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十六年春，长安城南郊的实学院内，晨雾未散，书声已起。一队少年列于“格物堂”前，手持竹简与铜尺，等待今日第一课。他们胸前绣着不同颜色的徽记：青为农政，赤为工造，黑为医卫，白为天文，黄为算学。这是实学院新设的“五科分习制”，学生自十二岁起依志向与天赋分流修业，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评，合格者授技官职，派往各地实务。

    邓芝立于高台之上，须发渐染霜色，目光却如当年一般锐利。他手中捧着一本新编《病菌论注疏》，此书汇集十年间全国疫病记录、实验数据与防治案例，已被定为医卫曹必读典籍。今日之课，正是讲解其中最核心的一章??《微生物与人体免疫》。

    “诸生可知，为何同饮一井之水，有人病而有人不病？”邓芝发问。

    一名少年举手：“因体质强弱不同。”

    “然则何谓体质？”邓芝追问。

    少年语塞。另一女生起身答道：“据《防疫新编》所载，或因体内‘防护之力’有异。此力可经反复接触微毒而增强，如牛痘接种。”

    邓芝点头：“善。然此‘防护之力’从何而来？非天赐，非命定，乃身体与病菌交战之后所留印记。譬如将士征战归来，虽负伤，却得经验。人体亦如此，遇敌一次，识敌一分，下次再逢，反应更快，胜算更高。”

    他说罢，命人抬出两具玻璃罩，内各养数只小白鼠。一罩中每日微量注入灭活鼠疫杆菌，另一则完全隔离。七日后，将两组同时暴露于活菌环境。不过三日，未接种组尽数毙命，而前者竟有半数存活。

    台下惊呼连连。有学生颤声问：“先生，若此理通用于人，岂非意味着……我们应主动让百姓染病以求 immunity？”

    邓芝摇头：“大谬！此法极险，稍有不慎，便是屠城之祸。故朝廷严令：凡疫苗研制，必先经百次动物试验，再以自愿囚徒试用，全程监察，死亡一人即叫停。且接种必须免费、普及、可追溯。宁慢毋错。”

    正说话间，忽有传令兵疾奔而至，递上一封加急文书。邓芝展信阅毕，面色微变，随即朗声道：“荆南急报：武陵山区突发怪疫，患者高热咳血，七日内亡者逾三百，地方官已封锁村落，但缺医少药，人心惶恐。”

    众学子哗然。邓芝沉吟片刻，转身对身旁副手道：“速召‘防疫特遣队’集结，带齐显微镜、消毒酒精、呼吸面罩与便携蒸锅；另调‘移动医馆车’十辆，每车载医师二人、护士四人、药品若干，明日辰时出发。”又提笔写下一道命令：“通知各地蒙学馆，暂停外出采风课，加强‘个人卫生八条’教学：勤洗手、戴口罩、不共食、烧开水……”

    当晚，实学院灯火通明。数十名师生围坐于大堂，翻阅历代疫情档案，比对症状特征。有人提出疑似肺结核，有人疑为新型鼠疫，争论不休。最终，一位来自南中的女学生林婉儿发言：“我族旧居山林，曾遇相似病症，土医称之为‘瘴痨’，言其多发于潮湿洞穴附近，且猎户常染。吾父因此亡故。后发现焚烧艾草与石灰混合烟熏可减传播，遂令全寨轮值熏屋，终得控制。”

    此言启发众人。邓芝当即下令：“拟一份《空气流通与病原扩散关系研究计划》，派遣三人小组赴武陵实地勘察地形、风向、民居结构，并采集患者痰液样本带回检验。”又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洛阳太医署，请老专家会诊。

    三日后，前线传来初步结论：疫源极可能来自一处废弃矿洞，内有大量蝙蝠栖息，粪便堆积成堆，村民取之为肥，无意中吸入含菌粉尘。这一发现震惊朝野。自古以来，“瘴气致病”被视为常识，然从未有人追问“瘴气为何有毒”。如今终于明白：所谓瘴气，不过是无数肉眼难见的病原体悬浮空中，随呼吸入体作乱。

    朝廷立即颁行《公共卫生管理条例》：凡采石、掘矿、清理坟场等高危作业，必须佩戴湿布口罩；所有村庄须在村外设“污物处理坑”，深埋粪肥并撒石灰消毒；新建房屋需保证通风窗面积不低于墙面十分之一。违者罚俸，主官连坐。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思想层面。民间开始流行一句话：“看不见的东西，最要当心。”连孩童游戏也变了模样。街头常见几个孩子拿着自制“显微镜”（凸透镜加木框），对着水滴、泥土、菜叶左看右看，口中念念有词：“找病菌！捉病菌！”

    与此同时，北方边疆再传捷报。

    拓跋猗卢病逝，其子拓跋郁律继位，不仅延续父志，更进一步推行“全民识字令”：凡八岁以上牧民，无论男女，皆须入“草原学堂”学习基础汉语、算术与畜牧知识，三年内识字率目标达六成。为实现此策，他下令拆毁三座旧祭坛，木材用于建造校舍，黄金熔铸为印刷机齿轮。

    使者送来一幅画：草原深处，一座土木结构的学堂门前，一群胡服少年正在练习写字。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汉字：“我是大汉人。”

    诸葛亮观之良久，叹道：“昔秦始皇焚书坑儒，欲统一思想；今鲜卑小儿自发书此句，是真统一矣。”

    他随即回赠厚礼：五百套《初级自然课本》、二十部手摇抽水机模型、一台完整版“地震预警铃”设计图，并附亲笔信：“文明不在征服，而在愿不愿意让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读同一本书。”

    这一年夏，长安举办第二届“天下实学大会”。与上次不同，本届主题明确为“技术伦理与社会公平”。各国学者齐聚太极殿，围绕三大议题展开激辩：

    其一：机器是否应当取代人力？

    其二：知识是否应当完全公开？

    其三：强国是否有义务帮助弱国？

    罗马哲人马库斯再度来访，已年逾古稀，须发尽白。他在会上直言：“你们创造了奇迹，但也面临危险。当一个工匠十年苦练的技艺，被一台机器一日替代，他的尊严何在？当一种秘传千年的药物配方，被你们轻易破解公之于众，传统的价值何存？进步不应以践踏人为代价。”

    此言引发激烈讨论。支持革新者认为：“效率提升才能让更多人吃饱穿暖，个别牺牲不可避免。”反对者则警告：“若只讲实用，不问人心，终将失去文明的灵魂。”

    最终，大会通过一项历史性决议：**“技术创新必须伴随人文关怀，任何重大发明推广前，应进行‘社会成本评估’，包括失业风险、文化冲击与心理适应。”**

    朝廷采纳该建议，随即颁布《科技惠民九条》：

    一、设立“转型抚恤金”，补偿因机械化失业的手工业者；

    二、建立“传统技艺保护名录”，对濒危工艺给予财政支持；

    三、要求所有公共工程优先雇佣受影响群体；

    四、鼓励企业开设“师徒传承班”，保留手工精髓；

    五、在博物馆设立“失落的职业”展区，铭记那些被时代淘汰的匠人……

    一位曾经激烈反对蒸汽织机的老锦工，在领到抚恤金并受邀担任“丝绸文化遗产顾问”后，含泪说道：“我恨过机器，可现在我知道，它没有夺走我的一切，反而让我成了老师傅。”

    秋去冬来，科学探索的脚步未曾停歇。

    邓芝团队经过多年努力，终于完成人类历史上首次“基因选择育种”实验。他们在稻田中发现一株天然变异的水稻，秆矮而壮，不易倒伏，穗密粒大。通过连续十代人工筛选与异地试种，成功培育出新品种“抗倒一号”。该稻耐涝抗虫，亩产稳定在六石以上，且成熟期缩短二十日，极大提高了复种指数。

    消息传出，农政曹立即启动全国推广程序。但在试点过程中，却发现一个问题：此稻虽高产，却口感偏硬，百姓称“像嚼树皮”。更有保守农户抱怨：“祖宗种了几千年软米，凭啥让我们吃这怪东西？”

    面对质疑，农政曹未强行摊派，而是采取“双轨并行”策略：一方面继续优化品种，通过杂交改善风味；另一方面，在推广区设立“口味体验站”，邀请村民免费品尝、打分，并将反馈录入数据库。同时，鼓励厨师开发新做法，如将其磨粉做饼、发酵酿酒，逐渐打开市场。

    一年后，“抗倒一号”不仅成为军粮首选，更衍生出“实学牌压缩干粮”，轻便耐储，专供远征部队与勘探队伍。西域商旅争相采购，称其为“汉家铁饭”。

    这场风波也让高层意识到：**再先进的技术，若不能融入日常生活，终究只是实验室里的摆设。**

    于是，朝廷下令：“凡列入国家推广项目的技术成果，必须配套编写《百姓使用指南》，语言通俗，图文并茂，由蒙学馆教师下乡宣讲，确保每户至少一人掌握要领。”

    春风再起时，一场悄然而深刻的变革正在发生。

    在西南夷地，一名叫阿?的少女，父亲早亡，母亲靠织麻为生。她自幼聪慧，被选入“四夷实学院”学习水利。毕业后返乡，发现家乡常年缺水，农田龟裂。她并未照搬北方模式，而是结合本地喀斯特地貌特点，设计出一套“溶洞蓄水?竖井提灌”系统：利用天然地下河，在雨季储水，旱季通过人力绞盘将水提升至地面，灌溉梯田。

    工程建成当日，全村杀牛祭天。长老本欲焚香祷雨，阿?却拦住：“不必拜天，这是我们自己修的。”老人愣住，继而大笑：“好！从此我们不求龙王，只信女儿！”

    此事传至长安，诸葛亮亲自批阅报告，赞叹道：“真正的实学，不是照搬公式，而是因地制宜，化知为行。此女之智，胜过千卷经书。”

    他下令在全国少数民族地区推行“本土创新激励计划”，凡提出有效改进方案者，不论出身，皆授“实学功臣”称号，赏田赐帛，载入地方志。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投身于这片广袤的土地。他们不再是背诵经典的书生，也不是只会服从的吏员，而是一群带着问题出发、用手解决问题的人。

    某日，秦香再度来到郑国渠畔。她已近九十，步履蹒跚，仍坚持亲手种下一棵柳树。

    身后跟着一群孩子，是附近蒙学园的学生。老师告诉他们：“这位奶奶，曾亲眼见证陛下开创实学之路。”

    一个小男孩仰头问：“奶奶，那时候的人都不信科学吗？”

    秦香笑了：“不是不信，是不知道什么叫科学。他们只知道下雨要拜龙王，生病要请巫医，土地荒了就怨老天爷。可你爷爷那一代人说：等等，也许我们可以弄明白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学会了观察、记录、实验、修正。一代不行，就两代；十年不懂，就百年。重要的是，别停下。”

    远处，一辆新型“自动播种车”正缓缓驶过田野，由太阳能驱动，按预设路线精准播撒种子。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显示土壤湿度与气候预测。

    那是阿?的女儿，也是第一位少数民族女性农业工程师。

    夕阳西下，麦浪翻滚，映出金色光芒。孩子们围坐在柳树下，打开课本，开始朗读今日课文：

    > “世界不是被安排好的，是可以被理解的；生活不是被注定的，是可以被改变的。

    > 而改变的第一步，是从问一句‘为什么’开始。”

    风穿过原野，带走声音，也带来希望。

    多年以后，当那位小女孩也成为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面对新一代学生时，她总会说起那个春天的故事：一棵柳树如何扎根，一条渠如何流淌，一个民族如何从跪拜神明，走向挺直脊梁思考。

    她说：“我们不是天才，也不完美。但我们选择了相信事实，尊重证据，关心他人，并愿意为未知付出一生。”

    “而这，就是文明真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