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静师太听了这话，白眉蹙起，心道：“左冷禅才雄心忍，武功高强，手下又绝非嵩山一门，若真惹下这等对头，恒山派是否覆灭或许尚未可知，但永无宁日那是一定之理。但要真从了云长空之言，再说什么闭门念经，那也难免...马蹄声初时细碎如雨打芭蕉，渐次密集成鼓点，再过片刻，竟似千军万马踏破山岚奔涌而来——可仙霞岭七十四铺这弹丸之地，哪来的千军？云长空与令狐冲对视一眼，彼此眸中皆无惊惶，唯有一抹冷峭的了然。“不是他们。”云长空将瓜子壳吐在掌心，轻轻一握，粉末簌簌滑落窗棂，“嵩山派调兵遣将，倒比官府还利索。”令狐冲摸了摸腰间刀鞘，那柄泉州参将的制式腰刀早被他解下藏于床底，此刻手中只余空鞘，却已隐隐透出三分杀气：“马蹄声杂而不乱，步调齐整，绝非散兵游勇。前蹄落地深、后蹄扬得高，是久经操演的战马；更奇的是……”他顿了顿，耳廓微动，“有十二匹马蹄声里带铁链轻响，沉而滞，似缚着镣铐——莫非押的是人？”云长空眼中精光一闪，倏然起身，推开窗扇，仰首望向南边山道尽头。薄雾未散，青灰色天幕下，一行黑点正劈开晨霭疾驰而来。他凝神数息，忽道：“十三骑。十二骑佩镣，一骑无镣而居中，马鞍高耸，缰绳垂坠极缓，显是驮着重物。那重物……”他指尖在窗框上轻轻一叩，“裹在油布里，四角微翘，棱角分明——是棺材。”令狐冲眉峰一跳：“棺材？”“不单是棺材。”云长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入木，“是空棺。若盛尸首，颠簸途中必有渗漏腥气，可风里只有桐油味，混着铁锈腥——棺盖未钉死，随马颠簸微震，故而四角翘起。这等排场，不是送葬，是示威。”话音未落，街口忽起骚动。先前逃难百姓本已散尽，此刻竟又有数十老弱妇孺自南面巷口踉跄奔出，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有人怀中紧抱襁褓，有人手拄竹杖，哭声嘶哑不成调：“强人来了！黄龙岗的强人抬着棺材来啦——说要替天行道，先埋恒山尼姑！”令狐冲霍然转身，抄起桌上茶盏，五指一收，瓷盏无声化为齑粉：“好一个‘替天行道’！”云长空却伸手拦住他臂膀，目光如刃扫过街对面酒楼二楼——那里朱漆雕花窗半开，一道灰影正悄然缩回，窗缝间掠过半片玄色袖角，袖口金线绣着半截断剑纹样。“左兄且慢。”云长空唇角微扬，“那厢的‘黄龙岗强人’，怕是连棺材钉都来不及敲实，就急着挂牌营业了。”令狐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嵩山弟子……穿便服？”“不止。”云长空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三道短横，“你看这马蹄声——十二骑戴镣，步调一致；可那最后一骑，蹄声略滞后半拍，呼吸绵长悠远，内力运转与常人迥异。此人不是押队，是监军。而且……”他指尖一顿，水痕蜿蜒成个歪斜的“岳”字，“他呼吸节奏，与华山《紫霞秘籍》入门心法暗合。左兄，你师父当年巡游七岳，可曾把紫霞功口诀，教给过嵩山派执事？”令狐冲面色霎时阴沉如铁。他岂能不知？《紫霞秘籍》乃华山镇派之宝，岳不群素来视若性命，连亲传弟子都只授前两层，怎可能外泄？可那呼吸韵律……分明是浸淫紫霞功十年以上者才有的气息绵延之象！“是岳不群。”令狐冲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是他自己练的。”云长空却摇头：“他若真练成了，昨夜在峡道插禅杖时，就不会只留一尺深印——真正的紫霞功大成者，一杖可裂青岩三寸。此人……”他忽将茶水抹去那个“岳”字，重画一弯新月，“是月轮转功。嵩山‘寒冰掌’第七重，需以月华引气，呼吸间自带清寒韵律。左兄忘了？去年衡山刘正风金盆洗手，那假扮少林僧人的灰衣人，呼吸就是这般节奏。”令狐冲心头剧震。他当然记得！那日刘府血案，灰衣人袖中寒气逼人，一掌击退定闲师太，掌风过处檐角结霜三寸——正是嵩山绝学“寒冰掌”！“所以……”他喉结滚动，“昨夜峡道伏击，是嵩山门下？今日抬棺示威，也是嵩山所为？可他们为何要扮魔教？又为何要……”他猛地停住，目光如电射向云长空，“云兄，你既知他们是嵩山派，昨夜为何不点破？”云长空迎着他灼灼目光，神色坦荡：“我点破，定静师太信么？她只信掌门师妹手谕，不信江湖流言。而你——”他指尖点向令狐冲胸口，“你装疯卖傻砸晕冀北她们时，可想过她们信不信你？若你当日掀了脸皮直说‘我是令狐冲’，仪和仪清会放你近身？还是当场拔剑护师？”令狐冲哑然。他想起昨夜仪和抓他手臂时指尖的颤抖，想起仪琳俯身探他鼻息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想起定静师太合十礼敬时眼中那抹深不可测的审视……是啊，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单因怕任我行追索，更因怕这满山清修的尼姑，将他当作另一个“勾结魔教”的岳不群。窗外马蹄声已至镇口。铜锣声炸响，十二骑勒缰停驻，马喷白气，铁链哗啦作响。当中那骑缓缓下马，摘下斗笠——竟是个三十许岁的灰袍汉子，面容清癯，眉心一道浅疤，赫然是嵩山派执法堂执事“铁面判官”葛柏！他身后十二名“囚徒”齐刷刷摘去镣铐，抖开身上破烂麻衣，露出底下玄色劲装，左襟皆绣着半截断剑。葛柏从马背取下那口黑沉沉的桐油棺，单臂托起，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客栈对面酒楼门楣，将棺材稳稳横置在瓦脊之上！“恒山派听真！”葛柏声如洪钟，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而落，“尔等不尊七岳盟约，拒不服膺并派大计，今奉左盟主钧旨，特送‘归寂棺’一口！棺中无尸，唯存尔等师门戒律三章——若三日内不至嵩山跪接盟书，此棺即开，内中戒律焚尽，恒山派自此除名七岳！”话音未落，十二名嵩山弟子齐声厉啸，拔剑出鞘，寒光映着初升朝阳，竟在青石长街上划出十二道刺目银线！那银线并非随意挥洒，而是依北斗七星方位交错纵横，末了竟在街心聚成一个巨大的“岳”字——剑气激荡，青石地面应声绽开蛛网般裂痕！令狐冲看得双拳紧攥，指节泛白。他认得这剑阵！昔年华山论剑，嵩山派曾以此阵困住青城余沧海，七剑合围，剑气如狱，任你轻功绝世也休想脱身半步！“北斗锁岳阵……”他咬牙低语，“左冷禅竟将此阵授了执法堂？”云长空却盯着那瓦脊上的棺材，忽然道：“不对。”“什么不对？”“棺材太轻。”云长空眯起眼，“葛柏托棺时肩头未沉，落瓦时无半分震颤。那棺盖缝隙里……”他目光如针，“有反光。不是桐油反光，是金属反光。”令狐冲凝神细看，果然见棺盖接缝处，一丝极淡的银芒倏忽闪过，快如电逝。就在此时，酒楼二楼那扇雕花窗“吱呀”洞开。方才缩回的灰影再度现身，这次未戴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竟是嵩山派内门长老、“寒冰手”秦绢！她手中托着一只青玉净瓶，瓶口朝下，几滴澄澈液体无声滴落，坠向棺材缝隙。“癸水炼魂露！”令狐冲失声低呼，“此物遇铁则蚀，遇木则腐，遇纸则燃！她要在棺中戒律上泼此毒液？”云长空却摇头：“不是泼，是引。”他指尖疾点桌面，茶水勾勒出棺材剖面图，“癸水炼魂露性属至阴，需以阳火催发。她若真泼下去，此刻棺中早已腾起毒烟。可你看那棺材……”他目光如电扫过瓦脊，“盖缝未冒白气，说明瓶中液体未接触棺内。她在等——等一个引子。”话音未落，镇外忽起一声凄厉长啸！似狼非狼，似鬼非鬼，声浪滚滚而来，震得酒楼窗纸嗡嗡作响。葛柏脸色骤变，霍然转身望向镇外山坳——只见一骑黑马如墨汁泼洒般疾驰而至，马上人黑袍翻飞，袍角绣着一朵赤红火焰！“日月神教？”令狐冲瞳孔骤缩。云长空却笑了：“不，是假的。”那黑马骑士奔至街心骤然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骑士甩蹬下马，摘下覆面黑巾，露出一张年轻却刻满戾气的脸——正是昨夜伏击恒山派的冀北三雄中的老二“鬼爪”韩彪！“韩彪？！”葛柏怒喝，“谁准你擅自现身？！”韩彪咧嘴狞笑，露出染血的牙齿：“葛执事，小的奉命行事！昨夜峡道没得手，今早这‘黄龙岗强人’戏码又太软，左盟主说了——”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新鲜血口，“得见血！才够真！”话音未落，他竟反手抽出腰间匕首，狠狠扎进自己大腿！鲜血喷溅，他仰天狂嚎，声嘶力竭：“日月神教妖人劫掠仙霞岭——杀人放火，辱我中原正道！诸位英雄，与我共诛魔教余孽啊！！”此言一出，镇外山坳里轰然响应！数十条黑影从树丛、石缝、屋脊暴起，刀光剑影铺天盖地，直扑七十四铺！更有人大喊：“抓住恒山贼尼，献与东方教主者，赏黄金百两！”“杀光尼姑，抢光庙产——日月神教万岁！”云长空与令狐冲静静看着这荒诞一幕。韩彪跪在地上，大腿伤口血流如注，可脸上狞笑愈盛，眼神却冰冷如铁——那不是疯子的狂热，是猎手盯住猎物时的残忍算计。“他在赌。”云长空轻声道，“赌恒山派听见‘日月神教’四字，必不顾一切赶回驰援。赌定静师太为保全弟子，宁可中伏也要救人。赌……”他目光转向瓦脊上那口棺材，“赌我们按捺不住，必出手毁棺。”令狐冲忽然明白了什么，缓缓吸了口气：“所以那棺材里……”“不是饵。”云长空截断他的话，目光如电射向葛柏，“葛柏故意让棺材悬于高处，让全镇都能看见；秦绢故意露面滴液，制造‘毒棺’假象；韩彪自残叫嚣，只为逼我们出手——只要有人碰棺，棺盖弹开，里面不是机括连弩，淬毒钢针覆盖整条长街！”令狐冲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昨夜峡道：那些“黑衣人”倒地时脖颈微侧的角度，腕部被戳中后的肌肉绷紧轨迹……哪里是点穴？分明是被浑厚内力撞偏了颈椎，短暂麻痹而已！这葛柏，是在试探他的出手习惯！“他们知道你会来。”令狐冲声音冷如寒潭，“知道你与恒山派有旧，知道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知道我会护着她们。”云长空终于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所以这局，从来不是为恒山派设的。是为你，令狐冲。更是为我。”窗外，韩彪的嚎叫声愈发凄厉，血已浸透半条裤腿。葛柏立于瓦脊，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家客栈酒楼的门窗。秦绢玉瓶微倾，第三滴癸水炼魂露即将滴落。长街死寂。唯有马蹄焦躁刨地，铁链哗啦轻响，以及韩彪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就在此时，令狐冲动了。他没扑向棺材，没冲向葛柏，甚至没看韩彪一眼。他只是伸手，从窗台花盆里拈起一截枯枝，动作随意得如同拂去衣上微尘。枯枝在他指尖微微一旋，刹那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他掌心迸发！“吸星大法”！枯枝尖端骤然亮起一点幽蓝寒芒，宛如星辰初燃。远处葛柏腰间佩剑嗡然长鸣，剑鞘内寒铁竟簌簌震颤，似要挣脱束缚自行飞出！秦绢手中玉瓶陡然一沉，瓶中癸水炼魂露不受控制地向上浮起，形成一颗剔透水珠，悬于瓶口三寸之处！葛柏脸色大变，右手闪电般按向剑柄——可就在他拇指触到剑镡的瞬间，令狐冲屈指一弹！枯枝离手，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影，不偏不倚，正中葛柏右腕“养老穴”！“呃！”葛柏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麻，佩剑锵然坠地。他骇然抬头，只见令狐冲立于窗后，负手而笑，阳光落在他脸上，竟有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葛执事，”令狐冲声音不大，却清晰盖过所有嘈杂，“你抬棺示威，是为逼人低头。可你可知……”他指尖遥遥一点那口黑棺，“真正该低头的，从来不是恒山派。”话音未落，瓦脊上那口桐油棺，棺盖“咔哒”一声，自动掀开三寸！没有毒烟，没有弩箭。只有一张雪白宣纸，静静躺在棺底。纸上墨迹淋漓，赫然是四个大字——**“岳不群死”**满街死寂。连韩彪的嚎叫都戛然而止。葛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面无人色。秦绢手中玉瓶“啪嗒”落地，癸水炼魂露溅在青石板上，腾起一缕青烟，腐蚀出几个焦黑小坑。令狐冲缓缓收回手，枯枝早已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他望着葛柏惨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告诉左冷禅——他若真想并派，就光明正大来谈。别玩这些下三滥的把戏。否则……”他目光扫过那张宣纸，嘴角勾起一丝锋利笑意，“下次棺材里躺的，就不是假名字了。”长街风过，卷起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岳不群死”四字，纸角翻飞，如招魂幡猎猎作响。云长空倚在窗边，指尖捻着最后两粒瓜子，轻轻一碾，碎壳纷落。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