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午听得此言,只吓得魂飞魄散,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一声“糟了”!
他膝行两步,便要回身去拦阻魏谅,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悔恨之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都怪自己太过拘泥于姜公公的吩咐,对魏谅守口如瓶,未曾吐露对方半分身份,这才让他不识天高地厚,竟当面质问起来。
谁料姜歆却浑不在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似冰似霜,瞧不出半分暖意。他缓缓抬手,对着马午虚虚一按,沉声道:“马道长信守承诺,此事办得不错。”
话锋一转,目光便又落回魏谅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至于魏壮士你……”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话音未落,右手食中二指倏然探出,在桌上那碗凉茶中轻轻一沾。指尖水珠未干,他手腕陡然一振,只听“嗤嗤”数声轻响,那几滴茶水竟化作数十道细如牛毛的水线,劲急无匹地向着屋顶射去!
水线破空之声微不可闻,却带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内劲,直取瓦缝之间的不敬藏身之处。
姜歆这才慢悠悠地道出后半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你二人办事不密,将外人引到此处,权当功过相抵吧!”
不敬心头剧震,当日在金銮殿角楼之上,他曾远远瞥过这位司礼监掌印一眼,便知此人已是臻至先天宗师之境,只是素闻姜歆久居深宫,从不轻易出手,今日这一手凝水成针,使出的漫天花雨的路数,却又与江湖寻常暗器大不相同。
寻常漫天花雨,讲究的是精巧细密、铺天盖地,专攻周身破绽;姜歆这一手,却是以内劲裹挟水珠,势道刚猛爆裂,便是针尖大小的水点,也带着金石破空之声,只消擦着一点油皮,怕也要洞穿筋骨,伤得不轻!
这等威势,岂是硬接得的?不敬腰身一拧,如断线风筝般向旁急闪,同时丹田内息猛地下沉,施出一招千斤坠,双足重重踏在瓦片之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屋顶霎时破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间,他的身形如一头扑食的苍鹰,向着厢房之内坠去。
马午正愁无由表忠心,听得头顶瓦碎之声,又见烟尘中落下一道人影,哪里还顾得分辨?只当是姜公公引来的敌人。他脚下猛地发力,身形拔地而起,腰间长刀呛啷出鞘,刀光如雪,直劈不敬下盘!这一刀端的是刁钻狠辣,正是觑准了不敬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的空当,竟要将他一刀两断,腰斩于当场!
厢房之内烟尘滚滚,魏谅眯眼望去,只瞧见那道坠落的身影胖大壮硕,隐隐有几分熟悉,却一时辨认不出。此刻马午已然扑上,他焉能落后?方才姜公公那一手暗器功夫,早已让他心惊胆战,知道此人绝非自己能敌,眼下正是表忠心的紧要关头,比的原就不是武功高低,而是这奋不顾身的态度!
魏谅当下一声低喝,将丹田真气尽数聚于双掌,掌风之中隐隐透出一股灼热之气,正是一招《欺肝火》。他身形一纵,也跃上半空,双掌如铁闸般,带着焚山煮海的威势,狠狠拍向那人后心要穴!
换作江湖上寻常的好手,遭此上下夹击,纵是不死,也得被卸去四肢、剥掉一层皮,可此刻身陷重围的却是不敬,这局面便又另当别论了。
他好歹也是新近破入先天之境的宗师,一身修为早已跳出凡俗窠臼,马午那势若惊雷的一刀、魏谅那挟着烈焰的一掌,在他眼中,竟连让他抬手格挡的资格也无。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敬不动声色,口中似有似无地低吟一声,“如是空”的真气自丹田汩汩生出,霎时流转四肢百骸,遍覆周身。所谓“如是空”,便是勘破万物虚幻,悟透诸相非有,天地山川,草木虫鱼,乃至这劈面而来的刀光掌风,在这股真气笼罩之下,都似成了镜花水月,无有实体。此谓事物之虚幻不实,或理体之空寂明
他身形不动,却如一缕烟尘,在刀光掌风的夹缝中毫发无损,那刀堪堪擦着他的衣袂劈空,掌风也只扫到一片虚无。烟尘之中,不敬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已然立定,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夹击,不过是拂去了肩头的一粒尘埃。
马午一刀劈空,只觉眼前人影一花,对方竟似凭空挪开了数尺,他心头一震,不及细想,手腕急翻,长刀便如银蛇吐信,唰唰唰连劈三刀,刀风霍霍,将不敬周身三尺之地尽数笼罩,招招不离要害。
魏谅的《欺肝火》掌力亦是排空而至,掌风灼热逼人,直烫得周遭空气都似扭曲起来。他见马午攻势如潮,当下更不怠慢,双掌连环拍出,左掌封喉,右掌击胸,竟是要与马午联手,将这闯入者毙于当场。
烟尘渐散,不敬的身形已然清晰。他却兀自立在当地,动也不动,双目半阖半睁,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周身那股“如是空”的真气悄然弥漫,此气如空似幻,无迹可寻,若非是同臻先天之境的宗师,任谁也察觉不到分毫。
刀光掌影堪堪及身,却似撞上了一团虚无缥缈的棉絮,先前那劈山裂石的刚猛劲力,竟如泥牛入海般凭空消散。马午只觉刀尖触及一片空蒙,力道卸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险些因收势不住栽倒在地;魏谅的灼热掌风更是如同拍在镜花水月之上,掌力甫一近身便化为乌有,连对方的衣袂都未曾拂动半分。
两人心头皆是大骇,这般诡异的情形,直教他们以为自己拼尽全力的猛攻,竟似孩童作假一般可笑。
厢房一侧,姜歆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作壁上观。他袖手看着马午与魏谅二人奋力猛攻,看着不敬纹丝不动地立于刀光掌影之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精光流转不定,不知是在估量不敬的深浅,还是在盘算着什么更深的图谋。
桌上的青釉油灯依旧摇曳,昏黄的光映着他面白无须的脸,竟透出几分莫测的寒意。
马午久攻不下,心头已是焦躁,长刀舞得更急,刀风之中竟隐隐带了几分啸声;魏谅亦是额头见汗,《欺肝火》最耗真气,这般强攻下去,只恐先一步力竭,可他知道这是表忠心的关头,只得咬牙苦撑,双掌之上的灼热之气,已是愈发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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