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上,江风猎猎,吹得船头那面绣着“岳”字的大旗呼呼作响。
一支由数百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如一条蛰伏的巨龙,悄无声息地朝着润州方向行进。
岳飞身披银甲,独自一人立于旗舰的船头。
他没有去看波涛汹涌的江面,也没有去看来往巡弋的哨船,一双深沉的眸子,紧紧的盯着远处润州城的方向,那座在夜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雄城。
他那双总是沉稳有力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冰冷的船舷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已经整整三天了。
自从三日前,张宪兄弟假扮陈凡,率领五百死士,趁着夜色离开之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消息传回。
润州城,就像是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将他最亲近的兄弟,连带着那五百精锐,一口吞了下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岳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一阵阵地发紧,发疼。
他知道,张宪此行,九死一生。
他也知道,为了赚开润州城门,为了给大军创造兵不血刃拿下江南的机会,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
张宪,王贵,汤怀……
这些都是自小便与他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一同投军的生死兄弟!
他可以为了大局,让自己的兄弟去冒险。
可他做不到,在兄弟生死未卜之时,心安理得地坐镇中军!
“元帅,又在担心张宪兄弟?”
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岳飞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鲁智深。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大师,你说……张宪兄弟他,会不会已经……”
“呸呸呸!”鲁智深大步走到岳飞身边,看了看润州城的方向,瓮声瓮气地说道:“元帅,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洒家相信张宪兄弟,他机灵着呢!绝不会出事!”
他指了指脚下的甲板,咧嘴笑道:“再说了,那真正的陈凡,不是已经被洒家绑了船锚,沉到这长江里喂王八了吗?现在,张宪兄弟,就是陈凡!陈凡,就是张宪兄弟!谁能瞧出破绽来?”
鲁智深说得大大咧咧,满不在乎。
可岳飞心中的忧虑,却没有因此减少分毫。
他知道,鲁智深说得有道理。
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他们都反复推演过,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谁又能保证,不会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变故?
万一……
万一张宪兄弟的伪装被识破了呢?
岳飞不敢再想下去。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儿时与张宪一同在相州老家,于义父周侗的教导下,挥汗如雨,苦练武艺的场景。
是他们兄弟几人,在星空下,意气风发,立下“他日定要扫平贼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铮铮誓言。
一幕一幕,宛如昨日。
可如今,为了这个誓言,他的兄弟,却要用性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这代价,太沉重了。
鲁智深见岳飞沉默不语,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虽然粗犷,却不傻。
他能感受到岳飞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自责。
“元帅!”鲁智深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若是实在不放心,不如,洒家今夜便带上一队弟兄,摸上岸去,替你探探路?”
岳飞闻言,摇了摇头,那双原本充满忧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决然。
“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鲁智深,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将令!”
“命三军将士,饱餐一顿,养精蓄锐!”
“今夜,子时!向润州城,发起总攻!”
“我要在天亮之前,踏平润州城!”
与其在这里担忧,不如付诸行动!
张宪兄弟用命为他创造机会,他岳飞,又岂能辜负兄弟的牺牲!
早一点攻破润州,张显生存的机会,便大一分!
鲁智深看着岳飞眼中那疯狂燃烧的战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酣畅淋漓的笑容。
这才是他认识的岳飞!
“好!”鲁智深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洒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这就去传令!今夜,定要杀他个天翻地覆,人头滚滚!”
说罢,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那雄壮的背影,充满了即将奔赴战场的兴奋与渴望。
岳飞看着鲁智深离开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沉沉的黑暗,心中默默念道:
“兄弟,你一定要撑住!”
“大哥……来救你了!”
……
与此同时。
润州城,三大王方貌的府邸之内。
“砰!”
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青瓷花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瞬间四分五裂。
方貌身穿一袭华贵的锦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癫狂与暴戾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沉的怒火。
议事大厅之内,十余名南军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刚刚得知,竹叶巷的张大户,死了。
不仅死了,还是被人一刀枭首,死状凄惨!
不仅如此,那贼人还盗走了一部分的金银珠宝!
“废物!一群废物!”
方貌的咆哮声,在大厅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本王让你们全城戒严,搜捕官军细作!你们就是这么给本王搜的?!”
“细作都摸进城里,杀了人,抢了钱,扬长而去了!你们他娘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养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他指着阶下众将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众将领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好让他们钻进去。
他们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这润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藏个把人,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更何况,那细作显然是个高手,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无迹可寻。
方貌骂了半晌,也觉得口干舌燥。
他之所以如此震怒,倒不是因为那张大户的死。
一个远房亲戚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他在乎的,是张大户每年孝敬给他的那些金银珠宝,还有那些从各地搜罗来的,水灵灵的黄花闺女!
这张大户一死,他这条财路,可就断了!
“都给本王滚出去!”方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再给你们一天时间!若是再抓不到那该死的细作,你们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我!”
“是!是!”
众将领如蒙大赦,一个个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议事大厅,生怕走得慢了,被那正在气头上的三大王当场砍了。
昌盛混在人群中,也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可他刚一转身,一个阴冷的声音,便自身后悠悠传来。
“昌盛。”
昌盛的身子一僵,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那高坐于主位之上的方貌,深深一揖。
“三……三大王,您……您还有何吩咐?”
方貌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暴戾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看得昌盛浑身发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漠然的威压。
“本王听说……”
“你前几日,违抗本帅军令,私自带了一个自称是扬州陈观管家的人,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