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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交汇点1
    塔楼顶部的风比预想中更猛烈。兰斯几乎是拖着脚步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冷风立刻撕扯住披风与发丝,将本就凌乱的情绪吹得更加支离破碎。他站在平台边缘,手指紧扣石栏,指节泛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认自己仍立于现实之中。身后,安德斯小心翼翼地跟上来,不敢靠得太近,却又不敢离开视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说了句:“阁下……您还好吗?”“我没事。”兰斯的声音被风吹散,却异常坚定,“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尼托海姆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宁静而遥远。炊烟袅袅升起,市集隐约传来叫卖声,城墙外的田野已经开始翻耕,春耕的农夫们弯腰劳作,像是一幅缓慢流动的画卷。这一切都真实、安稳,与他体内翻涌的混乱截然相反。可就在刚才那一瞬,当那个女人伸手触碰他肩头的“黑手”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与尖叫几乎让他跪倒在地。那不是普通的接触,那是某种……净化?驱逐?还是攻击?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地听见那些低语在瞬间炸裂成哀嚎,像是有无数灵魂在他皮肤之下同时哭喊、燃烧、化为灰烬。而最令他恐惧的是??他竟感到一丝解脱。“她做了什么?”兰斯喃喃自语。“那位女士说……是蛛网。”安德斯犹豫道,“但她动作太快,我看不清。”兰斯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脸??浅褐色的发辫盘起,眉眼清秀却不失锐利,嘴角含笑,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她没有退缩,没有畏惧,甚至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主动出击。她是第一个敢那样对他的女人。不是躲避,不是祈祷,不是战栗,而是**反击**。“她是草叶派的人。”兰斯忽然开口。“啊?”安德斯一愣。“藏书室的菲拉薇娅女士。”兰斯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她修的书里,有三本被教会列为禁典:《异端灵体辨识录》《亡者低语解析》《秽物驱逐仪式》。虽然表面是博物志和寓言集,但夹页中的注解……全是关于‘附身之物’的识别与处理方式。”安德斯脸色骤变:“您……早就知道?”“我只是怀疑。”兰斯苦笑,“直到今天,我才确定。”他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一个能在卡尔总管面前周旋半月、以撰写《博物志》为名获取自由进出权限的女人,绝非仅仅为了晒太阳或见某个修士那么简单。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或者说,是他身上的东西。而她刚刚那一击,或许并非偶然。“她为什么要帮我?”安德斯忍不住问。“我不知道。”兰斯摇头,“也许她另有目的,也许她只是看不惯那些东西爬在我身上……又或者??”他又顿了顿,语气微颤:“她认出了它们是什么。”风忽然停了一瞬。远处钟声再度响起,三点整的报时穿透云层。塔顶的日光正一点点西斜,阴影开始吞噬城堡的东翼。兰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原本有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此刻却只剩一道焦黑的痕迹,如同被火灼烧过的印记。它消失了。不止这一处。自肩膀以下,那些常年蠕动、低语不断的“黑手”,此刻竟安静得出奇。不是沉睡,不是隐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压了十年的枷锁。可这份轻松来得太突然,反而令人不安。“回去。”兰斯转身,步伐比上楼时稳健许多,“我要查她的档案。”“现在?”“现在。”他眼神冷峻,“她既然选择现身,就不会再躲。我要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能碰触那些东西而不疯??更重要的是……”他停顿片刻,声音几不可闻:“她是不是早就认识我。”回到书房后,兰斯立即下令调取菲拉薇娅?伊尔瑟的所有记录。然而结果令人失望??这位“女士”三年前以抄写员身份进入尼托伯爵领图书馆,推荐人是已故的宫廷书记官韦恩,背景清白,无亲属记载,平日沉默寡言,除工作外极少与人往来。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兰斯盯着那份薄薄的纸张,眉头紧锁。他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份“完美”的履历往往意味着精心伪造。尤其是对于一个掌握禁忌知识的人来说,隐藏过去才是常态。“去请卡尔总管。”他说。十分钟后,卡尔总管匆匆赶来,神色略显惊讶:“您找我?”“我想知道,”兰斯直视对方双眼,“三年前韦恩书记官去世前,是否曾私下接见过任何人?特别是女性访客。”卡尔皱眉思索片刻,忽而瞳孔一缩:“等等……我记得,他临终前确实有一位戴面纱的女子前来探望。守卫说她自称是他侄女,但没人见过韦恩有这么个亲戚。当时我以为只是临终关怀,没太在意……”“她长什么样?”“不清楚。面纱遮得很严,只露出一双眼睛??浅褐色,像秋天的落叶。”兰斯的心猛地一跳。“还有别的吗?”“她留下了一封信,说是遗嘱执行相关事宜。后来由我亲自归档至私人密卷室……至今未启封。”“带我去。”“现在?可是天快黑了??”“现在。”兰斯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密卷室位于主堡地下三层,需经三道铁门与两名守卫方可进入。这里是存放家族秘辛之地,连前任伯爵也极少踏足。卡尔总管掏出钥匙时手有些抖:“伯爵阁下,这里面的内容……有些可能不适合您现在看到。”“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兰斯冷冷道,“而且,如果我不看,迟早也会有人逼我面对。”铁门开启,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烛光摇曳中,一排排厚重的橡木柜静静伫立,上面刻着历代家主的名字。卡尔在最深处抽出一只铜盒,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交到兰斯手中。信封上写着一句话:> **致未来的尼托之主:当你看见不该存在的东西时,请打开此信。**兰斯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拆开了它。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娟秀而熟悉??正是今日在塔楼所见女子的笔迹。> 亲爱的兰伯:>>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开始看见它们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也很困惑。但请相信我,你所承受的一切,并非诅咒,也不是神罚。那是**记忆**。>>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母亲并没有死于难产。她是被活活烧死的??因为你父亲认为她是个“魔女”。他们用圣火烧她的身体,用铁钉钉穿她的手掌,逼她说出‘邪灵附体’的供词。而你,当时才八岁,躲在帘幕后全程目睹。>> 你母亲确实不是普通人。她属于“观梦者”一族,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世界。她曾试图警告你父亲南方将爆发瘟疫,北方会有饥荒,可没有人听。他们只把她当作疯子。>> 而你,在那一天之后,便再也无法分辨现实与幻象。你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将那段记忆切割、封存,转而让那些死去的灵魂依附于你??它们是你母亲临终前召唤来守护你的最后力量。它们丑陋、可怕、令人作呕,但它们从未伤害过你。相反,它们一直在替你承受痛苦。>> 我是她的学生,也是唯一幸存的族人。我花了三年时间潜入这里,就是为了等到你能看见它们的那一天。>> 不要怕它们。也不要怕我。>> 真正的怪物从来不在你身上,而在那些高喊“正义”的人心里。>> ??菲拉薇娅信纸从兰斯手中滑落。世界在他眼前崩塌又重组。母亲……没有死于难产?她是被烧死的?!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耳边嗡鸣不止。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火焰、哭喊、铁链碰撞的声音、一股焦肉的气味……还有那只紧紧握住他小手的、布满血污的手。“兰伯……记住妈妈的话……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你不是怪物……你是继承者……”泪水无声滑落。原来如此。原来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那些青紫伤痕的母亲幻影,那些滚烫的血泪……都不是幻觉。那是被压抑十年的真实。而他一直以为自己疯了,一直试图摆脱这些“黑手”,甚至憎恨它们的存在??可它们,竟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礼物?“阁下……”卡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兰斯没有回答。他缓缓蹲下身,拾起信纸,紧紧攥在掌心。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无迷茫,只剩决意。“明天,我要召开领主会议。”“现在?可是您还没完成本月的税务审核??”“我要宣布一件事。”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如刀锋般锐利,“从今往后,尼托伯爵领内,禁止以‘异端’或‘巫术’为由审判任何一人。违者,将以滥用私刑论罪。”卡尔震惊地看着他:“这……这会得罪教会!”“那就让他们来。”兰斯冷笑,“告诉他们,新任尼托伯爵不信神明赐予的正义,只信亲眼所见的事实。”他走向窗边,望向夜幕降临的天空。月亮悄然升起,银辉洒落大地。传说中,“天树之月”是梦境与现实交汇之时,也是观梦者力量最强的时刻。而在这一刻,兰斯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那些“黑手”的低语??不再是混乱的呢喃,而是一句完整的话语:> 欢迎回来,少主。他闭上眼,轻声回应:“我回来了。”与此同时,西塔楼的灯仍亮着。菲拉薇娅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她在第一页写下标题:> 《观梦者手记?续篇》笔尖微顿,她低声自语:“终于……等到你醒来。”窗外,春风拂过城堡的旗帜,猎猎作响。一场风暴,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