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女神”，后世有各种解释。可在这里，任盈盈就是所有日月教众的“女神”，这种念头根深蒂固，毫无疑问。而他们只有敬畏与自卑，可云长空则是“亵渎”。那这“渎神”之人遭恨，也是理所应当了。...山风骤起，卷起青石阶上枯叶如蝶，簌簌扑向黑木崖半山腰那座孤悬于断崖之上的听琴小筑。檐角铜铃轻响，一声未歇，一声已至，仿佛天地间只剩这清越余音，与远处松涛翻涌的沉闷轰鸣彼此撕扯。任盈盈足尖点在飞檐翘角之上，素白衣袂被风掀得猎猎如旗，她并未追云长空，只是静静立着，目光追着那一道掠过山脊、踏碎流云的灰影，直到他身形彻底没入苍茫雾霭，再不可辨。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左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隐隐有三处细小凸起，形如米粒，色作青紫，随血脉搏动微微起伏。三尸脑神丹的烙印，七日苦功炼就，非金非石，却比铁锁更牢，比毒蛊更蚀骨。东方不败说那是“澄心之药”，可她分明尝到喉头泛起的腥甜，像饮了一口掺了冰碴的血水。她垂眸，袖中手指悄然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尖锐而真实。“你永远那么理智……所以有时候我也盼着你能冲动一点。”这句话还在耳畔盘旋，烫得她耳根微热。可她知道，云长空不是不冲动——他是太懂代价。衡山城外，嵩山三太保咽喉喷血倒地时，他手中长剑尚未归鞘，剑尖血珠滴落青砖，竟凝而不散，如赤玉坠地；七霸岗上，他独对少林十八罗汉阵，袈裟翻飞如雪，佛号震天，他却只将一柄寻常铁剑舞作龙吟，剑气所至，罗汉金身裂纹蛛网般蔓延，最后那老僧合十低诵“阿弥陀佛”，额角已渗出黑血——那不是慈悲，是决绝，是算准了少林不会真为三个死人倾尽全寺之力来追杀一个来历成谜的青年高手。他每一次出手，都像在刀锋上走棋，步步为营，落子无悔。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在昨夜月光泼满窗棂时，俯身吻她额头，气息温热，声音却低哑如砂砾磨过青石：“盈盈，若有一日我真死了，你别哭。你哭一次，我就在黄泉路上多绕十里，怕你眼泪化成河，把我冲去孟婆桥下喂鱼。”她当时怔住，连呼吸都忘了。今晨醒来，枕畔尚有他发梢残留的松香与一丝极淡的酒气，而他已不见踪影。桌上青瓷盏里，浮着两片新采的野山菊，花瓣舒展，蕊心微颤，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淋漓，只书八字：**“山高水长，卿自珍重。”**不是“等我回来”，不是“勿念”，而是“珍重”。任盈盈指尖拂过那“重”字最后一捺，力透纸背，几乎划破宣纸——这一捺拖得极长，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极倦。“珍重？”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宇低语，声音散在风里，“云长空，你当真以为，我任盈盈的命，是你一句‘珍重’就能轻轻放下的么？”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白鹤掠空，直下千仞绝壁！衣袖鼓荡，发带崩断，乌发狂舞如墨瀑，整个人竟似要投身云海，粉身碎骨！就在离崖边仅三尺之际，她右手五指忽地张开，凌空一抓——“嗤啦！”一道银光自袖底激射而出，竟是三枚淬了幽蓝寒芒的蝎尾针，针尖所向，并非虚空，而是崖壁半腰一株盘虬老松的树干！针尖入木三分，嗡鸣未绝，她借势拧身，腰肢柔若无骨，硬生生在失重刹那折返，双足稳稳踏回青石阶面，足下砖石无声龟裂，蛛网密布。松树后，应声跌出一人。黑衣蒙面，身形瘦削，肩头插着一枚蝎尾针，正汩汩渗出紫黑色血珠。他捂住伤口，喉头嗬嗬作响，挣扎欲起，却被任盈盈一脚踩住后颈，鞋尖用力下压，脸庞重重砸在粗粝石阶上，发出沉闷钝响。“杨莲亭的人？”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那人剧烈呛咳，吐出一口黑血，嘶声道：“圣……圣姑饶命！小人只是奉命……监视云……云公子行踪……并无他意……”“监视？”任盈盈俯身，素手如电，一把扯下他面上黑巾。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左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正是东方不败身边最擅追踪的“影蝠”冯七——此人曾以蝙蝠功潜入少林藏经阁三昼夜，盗得《易筋经》残页，后被达摩院首座一掌拍碎右腿，竟仍拖着残躯爬回黑木崖复命。她指尖拂过那道狰狞疤痕，忽而一笑：“你腿好了？”冯七浑身一颤，眼中掠过惊怖：“是……是教主赐下续骨膏……”“哦？”任盈盈指尖一转，猛地扣住他左腕脉门！内力如冰锥贯入，冯七登时面如金纸，牙关咯咯打颤，冷汗瞬间浸透黑衣。“你可知，三尸脑神丹发作时，血脉逆冲，百骸如焚，唯有一种法子能暂缓——以活人精血为引，取其至阳至烈者，刺入丹田穴，三息之内，可得片刻清明。”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条腿，便是被少林高僧一掌震碎经脉，气血淤塞，寒毒入髓……可若此刻，我将你左臂砍下，以断骨为针，刺入自己丹田……你说，会不会比喝你的血，更管用些？”冯七瞳孔骤缩，骇然失声：“圣……圣姑！您疯了？！”“疯？”任盈盈眸光如刃，直刺他眼底，“我若疯了，第一个杀的，便是你背后那个装神弄鬼、拿我当提线木偶的‘叔叔’。”话音未落，她足尖微抬，冯七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声，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任盈盈直起身，看也不看脚下尸体，只将染血的蝎尾针在袖口拭净，收入怀中。她转身踏上石阶，步履依旧从容，只是每一步落下，阶上青砖皆浮现细微裂痕，如蛛网蔓延，直至山门。山门匾额“日月神教”四字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暗褐木纹，像陈年血痂。她驻足，仰首凝望那四个字良久，忽而抬手，骈指如剑，凌空疾书——“日”字最后一横，被她以指风硬生生削去半截，断口平滑如镜；“月”字弯钩陡然拉直，化作一柄凛冽竖刃；“神”字“示”旁三点水，被她指尖寒气冻结成三颗晶莹冰珠，悬而不落；“教”字右半“攵”，她指尖掠过，竟似有金铁交鸣之声，那“攵”字末笔，赫然扭曲变形，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凤凰轮廓！四字既成，整块匾额嗡然震颤，漆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原木，而那被改写的四字，竟似活物般幽幽浮动，散发出摄人心魄的森寒威压！守门两名红衣教众浑身剧震，扑通跪倒，额头触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任盈盈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径直穿过山门，身影没入长廊深处。长廊两侧，数十盏琉璃灯盏次第亮起，灯焰幽蓝，映得她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廊柱上盘踞的鎏金蟒蛇，双目镶嵌的赤红宝石，在蓝焰映照下，竟似缓缓转动，冰冷瞳孔始终追随着她前行的身影。她行至长廊尽头，推开一扇雕着九曲黄河图的紫檀木门。门内，非是书房，亦非密室，而是一方丈许见方的青铜巨鼎。鼎身饕餮纹狰狞，鼎口蒸腾着缕缕淡青烟气，气味清苦，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甜香——正是三尸脑神丹炼制时，所需三十六味辅药中，最阴损的一味：百年腐骨芝的魂魄。鼎旁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灰袍宽大，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如古井，唯有一双眼睛，幽邃得不见底，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指尖萦绕着极淡的灰气，正缓缓注入鼎中青烟。正是日月神教前任护法，号称“毒手药王”的莫长老——此人三十年前便已失踪，江湖传言早已尸骨无存，却不知何时，竟成了东方不败豢养在黑木崖最深处的活体药炉。莫长老闻声，眼皮未抬，只沙哑开口：“圣姑来了？教主吩咐，此鼎‘忘忧’已炼至第七重火候，再添一味‘断情草’，便可大功告成。届时，服下者，过往情爱，恩怨纠葛，尽数如烟云散，心如止水，澄明无碍……真正的大自在。”任盈盈缓步上前，裙裾拂过冰冷地面，未起半分尘埃。她在鼎前三尺站定，目光沉静，落在鼎中翻涌的青烟上。“断情草？”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莫长老，你可知，断情之前，必先刻骨？若情根未深，何须断？若情根已断，又何须药？”莫长老枯槁手指微微一顿，灰气稍滞：“圣姑此言……”“我知你为何在此。”任盈盈忽然打断，声音陡然转冷，如冰泉击石，“当年你为炼《万毒真经》，以三百童男童女心头热血为引，遭正道围剿，身负重伤，濒死之际，是东方不败救了你，将你藏于此处，供他驱策。你欠他一条命，便甘愿为他炼这‘忘忧’之丹，助他操控人心……可你可曾想过，他今日让你炼这丹，明日是否也会让你，亲手炼一炉‘噬心’之毒，喂给下一个不听话的圣姑？”莫长老枯井般的眼瞳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似涟漪，又似灰烬余温。任盈盈不再看他，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悬于鼎口上方三寸。鼎中青烟仿佛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竟主动缠绕上她白皙如玉的手指，蜿蜒而上，如活物般舔舐。她闭上眼，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说，若我此刻，将这鼎中‘忘忧’之气，尽数吸入肺腑……再以我任氏血脉为引，逆运《葵花宝典》残篇中，那一页从未示人的‘焚心诀’……这鼎，会不会炸？这崖，会不会塌？这天下……会不会，从此少一个任盈盈，却多一捧，烧穿九幽的……灰？”鼎中青烟骤然狂暴！疯狂涌入她掌心，顺着经脉逆冲而上，她脸颊瞬间泛起病态潮红，额角青筋隐现，可那双眼眸，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燃烧的幽蓝鬼火！莫长老霍然睁眼，枯槁身躯剧震，第一次失声：“圣姑！不可！此法焚经毁脉，纵然不死，亦成废人！”任盈盈却置若罔闻，只将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张素笺，指尖燃起一点幽蓝火焰——正是方才她踏碎青砖时，自地底岩缝中汲取的阴寒地火！火焰跳跃，迅速舔舐纸面，墨迹“山高水长，卿自珍重”在蓝焰中扭曲、蜷缩，化为飞灰。灰烬飘落，她摊开手掌，任其随风散入鼎口青烟之中。“云长空……”她望着那点最后飘摇的灰烬，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山高水长，可若山崩了，水涸了……你还如何，与我珍重？”话音落，鼎中青烟轰然爆开！并非灼热，而是极致的寒！整座密室温度骤降，墙壁凝结白霜，烛火瞬间熄灭，唯余她掌心一点幽蓝，如地狱彼岸盛开的曼陀罗。莫长老骇然欲退，却见任盈盈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穿透幽暗，直刺他灵魂深处：“莫长老，你替他炼丹三十七年，可曾炼过一味，能解‘三尸脑神丹’的药？”莫长老浑身一僵，喉头滚动，终是艰难摇头：“……此丹以‘三尸’为引，寄生魂魄，无药可解。唯……唯有教主本命真气，或可……压制十年。”“十年？”任盈盈冷笑，一步踏出，足下青砖寸寸炸裂，寒气如怒潮席卷，“好，我便信你十年。从今日起，你莫长老，便是我任盈盈的药奴。你炼的每一炉丹，熬的每一味药，写的每一张方子……都要经我手过目。若有一味不对，一炉有误……”她指尖幽蓝火焰倏然暴涨，直逼莫长老枯槁面门，“我不炸鼎，我先烧了你这张，写过三千六百张毒方的老脸！”莫长老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终是颓然垂首，肩膀垮塌下去，仿佛瞬间又老了二十岁。任盈盈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石壁。她伸出手，并非击打，而是轻轻抚过冰凉石面，指尖所过之处，石壁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显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阶，阶上苔痕斑驳，湿冷阴寒，散发着浓重土腥与陈年血腥混杂的气息。她毫不犹豫，迈步踏入。石阶尽头，是一间不足十步见方的囚室。四壁光滑如镜，无窗无门，唯有一道厚重铁栅门，门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巨大铜锁，锁身铭文模糊，依稀可辨“镇魔”二字。囚室内，只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身形枯瘦，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如游丝。左胸位置，一道狰狞刀疤贯穿皮肉，皮肉翻卷，色作暗紫，周围皮肤却诡异泛着青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豸在皮下缓缓蠕动——正是《吸星大法》反噬最凶险的“蚀骨阴蛊”征兆！他便是任我行。任盈盈在铁栅门外站定，静静凝视着父亲枯槁的面容，良久，良久。她忽然抬起手，不是去碰那铜锁，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腕内侧，那三处青紫凸起之上。指尖微微用力。三处凸起，竟同时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咔”声，仿佛某种坚硬外壳，在她意志催逼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囚室内，任我行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任盈盈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却蕴藏着惊心动魄决绝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守候千年的白玉雕像，守着这幽暗囚笼，守着这具被禁锢的躯壳，守着那尚未苏醒、却注定将掀起滔天血浪的……父亲。山风呜咽，吹过黑木崖顶，卷起漫天枯叶，如无数黑色蝴蝶，扑向那高耸入云的、象征着无上权柄与永恒枷锁的……日月神教总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