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端上来!”
魏大勇从交通壕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不知从哪辆被炸毁的日军卡车上卸下来的铁皮脸盆。
那是一盆牛肉炖粉条。晶莹剔透的红薯粉条吸饱了汤汁,盘绕在一起;
大块大块褐红色的牛肉随着热气翻滚,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漂浮的葱花和辣椒段在油花间起伏,浓烈的肉香瞬间爆发,顺着西北风直冲对面鬼子的天灵盖。
“吸溜——”
李云龙也不用筷子,直接端起碗,拿着个木勺舀了一大勺粉条,猛地吸进嘴里。
声音极其响亮,极其夸张。
热汤溅在他的胡茬上,他用袖口随意一抹,对着身后的战壕大声抱怨:
“和尚!这鬼子的牛肉罐头有点咸了!下次让炊事班多放点白菜!咱们虽然富裕了,也不能这么糟践肉啊,齁得慌!”
一公里外的侧翼阵地上,楚云飞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这位黄埔出身的晋绥军团长,嘴角抽搐了一下,缓缓放下望远镜,苦笑着摇头:
“杀人诛心……云龙兄这哪里是在吃饭,分明是在挖鬼子的祖坟。”
对面日军阵地。
一名叫大岛的二等兵,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盆冒着白气的炖肉。他的喉结剧烈上下蠕动,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透明的涎水,滴落在生锈的枪栓上。
“啪嗒。”
手中的三八大盖滑落,砸在冻土上。
“八嘎!”
旁边的日军少尉猛地转身,狠狠一耳光扇在大岛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清晨传出老远。
“这是支那人的诡计!忍耐!大日本皇军的补给马上就到!那是猪食!那是给死人吃的……”少尉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抖。
这声音顺风飘进了李云龙的耳朵。
李云龙放下勺子,抄起那只铁皮大喇叭,按下了开关。
滋啦——
电流声刺破了空气。
“补给?别做梦了!”
李云龙的声音经过放大,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酷:
“你们还在等那个运输大队?告诉你们,就在昨天晚上,你们那一百多辆卡车,已经在沙河喂鱼了!连个车轮子都没剩下!”
“现在的沙河水面上,飘的全是你们的压缩饼干和罐头!可惜啊,都泡烂了!”
对面战壕里产生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几名日军老兵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李云龙从盆里夹起一大块沾着筋头巴脑的牛肉,在眼前晃了晃。
“这肉不错,就是有点塞牙。”
他手腕一抖。
那块足有二两重的牛肉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几十米的无人区,啪的一声,落在两军中间的烂泥地上。
“赏你的!别说八路军不优待俘虏!吃吧,吃了好上路!”
肉块冒着热气,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淤泥里。
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呜咽着冲向那块肉。
“砰!砰!”
日军战壕里突然响起了枪声。两只野狗被打得血花飞溅,哀嚎着滚倒在一旁。
开枪的不是军官,而是一名红了眼的日军机枪手。他盯着那块沾泥的肉,枪口还在冒烟,眼眶里布满血丝。
赵刚在后面看得直皱眉,这招太损了,也太危险。他伸手想拉李云龙下来:
“老李,差不多行了,小心冷枪。”
李云龙肩膀一抖,甩开赵刚的手,反而站得更直了。
“全团听令!”
李云龙对着战壕里数千名早已饥肠辘辘的战士吼道:
“都给老子把碗端起来!就在战壕沿上吃!不用藏着掖着!给老子吃出动静来!吧唧嘴的声音要大!吸溜声要响!谁要是吃不出声,老子撤他的职!”
一分钟后。
一幅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数千名八路军战士,趴在战壕沿上,甚至坐在坦克顶上,端着热气腾腾的搪瓷碗,开始集体“吃播”。
“吸溜——吸溜——”
成千上万道吸食粉条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咀嚼脆骨的咔嚓声,喝热汤的哈气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声浪,比昨晚的炮火声更具穿透力,更加折磨人。
日军后方指挥掩体。
第3战车师团长山路秀男中将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
外面那排山倒海般的咀嚼声,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胃痉挛。他看着手中那块发硬的饼干,那是他作为中将最后的口粮。
“八嘎……欺人太甚……”
山路秀男的手在发抖,饼干被捏成了粉末。
“进攻……进攻!!”
山路秀男猛地站起来,拔出军刀,歇斯底里地怒吼:
“把食物抢过来!杀光他们!把他们的肉从胃里挖出来!!”
“阁下!”
参谋长脸色惨白,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悲凉:
“战车……没油了。”
山路秀男僵住了。
掩体外的空地上,曾经不可一世的关东军战车群,此刻都趴了窝。油箱干涸得连一滴柴油都抽不出来,这比弹药耗尽更令人绝望。
“还有几辆……刚才工兵从备用油桶底搜刮了一点……”战车联队长低着头报告。
“发动!哪怕是推,也要推上去!”山路秀男咆哮着。
几辆还有最后一点底油的九五式轻型坦克试图发动。
“轰……轰隆……”
引擎艰难地转动起来,喷出一股黑烟,那是燃烧不充分的标志。
这声音在只有咀嚼声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云龙正端着碗喝汤,听到动静,他把碗往旁边一递,眼神瞬间从戏谑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想动?那是老子的财产!”
他抓起步话机:
“王承柱!你个败家子给老子看准点!只准打履带!要是炸坏了车身和发动机,老子把你塞进炮管里打出去!”
几百米外的高地上。
几门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早已平放,黑洞洞的炮口锁定了那几辆刚冒烟的坦克。
这原本是打飞机的利器,拥有极高的射速和平直的弹道。
“当!当!当!”
独特的点射声响起。
几道曳光弹精准地切在日军坦克的履带主动轮上。
火星四溅。
刚刚起步的九五式坦克猛地一震,履带断裂,瘫在地上,车身横了过来。
“漂亮!”
李云龙大笑,再次举起大喇叭:
“省点油吧!留着点火取暖不好吗?非要给老子送零件?”
对面日军阵地上,刚刚燃起的一点斗志,随着坦克的趴窝再次跌入冰点。
贾栩凑过来,低声建议:
“老李,这时候要是放一首日军家乡的民谣《故乡》,估计能哭倒一片。”
“放屁!”
李云龙把眼一瞪,粗声粗气地骂道:
“那是娘们唧唧的东西!哭有什么用?老子要的是震死他们!要让他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他转头对着宣传股的战士吼道:
“把那几个高音喇叭都给老子架起来!放《大刀进行曲》!声音调到最大!震碎这帮小鬼子的耳膜!”
几分钟后,几台大功率的高音喇叭被推到了前沿。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激昂、雄壮、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旋律,在极近的距离上炸响。
耳膜生疼,心脏随着鼓点狂跳,烦躁感达到了顶峰。
“啊!!!”
一名日军一等兵终于崩溃了。
他扔掉步枪,嚎叫着冲出战壕,扑向那块落在泥地里的牛肉。
“回来!八嘎!”
日军曹长举起手枪。
“砰!”
一等兵的后脑勺被子弹掀开,尸体重重地扑倒在那块牛肉旁。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块半凉的牛肉,也流进了泥土里。
血腥味混合着肉香味,这两种极端的味道刺激着每一个日军士兵的鼻腔。
日军阵地发生了小规模的哗变。有人试图去抢尸体旁的肉,有人扭打在一起,军官的喝骂声和枪托砸人的声音响成一片。
山路秀男透过观察孔,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色从潮红变成了死灰。
军心散了。这支号称关东军精锐的部队,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却快要毁在一碗炖肉上。
“不能再等了……”
山路秀男缓缓举起军刀,眼中透出一股绝望的疯狂。与其饿死、哗变,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传令!”
“全军……上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