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02章 虎落平阳遭犬欺,张显绝境遇义军
    一道踉跄的身影,在润州城郊崎岖不平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着。

    是张显。

    他左臂的衣衫,已经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内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昌盛那个贪婪的蠢货离开之后,张显便知道,自己早晚会暴露。

    继续留在昌盛府上,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死了倒是不打紧,可若是因此耽误了岳大哥和齐王殿下的大事,那他张显,便是百死也难赎其罪!

    所以,在被押解前往元帅府的路上,他瞅准一个机会,拼着硬受了两名南军士卒的长枪,强行打伤了押解他的士兵,从那条布满了南军巡逻队的街道上,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只是,他终究是孤身一人。

    在逃离过程中,他不仅旧伤复发,更是新添了数道伤口。

    为了摆脱身后那像是疯狗一般紧追不舍的追兵,他只能不辨方向,一路向着城郊的黑暗中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体力正在飞速地流逝。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张显精神一振,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太好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这种建在荒郊野外的土地庙,平日里香火断绝,一般来说,是绝不会有人来的。

    他正好可以借这个地方,暂时躲避追兵,稍作休整,顺便处理一下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张显跌跌撞撞地来到土地庙前。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先是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庙内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对着那斑驳的庙门,躬身行了一礼,口中低声念叨着:“土地公公在上,在下张显,乃大宋军士,为诛杀国贼而来,情势危急,借宝地暂避一时,还望神灵庇佑!”

    说完,他长出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那虚掩着的庙门。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刚踏入庙门,一股凌厉的劲风便从侧面袭来!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把雪亮的钢刀,便已冰冷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森然的刀光,在昏暗的庙宇中一闪而过,晃得他头晕眼花。

    紧接着,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煞气,在他耳边响起:

    “大哥,这厮看着不像好人啊!”

    “直接宰了算了!”

    ……

    此时的润州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三大王方貌那道“全城戒严,搜捕官军细作”的命令下达之后,整座城池,便彻底化作了人间炼狱。

    成群结队的南军士卒,像是蝗虫过境一般,手持明晃晃的兵刃,挨家挨人地进行着所谓的“搜查”。

    “砰!砰!砰!”

    “开门!搜查细作!再不开门,格杀勿论!”

    粗暴的砸门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以及士兵们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在润州的每一个角落里此起彼伏。

    无数还在睡梦中的百姓,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士兵,从温暖的被窝里粗暴地拖拽出来,逼着他们跪在冰冷的地上,核实身份。

    稍有反抗,或是言语上有所顶撞,迎来的,便是毫不留情的刀砍斧劈!

    这个过程中,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惨死在南军的屠刀之下。

    而那些士兵,在杀人之后,更是会堂而皇之地闯入民宅,将值钱的财物洗劫一空,中饱私囊。

    更有甚者,一些南军士兵,趁着这混乱的功夫,看到哪家有颇具姿色的女子,便会强行将其拖拽到无人的角落,肆意凌辱……

    一时间,整个润州城,哀嚎遍地,血流成河。

    这哪里是在搜捕细作?

    这分明就是一场披着军令外衣,有组织的屠杀与劫掠!

    ……

    土地庙内。

    冰冷的刀锋,紧紧贴着张显的脖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只要对方稍稍一用力,自己的脑袋,便会与身体分家。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多年的沙场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保持冷静。

    “你是何人?”一个相对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庙内的死寂,“为何夤夜出现在此,却又弄得如此狼狈?”

    张显的目光,缓缓从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钢刀,移到了眼前这几个人的身上。

    庙内光线昏暗,但借着从破败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还是能看清,眼前这伙人,约莫有七八个,个个手持兵刃,身上带着一股彪悍之气。

    他们虽然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但那紧握兵器的姿势,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杀意,都说明他们绝非普通的庄稼汉。

    再联想到刚刚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张显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这些人,恐怕是润州本地,自发组织起来,反抗方腊暴政的义军!

    想通了这一点,张显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

    他压下伤口传来的剧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几位好汉,休要误会!我……我乃大宋齐王殿下麾下,奉岳元帅之命,前来润州,刺探军情!”

    “什么?!”

    “官军?!”

    听到张显的话,那几名汉子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那个手持钢刀的壮汉,更是将刀锋又往张显的脖子上递进了一分,厉声喝道:“放屁!官军会有胆量独自一人进润州城?你这厮满口胡言,定是方貌派来,诓骗我等的细作!”

    “住手!”那为首的汉子再次出声制止,他上前一步,一双犀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显,沉声问道:“你说你是官军的人?有何凭证?”

    张显苦笑一声。

    他此行乃是秘密潜入,怎么会带半点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凭证……在下没有。”张显坦然道,“但我所言,句句属实。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被南军追杀至此,弄得这般狼狈?”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又指了指庙外那片深沉的黑暗:“方貌那厮,残暴嗜杀,如今正在全城搜捕于我。几位若是不信,大可去城中打探一番,便知我所言非虚。”

    那为首的汉子陷入了沉默。

    他自然知道,今夜的润州城,已经彻底乱了。

    三大王方貌,正在发疯一般地搜捕一个所谓的“官军细作”。

    难道,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家伙,就是那个细作?

    “大哥!别听他胡说八道!”旁边那个性子急躁的壮汉再次嚷嚷起来,“咱们反的就是方腊这帮狗贼!管他是不是细作,他既然落在咱们手中,就该杀!”

    “闭嘴!”为首的汉子低喝一声,那壮汉顿时不敢再多言。

    首领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显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犹豫。

    张显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强忍着剧痛,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迎上对方的审视,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好汉!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我想说的是,我家岳元帅,已率领大军,兵发润州!不日,便会向润州发起总攻!”

    “你们若是不想一辈子被方腊这等贼寇欺压,不想看着自己的亲人被他们肆意屠戮,便该与我等官军里应外合,共击此獠!”

    “我此行,便是为了赚开润州城门!如今我身陷险境,若是误了大事,不仅是我一人之死,更可能让我数万大军攻城受阻,让这润州城的百姓,继续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杀我一个张显,无足轻重!可若是因此,断送了光复润州,解救万民的希望,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张显的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那几名义军汉子,听得是面面相觑,脸上那股凶悍的煞气,也渐渐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

    为首的汉子沉默了良久,终于,他缓缓抬起手,示意那壮汉将刀拿开。

    他看着张显,沉声问道:“你叫张显?岳元帅……可是那位在淮西,平定了李助叛乱,又在泗州,枪挑了南军元帅吕师囊的岳鹏举?”

    张显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傲然:“正是家兄!”

    那为首的汉子长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对着张显,抱拳一揖,道:“在下李虎,乃是这润州城外的猎户。我等兄弟,皆是深受方腊之害,家破人亡,这才聚在一起,与那狗贼势不两立!”

    “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张兄海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若是将军不弃,我等兄弟,愿助将军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