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乐观下,秋风卷过黄叶,吹动诸生衣袂猎猎。诸葛亮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声若洪钟:“圣人非神,亦是凡胎所化;其言可尊,然不可盲从。若将圣人捧上神坛,断章取义、曲解原旨,以图钳制人心,那便是对圣道最大的亵渎!”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太常韩融须发怒张,拍案而起:“竖子狂妄!你年未及冠,竟敢诋毁圣贤之道?《春秋》有云:‘天子受命于天’,岂是你口中的‘凡胎’所能妄议?”
“受命于天?”诸葛亮冷笑一声,“请问太常,若真有天命,为何王莽亦称‘符命’而篡汉?为何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时,也自称‘奉天讨逆’?今日一人说天命归我,明日又一人说天命属彼,这天命究竟是何物?是一纸诏书?还是一场骗局?”
他声音陡然拔高:“天下之大,黎民亿万,治乱兴衰,系于政令得失、民心向背,而非虚无缥缈的‘天命’二字!陛下登基以来,废苛法、均田亩、修水利、兴学堂,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仓廪渐实,盗贼不作??此乃人力所为,非天降祥瑞!若依诸公之见,凡盛世皆因天命,乱世皆由天谴,那还要君主何用?还要百官何用?不如焚尽奏章,闭门祷告,静候上苍垂怜便是了!”
群儒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应。
唯有博士蔡琰缓步而出,素衣如雪,眉目清冷。她是蔡邕之女,才名冠绝洛阳,虽为女子,却位列博士之职,掌经籍校勘。她轻声道:“孔明所言,似有道理。然则,礼乐教化,本自天道而来。若否定了天道,岂非动摇纲常根本?试问,若无敬畏之心,人何以自律?国何以有序?”
诸葛亮看向她,神色微敛,拱手道:“昭姬先生此问,切中肯綮。然我以为,敬畏不必来自虚幻之天,而当源于现实之理。人之所以守礼,并非畏惧鬼神降罚,而是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乃共处之道;君之所以仁政,并非祈求天福庇佑,而是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乃治国之鉴。”
他顿了顿,续道:“昔者尧舜禅让,非因天命指示,实因德行服众;桀纣暴虐,终致身死国灭,亦非天雷诛之,乃是万民共弃。故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才是真正的‘天道’??不是高悬九霄的神秘意志,而是脚下这片土地上的血与汗、哭与笑、生与死!”
蔡琰默然良久,终是轻轻一叹:“少年老成,见识超群……我无言以对。”
台下众人哗然。
许攸在刘备身旁低语:“没想到,孔明竟能折服蔡昭姬。此女心高气傲,连陛下亲召讲学,她都曾推辞三次,今日竟主动认输,实属罕见。”
刘备嘴角微扬,却不言语,只凝望着台上那个少年的身影。十五岁的诸葛亮,身形尚显单薄,可那一身浩然之气,已如朝阳初升,不可阻挡。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苍老之声自人群深处响起: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少年郎。可惜,你说的这些,不过是‘术’,而非‘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拄杖而立,身穿布衣,面容枯槁,却是隐居多年的经学大家??郑玄门徒,伏恭。
此人早年游历四方,精研《易》《礼》,尤擅象数之学,后因不满朝堂腐败,退隐山林,十余年未曾涉足洛阳。如今突然现身,令人震惊。
伏恭缓缓道:“你驳斥谶纬,批判神学,提倡实学,皆为正理。然你可知,为何千百年来,世人宁愿信虚妄之言,也不愿听务实之语?”
诸葛亮眉头微皱:“请先生赐教。”
“因为人心惧怕未知。”伏恭声音沙哑,“天灾骤至,疫病横行,百姓不知其因,便需寄托于神明;君主无法掌控一切,便借天命稳固权威。你今日破除迷信,固然清明,可若不能给出替代之解,仅靠一句‘自然之理’,如何安抚人心?如何维系统治?”
他目光如刀,直指诸葛亮:“你否定天命,否定鬼神,否定圣人神通??那你告诉我,当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之时,百姓该向谁祈祷?当瘟疫蔓延,死者枕藉之际,父母该拿什么安慰垂死的孩童?你给他们看农书吗?给他们讲水利吗?”
全场寂静。
连刘备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这是真正的难题。
破旧易,立新难。
你可以驳倒一万句荒谬的经注,但若不能建立一套新的价值体系去填补空白,那么被打破的信仰只会化作虚无,进而引发更大的混乱。
诸葛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先生所忧,确为实情。”他朗声道,“然我以为,真正的答案不在天上,也不在典籍之中,而在我们手中,在脚下这片土地之上。”
他转身指向远处田野:“请看,今年秋收,关中粟米增产三成,南阳稻谷翻倍,凉州屯田户家家有余粮。这不是因为祭祀更勤,也不是因为谶纬灵验,而是因为陛下推行代田法、区种法,修缮郑国渠、白渠,设立农技官巡查各县,指导耕作。是人在顺应天时地利,而不是跪拜求饶!”
他又指向城中:“长安新设医馆十所,太医署编纂《伤寒杂病论》颁行各郡,瘟疫来临时,不再是束手待毙,而是有药可医,有方可循。去年陇西疫疾,死亡不足百人,而三十年前同地大疫,死者逾万!这是神迹吗?不,这是医学进步的结果!”
最后,他指向自己胸口:“百姓需要希望,但不该是虚假的希望。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句‘上天会保佑你’,而是一块能填饱肚子的饼,一间遮风避雨的屋,一个能让子孙读书识字的机会!只要我们不断改善他们的生活,让他们亲眼看见努力有用、善政有效,那么即便没有鬼神,他们心中也会升起真正的信仰??对人的信仰,对理性的信仰,对未来的信仰!”
伏恭怔住。
良久,他缓缓低头,叹息道:“老朽自以为通晓古今,今日方知,眼界狭隘如井底之蛙。原来破迷开智之路,不在空谈性理,而在实干为民……孔明,你胜了。”
全场再无声响。
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震撼。
这一刻,许多人忽然意识到:或许,一个新的时代真的要来了。
刘备终于起身,缓步登上高台。群臣肃立,诸生俯首。
他站在诸葛亮身边,望着满园士子,沉声道:
“朕常说,治国如耕田,不可一日懈怠。今日之举,并非要打倒儒家,更非要禁绝经典。相反,朕希望你们重新读懂圣人之言??不是读那些被歪曲的注疏,而是回到原典本身,去理解孔子为何周游列国,孟子为何奔走呼号,荀子为何强调‘制天命而用之’!”
“朕不信天命,但信民心;不敬鬼神,但敬真理;不崇虚言,但崇实干。从今往后,朝廷选官,不再以经术繁复为优,而以实务能力为准。博士考核,不考谶纬吉凶,而考农桑水利、刑律赋税、兵备边防。太学课程,增设算术、地理、器械、医药诸科,凡有益于民生者,皆可入典!”
“若有才者出身寒微,不必担忧门第;若有志者年岁尚轻,不必拘泥资历。朕要的,不是一群只会背诵经典的腐儒,而是一批真正能做事、做成事的干吏!”
他环视众人,语气坚定如铁:
“文化之争,胜败在此一举。若诸卿仍执迷不悟,继续鼓吹神学、蛊惑人心,莫怪朕无情。但从今日起,若有人愿投身实学,助我大汉走出蒙昧,振兴社稷??朕,必不负卿!”
话音落下,秋风骤起,卷起漫天黄叶,仿佛天地为之共鸣。
忽有一青年学子冲出人群,跪地高呼:“愿随陛下,革除旧弊,振兴实学!”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数十人接连下拜,齐声呐喊:“愿随陛下,革除旧弊,振兴实学!”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许攸眼眶微红:“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秦香站在角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他知道,刘备等的从来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种觉醒??当千万人开始相信,改变世界靠的不是祷告,而是双手,那么这个民族才算真正醒来。
数日后,诏书颁行天下:
一、废除谶纬之学,禁止以祥瑞灾异论政罪责大臣;
二、改组太学,设立六曹学科:农政、工造、医卫、律法、财计、军略,择优录取寒门子弟;
三、在全国郡县广设“实学院”,由朝廷派遣讲师巡讲实用技艺;
四、编纂《大汉实录》,系统整理历代科技、农业、工程成就,取代空谈性理的伪经注;
五、重奖发明创造,凡改进农具、提升产量、治愈疫病者,不论出身,皆授爵赏田。
与此同时,北方边境传来捷报:鲜卑内乱,轲比能被部下刺杀,北仲局势趋于稳定;南方交州亦报,士燮遣使入贡,表示愿遵汉法,推行新政。
天下渐定,人心思治。
章武四年冬,十一月朔日,刘备亲自主持首次“实学策试”,选拔三百名青年才俊进入各级官府实习。其中最年轻者仅十三岁,名为邓芝;最年长者六十有七,乃 former 郡吏,自学算术有成。
考试题目只有一道:
“今有一县,常年苦旱,百姓流离。若你为主官,当如何应对?”
不限文体,不限字数,唯求切实可行。
答卷纷呈,或言凿渠引水,或建议轮作抗旱作物,或主张移民实边,更有甚者提出利用风力提水灌溉,虽技术未熟,却极具创见。
刘备一一亲阅,朱批点评,夜半不寐。
次日早朝,他对群臣道:“昨夜读卷,欣喜难眠。吾见少年意气,老者沉稳,皆以实事为念,无一人言‘祭天求雨’‘修德感天’之类昏话。此诚国家之幸,社稷之福也。”
他停顿片刻,望向殿外晨光初露,悠悠而言:
“朕常思,何谓明君?非坐拥四海、威加海内之谓也。真正的明君,是能让百姓不再仰望天空等待奇迹,而是低头耕耘相信自己。是能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觉得自己有用,都能改变命运。”
“若有一日,天下孩童上学,不再问‘圣人怎么说’,而是问‘事实是什么’;不再背诵‘天命靡常’,而是探究‘为何下雨’‘为何地震’??那时,我才敢说自己,不负这一身龙袍。”
殿中寂静无声。
阳光穿过飞檐,洒落在玉阶之上,宛如金线铺路,通向未知却光明的远方。
而在这条路上,已有无数脚步,悄然起步。
他们不再问神,只问人。
不再求天,只求己。
不再信命,只信理。
这便是文明真正的开端。
也是刘备毕生追求的??新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