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纸币撕裂的声音,在小剧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演了!陈三!咱们不演了!”
陈艺嘶吼着,作势就要把手里剩下的半截钱也撕碎。
“别!祖宗!手下留情!”
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江辞冲到陈艺脚边。
“飘飘!这是钱啊!这是真钱啊!”
江辞的声音都在哆嗦。
他小心把那张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的五十块钱,
从陈艺手里“抠”了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沉默的动作。
他跪坐在地上,把钱平铺在自己那条脏兮兮的西装裤腿上。
边用手掌用力地压平褶皱,边回头冲着侧幕喊:
“胶带!道具!有没有透明胶带!快点!”
道具组的小张本色出演,把胶带扔了上去。
江辞接住胶带,趴在地上。
昏黄的吊灯在他头顶晃悠,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眯着眼,舌尖顶着腮帮子,全神贯注地对齐那道口子。
“刺啦。”
胶带扯断,贴好。
江辞把修补好的五十块钱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确认还能花出去后,他长松了一口气,冲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陈艺咧嘴一笑。
“飘飘,别闹。”
江辞挥了挥手里的钱,语气轻快:“五十块呢。刚才那一吓,值了。”
“去菜市场,赶那种快收摊的时候,能买两斤排骨。”
陈艺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男人。
她原本满腔的怒火,只剩下透心凉的疼。
监视器后,已经退场的顾志远咬着烟嘴,忘了吸。
陈艺弯下腰,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
那是剧本中柳飘飘捡来的,原本是打算用来垫盒饭的。
“啪。”
报纸被拍在江辞面前的水泥地上。
陈艺指着报纸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豆腐块广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喝排骨汤。”陈艺的声音认真,“我要你看看这个。”
江辞一愣。
他顺着那根红肿的手指看去。
【第三届京都国际电影节公益短片征集令——主题:《寻找平凡的坚守》】
【总导演:娟姐(著名导演)】
【要求:不看流量,不看出身,只找有“生活”的演员。】
看到“娟姐”那两个字的时候,江辞目光一凝。
那是给过陈三希望,又在资本面前被迫放弃他的恩人,也是让他摔得最惨的那个推手。
江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还画着的滑稽口红印,身上穿着件汗馊味的破衬衫。
“看这个干嘛?”江辞把视线挪开,继续去摆弄那张五十块钱,
“这种大导演的活儿,跟咱们有啥关系?那是人家大明星去的地方……”
“你还是怕了?”陈艺冷冷地问。
“不是怕。”江辞低着头,“我是觉得……没必要。”
陈艺突然暴起。
她一把拽住江辞的衣领,力气大得直接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陈三!你是个男人吗?!”
那双冷眸里,燃烧着两团火:
“你连灯泡在脑袋顶上炸了都能演成喜剧,你连吃石头一样的红薯干都能笑着说香……”
“怎么?现在让你去见个熟人,让你去争个机会,你就怂了?!”
“你的‘戏比天大’呢?被狗吃了?!”
江辞被迫仰着头。
他看着陈艺。
看着这个为了生活在夜总会赔笑脸,却为了他的梦想敢跟全世界翻脸的女人。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江辞突然笑了。
那是属于陈三的,带着点无赖,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笑。
“谁怂了?”
江辞一把推开陈艺的手,整理了一下那件根本整理不好的破领子。
“去就去!”江辞梗着脖子,“不就是个面试吗?老子连死人都演过,还怕活人?”
“走!”
陈艺二话不说,拉起江辞的手就往外跑。
“哎!我的钱!排骨还没买呢!”
……
“转场!快!跟上!”
顾志远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指挥着摄影组扛着机器狂奔。
镜头切换。
影视城的主干道上。
两个身影在狂奔。
四周是巍峨的仿古宫殿,
穿着龙袍凤冠来来往往的群演,
拿着大喇叭吆五喝六的剧组。
那些宏大的背景,此刻都成了虚化的光影。
只有那两个人,清晰得刺眼。
陈艺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跑得跌跌撞撞;
江辞被她拽着,那件破衬衫被风灌满。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嘲笑,穿过那些虚假的繁华。
狼狈,却又生猛得一塌糊涂。
“咔!到了!”
场景切换。
电影节组委会所在的办公大楼,一座气派的现代建筑。
此时,大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男的西装笔挺,发胶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女的妆容精致,光是大牌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大家手里拿着精心制作的模卡,
嘴里讨论的是最近哪个资方又投了几个亿。
当满头大汗、灰头土脸的陈三和柳飘飘冲过来的时候。
队伍顿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便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声和窃窃私语。
“这哪来的乞丐?走错片场了吧?”
“离远点,别蹭脏了我的高定西装,这可是租来的。”
“这年头,连要饭的都想来演戏了?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做梦。”
无数道鄙夷的目光,扎在身上。
江辞原本挺直的背,下意识地弯了一下。
他缩了缩脖子,试图把那个磨破了边的袖口藏进裤兜里,却发现裤兜也破了个洞。
“那个……飘飘。”江辞发虚,“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儿好像不太适合咱们……”
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他那只想要藏起来的手。
陈艺的手很凉,掌心里全是冷汗,但力道却大得惊人。
“不回。”
陈艺咬着牙,语气坚决:“谁规定演戏就得穿的人模狗样?陈三,你把头给我抬起来!”
江辞愣了一下。
他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
反手握住了陈艺的手。
抬头。
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
终于,轮到了他们。
面试的房间很大,冷气开得很足,
吹在满身是汗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
坐在中间的副导演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手里转着笔,甚至连头都没抬。
“下一个。简历放下,才艺展示,限时一分钟。”
语气敷衍。
江辞松开了陈艺的手,独自走到了房间中央。
他没有简历。
“老师好。”江辞鞠了一躬,“我没简历。我叫陈三,是个跑龙套的。”
副导演皱了皱眉,终于抬头扫了他一眼。
看到江辞那副尊容,他眼里的不耐烦要溢出来。
“没简历?那你会什么?唱歌?跳舞?还是来一段莎士比亚?”
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发出轻笑。
江辞饰演的陈三站在那里。
他想起了刚才在剧场里那根咯牙的红薯干,
那个差点砸开他脑袋的灯泡,
陈艺刚才紧紧拽着他不放的手。
“老师,那些我都不会。”
江辞摇了摇头,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怪。
嘴角极力上扬,眼角却耷拉着。
“但我可以给您演个……”
江辞顿了顿,声音平静:
“演个被生活砸了一闷棍后,还得笑着说‘真爽’的笑。您看行吗?”
副导演转笔的手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终于正眼看向这个邋遢的男人。
“有点意思。”副导演放下笔,身体后仰,“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辞身上。
江辞调整呼吸。
气沉丹田。
他并没有立刻开始笑,
而是缓缓地,对着前方的空气,来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这是一个演员在上台前,对舞台最高的敬意。
然而。
就在他弯腰弯到最低点,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的那一瞬。
“滋——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
陈三这条穿了三年、早已脆弱不堪的西装裤,最后的绝唱。
一道显眼的裂缝,顺着江辞的屁股正中央,一路炸开到了大腿根。
露出了里面那条……
还是陈艺为了让他本命年辟邪,特意在地摊上买的,
印着“大吉大利”四个金色大字的红裤衩。
金色的“大吉大利”,在冷光灯的照耀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荒诞的光芒。
副导演张大了嘴巴,笔掉在了地上。
陈艺捂住了脸,指缝里透着绝望。
江辞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凉风顺着那道裂缝灌了进去,吹得那四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