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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我演林黛玉?(求月票)
    第二天,上午九点。阳光在厚厚的窗帘外面茂盛起来。屋子里半明不暗,略有些闷。周旭翻了个身,懒懒睁开眼,对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蛋,呼吸湿甜,被窝温香,睡得正好。他忍不住又仔细打量。...王军推开家门时,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正“啪”地熄灭,像一声疲惫的叹息。他摸黑换鞋,玄关处陶慧敏的绣花拖鞋还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这是她等他回来时的习惯。他没开灯,只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皮革表面还带着白日里会议室空调吹出的凉意。包带勒进掌心,留下两道浅红印子,像两道未愈的旧伤。客厅没开大灯,只一盏台灯亮着,橘黄光晕浮在沙发扶手上。陶慧敏蜷在那儿,膝头摊着本《解放军文艺》,书页边沿微微卷起,指尖停在某段文字上,却没翻动。她听见动静,抬眼,目光温软:“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我煨了莲藕排骨汤。”王军应了一声,喉结滚动,却没接话。他脱下深蓝色的确良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蹭过桌角时,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褐色的旧疤——那是七三年在云南边境慰问演出时,被弹片擦破的。当时血渗出来,他只用绷带缠了三圈,照常登台唱《再见吧,妈妈》。如今疤已平复,却总在阴雨天隐隐发痒。他坐到她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块。陶慧敏放下杂志,伸手探他额头:“怎么这么烫?”“不是热。”他避开她的手,转而拎起茶几上的搪瓷缸,缸底沉着半块融化的冰糖,在凉透的茶水里静静躺着。他喝了一口,甜味泛上来,又苦涩地沉下去。“今天……吵得很凶?”她问得轻,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划开他刻意维持的平静。王军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盯着缸里晃动的茶水,看那点糖渣随涟漪打转。“徐怀中拍桌子,刘白羽甩脸子,萧穆笑得像端着一杯刚沏开的龙井,史超全程抠指甲盖,李平分一直翻他那本《剧本结构学》,翻来覆去是第三章第二节……”他顿了顿,忽然低笑一声,“最绝的是王愿坚老前辈,临散会前慢悠悠说了一句:‘辽沈归王军,平津归史超,淮海归李平分’——话音还没落,四一厂那几个老编剧,眼睛都直了。”陶慧敏没笑。她起身去厨房,掀开砂锅盖,白气腾起,裹着浓香扑了他一脸。她舀了一碗汤,青翠的葱花浮在琥珀色汤面上,几块粉白莲藕沉在底下,排骨酥烂脱骨。她端过来,搁在他手边:“喝完再说。”王军捧起碗,热气熏得眼镜片蒙上薄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世界重新清晰——可有些东西,擦不干净。“他们不认我。”他声音哑,“不是不认我的字,是不认我的人。说我年纪轻,没坐过办公室,不懂四一厂的‘规矩’。什么叫规矩?就是三十年前谁给谁递过一支烟,谁替谁抄过一份油印稿,谁在八十年代初帮谁压下过一篇惹祸的评论——这些,才是他们的规矩。”陶慧敏轻轻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常年握笔,食指内侧有层薄茧,像一枚小小的勋章。“那……你答应了?”“没答应。”他摇头,“可也没说不干。”她静了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七九年那会儿吗?你在总政歌舞团写《界碑下的哨兵》,改了十七稿,最后被退回来说‘太冷,缺温度’。你蹲在排练厅后台,就着追光灯的余光重写,写到凌晨四点,稿纸背面全是铅笔划掉的字,像一片被犁过的荒地。”王军怔住。他当然记得。那晚窗外飘雪,他呵出的白气在灯下凝成细雾,稿纸上“母亲”两个字被反复涂改,最后定格为“界碑旁那棵歪脖子松树”。那棵树,后来成了全军巡演时最催泪的意象。“可这次不一样。”他喃喃道,“这次不是写一个人,是写八场战役。写林彪、聂荣臻、粟裕、陈赓……写千军万马踩过的冻土,写电报机哒哒响了一整夜的机要室,写战壕里冻僵的手指怎么扣动扳机——这哪是写人,这是搬山。”陶慧敏没接话,只起身去卧室取来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稿纸,最上面一页标题赫然是《亮剑》(初稿·)。纸页边缘毛糙,多处墨迹被水洇开,像是有人伏案太久,汗滴落其上。“你藏这儿?”他愣住。“嗯。”她指尖抚过标题下一行小字,“‘他娘的,老子不投降!’——这句话,你写完后,自己念了三遍,嗓子都哑了。”王军胸口发紧。那夜他写完最后一行,把钢笔狠狠摔在地上,墨水溅上墙皮,像一朵猝不及防的梅花。第二天,段功莎拿着样刊来找他,指着那句话说:“王军,你得活成这样的人。”“现在呢?”他声音发涩,“我现在连个总编剧的名分都拿不稳,怎么活成那样?”陶慧敏忽然起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翘起,扉页上是他十年前的字迹:“献给慧敏,一个比剧本更真实的故事”。她翻开,停在中间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胶片照片:一群年轻军人站在陕北窑洞前,咧嘴笑着,怀里抱着手风琴、二胡、快板。照片右下角,一行蓝墨水小字:“总政歌舞团赴西北慰问团·”。“你看这个。”她指着照片里最左边那个瘦高青年,他肩上挎着把旧吉他,笑容灿烂得刺眼,“那时候你二十三岁,跟着团长钻防空洞,在油灯下给战士们讲《暴风骤雨》的结尾。有个小战士问你,‘王干事,咱打了胜仗,以后能天天吃白面馍不?’你答他:‘能,但得先让人知道,白面馍是怎么蒸出来的。’”王军盯着照片,呼吸渐沉。窑洞土墙斑驳,青年眉宇舒展,仿佛从未听过“规矩”二字。“所以啊,”陶慧敏合上本子,声音很轻,却像敲在鼓面上,“他们嫌你年轻,嫌你没资历,嫌你不懂他们的山头——可当年在滇南丛林里,你教新兵写第一封家书时,可曾问过他们,有没有资格教?”王军久久不语。窗外夜风掠过梧桐,沙沙作响,像无数页稿纸在暗处翻动。翌日清晨,他比平时早半小时出门。天光微明,街道空旷,只有扫街老头挥动竹帚的“唰唰”声。他路过邮局,玻璃橱窗里贴着新海报:《亮剑》全国巡映周启动。海报上李云龙扛枪大笑,背景是燃烧的平安县城。他驻足看了半分钟,转身拐进一家小烟酒店。老板正蹲着码货,见是他,忙擦手起身:“王干事?今儿抽啥?”“来包‘大前门’。”他掏出钱,又补了一句,“再给我一盒火柴。”老板一愣:“这年头,还用火柴?”“嗯。”他接过火柴盒,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磷面,“点东西用。”回到单位,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桌上堆着昨夜散会后留下的文件:《八一大战役创作纲要(草案)》《各战役史料汇编(初筛版)》《编剧组成员履历及代表作清单》……最上面,压着刘白羽那份提案,红笔圈出“总编剧人选建议”一行,旁边批注:“请徐主任阅示”。王军没碰提案。他拉开自己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方素白棉布,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支钢笔:一支是七三年云南前线发的“英雄牌”,笔帽有道磕痕;一支是六九年总政颁发的“先进文艺工作者”纪念笔,黄铜笔身已磨出温润光泽;最后一支,是去年《亮剑》出版后,段功莎送他的“金星”——笔尖极细,专为誊抄终稿所备。他拿起“英雄牌”,拧开笔帽,吸满墨水。墨汁幽蓝,稠得像凝固的夜。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稿纸,提笔,在正中央写下两个字:**辽沈**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墨迹未干,他已在下方另起一行,写下小字注释:> 一九四八年九月十二日,锦州外围,东野炮兵纵队阵地。> 指挥员下令:“打掉那个碉堡!”> 炮手答:“报告,目标在射程边缘,风速每秒六米,偏左三度。”> 指挥员沉默三秒,摘下军帽,抹了把汗:“打。打不掉,我提头来见。”字写完,他搁下笔,从公文包里取出那盒火柴,“嚓”一声划亮。火苗跃起,灼热舔舐稿纸右下角。他凝视着火焰蔓延,看着“辽沈”二字边缘卷曲、焦黑,墨迹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小簇灰烬,簌簌落在桌面上,像初冬的第一场雪。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王军同志?”徐怀中的声音带着试探,“在吗?”王军没回头,只用拇指轻轻拂去桌角那点余烬,动作轻缓,如同拂去一个不重要的标点。“在。”他说,声音平静,“徐主任,您进来吧。”门被推开。徐怀中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电报纸,眉头紧锁。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烧剩半截的稿纸,扫过王军面前三支并排的钢笔,最后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刚收到的。”徐怀中把电报纸递过来,纸面还带着发报机特有的微温,“总政急电。昨天晚上十一点,中央军委专题会议结束。关于八一大战役系列电影——”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咽下一颗滚烫的子弹。“——正式任命王军同志为总编剧。即日起,全权负责《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淮海战役》三部影片剧本统筹与主笔工作。四一厂文学部全员纳入创作组,接受统一调度。电文末尾,加了四个字。”王军抬起眼。徐怀中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不得违抗。**”走廊里,晨光正一寸寸漫过窗棂,爬上王军搁在桌沿的手背。他没看电报,只慢慢将那支“英雄牌”钢笔重新旋紧笔帽,金属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像一声号令。像一粒种子,终于顶开了压在它头顶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