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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这也太巧了(7.4K)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李东望向前面,赵永骏正和孙荣走进一间办公室,“他现在一定觉得,他的引导成功了,专案组被他带偏了方向。他会放松警惕,会开始行动。”秦建国低声道:“而我们,只需要等着...赵健蹲下身,指尖拂过档案室地板上散落的一份泛黄卷宗封面——《长乐县编织厂“87.3.12”火灾事故调查报告》。纸页边缘卷曲发脆,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红色公章,墨迹洇开,像一滴干涸多年的血。他没急着翻开,只盯着那个日期:1987年3月12日。不是孙小兰说的“护厂闹了半个月后”,而是改制评估完成、新老板即将签合同前夜。陈年虎把保温杯拧开,吹了吹热气:“东子,你瞅这个。”他抽出另一份薄薄的内档,封皮印着钢印:《关于对县编织厂资产价值重估的请示(草稿)》,落款日期是3月10日,经办人栏空白,但右上角用红笔潦草批注:“张主任阅后退经委党组会审议”。“批注是张正明的字。”蒋雨递来一张放大照片,是当年经委会议纪要复印件,张正明在“资产重估”议题旁画了个圈,旁边写:“缓议,待三车间火情查明后再定”。赵健喉结动了动。火没查清,重估就搁置了;重估一搁置,40万成交价就成了铁板钉钉——而赵永福,就是死在3月12号凌晨那场火里。“所以不是‘先烧人,再定调’?”孙小兰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抠着卷宗边角,“火是引信,人是代价,价是结果。”没人接话。档案室里只有老式吊扇吱呀转动,搅动浮尘,在斜射进来的冬阳里翻飞如雪。朱明忽然“嘶”了一声,从底下抽出一份被油渍浸透的塑料袋装材料:“你们看这个。”袋子里是几张皱巴巴的铅笔画,线条稚拙却极用力,画的是火——赤红的舌头舔舐房梁,黑烟拧成绳索捆住人影,角落歪歪扭扭写着:“爸在火里喊我名字”。背面用圆珠笔补了行小字:“磊子画于87.3.15,爸骨灰盒今天送到家”。赵健怔住。他想起陈磊说“你看过父亲被烧焦的尸体”时,眼白上暴起的血丝。蒋雨翻到卷宗末页,指着一页手写补充说明:“火灾现场勘验记录里漏了一条——三车间东南角配电箱后墙,发现半截未燃尽的麻绳,绳结打法特殊,像……像织布机上固定梭子的活扣。”“织布工人才会打这种结。”孙小兰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可那天夜里值班的,除了赵科长,就只有保卫科两个老职工,他们不会……”“他们不会打梭子结,但有人会。”赵健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一个十五岁顶班进厂、在织机旁长大的姑娘。”空气骤然凝滞。李队猛地抬头:“孙小兰?”“不,不是我!”孙小兰脸色刷地惨白,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档案柜上,震得几本旧册簌簌掉灰,“我那天……那天根本不在厂里!我发烧躺了三天!大刘能作证!”“我们没说是你。”赵健声音很轻,却让孙小兰肩膀一松,“但你认识的人里,谁还会打梭子结?”孙小兰嘴唇翕动,眼神慌乱地飘向窗外——厂区方向。“……赵永福的老婆。”她终于吐出几个字,声音发颤,“林秀云。她以前是二车间挡车工,比我还早进厂三年。赵科长出事前半年,她就下夜班摔断了腿,再没回车间……可她家就在厂后门对面,窗子正对着三车间后墙。”陈年虎立刻翻出人员档案,手指停在一张泛黄的体检表上:“林秀云,女,42岁,86年11月因左股骨骨折休养,单位发放病假工资至87年4月。”“她有动机。”蒋雨迅速接上,“丈夫是生产科长,最清楚评估猫腻;她本人是老织工,懂设备价值;腿伤在家,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顿了顿,“赵永福死后,她拿到一笔‘抚恤金’,数额是两万八,相当于当时全县平均工资的三十倍。钱从哪来?经委批的?还是……新老板给的?”赵健没说话,只从档案堆底层抽出另一份卷宗——《长乐县纺织系统87年度工伤抚恤金发放明细》。他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姓名,在“林秀云”那一栏停下:备注栏写着“特批,经委主任张正明签字”。“特批”两个字,墨色比其他行深得多,像是用力按下去的。“她恨张正明吗?”孙小兰喃喃道,额角渗出细汗,“赵科长死前……跟她说过什么?”朱明突然拍了下大腿:“对了!火灾第二天,林秀云抱着个搪瓷缸子去厂门口哭,骂‘黑心肝的算盘打得比织机还响’,被保卫科拖走的时候,缸子里的水全泼在了张正明刚停好的自行车轮胎上!”“自行车?”赵健眼神一凛,“张正明那辆‘永久牌’,后轮胎上是不是有道浅浅的刮痕?”“有!”李队肯定道,“我见过!去年他退休办手续,我帮他推车,那痕迹还在,像用指甲掐出来的。”孙小兰倒抽一口冷气:“那是……那是林秀云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刮的!她那戒指宽得能卡进扳手缝,平时总嫌勒手,走路晃得叮当响……”话音未落,档案室门被推开一条缝。陈磊站在门口,蓝工装袖口沾着机油,手里拎着个铝饭盒,盒盖缝隙里透出蒸腾的热气。他目光扫过满地卷宗,又落在赵健手中的《抚恤金明细》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李队……”他声音有点哑,“您找我,有事?”赵健合上卷宗,平静道:“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赵永福同志去世后,他爱人林秀云,后来怎么样了?”陈磊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泥的工装裤脚:“林姨啊……”他扯了下嘴角,那笑比哭还涩,“火灭第三天,她揣着钱,带着儿子走了。听说去了南方,具体哪儿,没人知道。”“儿子?”孙小兰追问,“多大?”“十二。”陈磊答得很快,“比我还小一岁。叫赵远,长得跟他爸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睛——瞪人的时候,眼尾往上挑,像把小刀。”赵健心头微震。——张正明家灭门现场,厨房案板上,用菜刀刻着一道歪斜的竖线,旁边用血写着“12”。不是死亡人数,不是日期,是一个数字。“他现在在哪儿?”赵健问。陈磊摇头:“真不知道。八十年代南下打工的,跟断线风筝似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从饭盒里掏出半块凉透的玉米面饼子,掰开,露出里面夹着的油纸包,“林姨走前,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我爸。”油纸打开,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铛,铃舌已断。“她说,这是赵科长生前最后一台织机上拆下来的。那台机子……”陈磊声音哽住,“烧得只剩个铁架子,就这铃铛,滚到墙根下,没化。”赵健接过铃铛,沉甸甸的,冰凉。铃铛内壁,一行极细的刻痕几乎被岁月磨平,他凑近才辨出:【87.3.11 永福记】——正是火灾前夜。“他留这个,是想说什么?”孙小兰轻声问。陈磊没回答,只盯着铃铛上那道断舌,忽然笑了下,眼角挤出细纹:“李队,您信不信……有些东西,烧不死,砸不烂,埋不掉。”赵健握紧铃铛,铜棱硌得掌心生疼。就在这时,档案室外走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年轻女警压抑的喘息。门被猛地推开,小杨一头扎进来,发梢还沾着雪粒,手里攥着张打印纸,纸边被汗浸得发软。“赵队!老虎哥!刚收到省厅协查通报!”她声音劈叉,“云南西双版纳勐海县,昨天凌晨发生一起持刀伤人案——凶手用一把老式裁缝剪,捅了三个人,其中一人当场死亡。嫌疑人逃逸前,用血在墙上写了三个字……”她举起那张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还债】“死者身份确认了。”小杨咽了口唾沫,“是张正明的亲弟弟,张正国。他二十年前调去云南,在勐海县棉纺厂当厂长,去年刚退休……”档案室陷入死寂。吊扇停了。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撞在玻璃上,又弹开。赵健慢慢松开手,那枚铜铃铛滑进掌心,断舌处豁口锐利如刃。他忽然想起陈磊刚才的话——有些东西,烧不死,砸不烂,埋不掉。可有些东西,却能在三十年后,从西南边陲的橡胶林里,裹着热带暴雨的气息,滴着血,重新回到这座北方小城。回到这间堆满灰烬与真相的档案室。回到他们所有人面前。孙小兰最先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一口凉茶,茶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东子,咱们得立刻出发!”“不急。”赵健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陈磊脸上,“赵副科长,你刚才说,林秀云走时,只托你转交这个铃铛?”陈磊点头:“就这个。”“没别的了?”陈磊沉默两秒,忽然从裤兜里摸出个叠得方正的旧作业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他双手递给赵健,动作郑重得像交接一件圣物。“还有这个。林姨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铃铛来问‘87.3.11’的事,就把这个,交给能看懂的人。”赵健接过本子,封皮上印着“长乐县第二中学 1987届初三(2)班”。他掀开第一页,没有作文,没有笔记,只有一张铅笔素描——少女侧脸,马尾辫高高束起,正低头专注地绕线,阳光穿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画纸右下角,一行清秀小字:【小兰姐姐教我绕第一团纱 火灾前夜】赵健的手指停在“火灾前夜”四个字上。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作业本上,照亮少女马尾辫末端,那里系着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铃铛。和他掌心里这枚,一模一样。孙小兰浑身一颤,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档案柜上,震得整排铁柜嗡嗡作响。她死死盯着那幅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赵健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颤抖的孙小兰,落在陈磊脸上。陈磊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件等待三十年的托付。“原来如此。”赵健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凝固的空气,“林秀云没走。她一直都在。”“她教孙小兰绕纱,是因为孙小兰要替她去点那把火。”“她留下铃铛,是因为铃铛里藏着火种。”“她让赵远刻下‘12’,是因为那晚她儿子,亲眼看见了所有事。”“而她自己……”赵健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卷宗,最终落回孙小兰惨白如纸的脸上。“她把自己,烧成了灰,混在那场大火里,飘了三十年。”档案室里,只剩下孙小兰粗重的喘息,和铜铃铛在赵健掌中,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嗡鸣。像一声迟到的丧钟。像一句尘封的证词。更像一把钥匙,正缓缓插入三十年锈蚀的锁孔——咔哒。那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震得整个房间的灰尘,簌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