面有您写的备注。”他翻过纸页,一行褪色蓝墨字浮现:“今日为七只犬接种,其中黄犬‘阿烬’拒绝注射,咬破我手套,但最后躺下让我摸了额头——它眼睛里有火,烧完了只剩灰。”林学忽然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指腹擦过眼角,有点湿。“阿烬……”他喃喃道,“它后来去哪儿了?”“跑了。”陆松声音很轻,“第二年玄武湖清淤,打捞出一具土松犬骸骨,颈圈上刻着‘烬’字。法医说死亡时间约在绝育后第十三天,死因是误食含磷鼠药。”走廊顶灯滋啦闪了一下。林学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帆布包从陆松手中滑落,敞开的口子里滚出几样东西:一枚生锈的狗牌、半截褪色蓝布条、还有一张照片——黑白,雨天,青年林学蹲在湖边,怀里抱着只湿透的黄狗,狗耳朵缺了一角,正舔他手背上的血。“啸地的dNA比对报告在这儿。”陆松从内袋掏出U盘,“它和阿烬,线粒体同源率99.8%。”林学没接U盘。他盯着照片里自己年轻的脸,忽然问:“那天,它舔我手背,是因为疼,还是因为……觉得我手上有它自己的味道?”陆松没回答。他弯腰捡起狗牌,用袖口仔细擦了擦,放在林学掌心。金属冰凉,刻痕粗粝,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煤矸石。“林导,”他说,“骆明让我转告您:中影的对赌协议,我们签。但主演名字那一栏,他建议您亲自填。”林学攥紧狗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孙艺玖不知何时跪坐到他身边,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一下下顺着。章怡阳把青瓷碗放在地上,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新纹的图案——不是花鸟,不是图腾,是两行极细的五线谱,音符间嵌着小小的爪印。“你填吧。”孙艺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的麻雀,“我和阳阳商量好了,教授妻子的角色,我们轮流演。第一场住院戏,我来;最后一场葬礼,她来。中间所有对手戏,我们对着镜子练——左边是你,右边是空椅子。”章怡阳点头:“我今早试了,用你的旧衬衫当道具。袖口磨毛了,领口有你常用的雪松味须后水。我闻着那个味道念台词,眼泪自己就下来了。”林学没说话。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存了三年的一张照片:金陵老火车站月台,铁轨锈迹斑斑,一根水泥柱旁,蓝布条在风里飘。他点了编辑,把照片滤镜调至最低饱和度,又用软件抹去远处广告牌上的现代字体,只留下模糊的“南京站”三字轮廓。最后,他在照片右下角添了行小字:【 重置坐标】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把镀金的尺子,量着此刻与彼时的距离。林学终于站起来,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孙艺玖递来车钥匙,章怡阳已经走到电梯口,回头对他扬了扬下巴:“走啊,导演。啸地在等它的坐标。”他接过钥匙,指尖触到金属上细微的划痕——那是去年冬天,他载着她们冲过结冰高架桥时,急刹留下的。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2、11、10……林学忽然想起剧本终场戏的设定:帕克教授退休后,在社区老年大学教钢琴。某个冬日清晨,他照例去车站“接”八公,却在月台上看见一只陌生的黄狗蹲在第三根柱子旁,脖子上系着褪色的蓝布条。他走过去,狗没动。他蹲下,狗才慢慢抬起眼皮。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剧本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台词,没有心理描写,只有一个动作提示:【他伸出手。狗把鼻子,轻轻抵在他掌心。】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林学迈步出去,阳光劈面而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抬手遮光,却看见自己掌纹里嵌着一点暗红——是刚才攥狗牌时,金属棱角划破的皮肤,渗出的血珠凝成小小一颗朱砂痣。他低头看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胸腔震动、肩膀发颤、连睫毛都在抖的真实大笑。笑声惊飞了梧桐枝头两只麻雀。孙艺玖和章怡阳并肩站在车旁,一人撑着把黑伞,一人抱着剧本。听见笑声,她们同时转头,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纵容。林学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引擎发动的瞬间,他按下蓝牙耳机,拨通骆明电话。“骆明,”他说,声音里有种久违的、近乎锋利的轻快,“主演名单,我现在就给你。”“您说。”“第一行,林学。”“第二行……”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副驾上孙艺玖搁在膝头的手,掠过章怡阳剧本封面上未干的咖啡渍,掠过后视镜里自己眼里重新燃起的、幽微却执拗的火光。“第二行,”林学清晰地说,“写上——啸地。”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传来骆明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好。”车驶入主路。阳光在挡风玻璃上碎成无数跳跃的金箔。林学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副驾,孙艺玖立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章怡阳则把剧本翻到扉页,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下第一道竖线——那是分镜标记,也是刻度。城市在窗外流动。梧桐新叶青翠欲滴,公交站牌广告换成了某款新能源汽车,海报上驾驶座男人笑容标准得如同AI生成。林学盯着那张脸,忽然开口:“阳阳,下周开机仪式,你帮我准备件东西。”“什么?”“一套高中教师制服。”他嘴角微扬,“白衬衫,藏青西裤,袖口要能露出半截手腕——我要让啸地记住,这个味道,和三十年前玄武湖边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深矿底层静静燃烧了半生的煤火,终于等到氧气涌入的刹那。车流滚滚向前,驶向城西那片正在搭建的、仿旧火车站布景。钢架耸立如嶙峋脊骨,尚未上漆的木板散发着新鲜松脂的气息。工人们扛着道具箱穿梭,一只黄狗蹲在最高处的横梁上,昂首望着远方——它脚下,是崭新的铁轨模型,轨道尽头,雾霭弥漫处,隐约可见一座红砖老站的剪影。那里没有钟楼,没有霓虹,只有一块褪色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忠犬啸天。而林学的名字,正静静躺在剧本扉页最顶端,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