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奖励自己一个
“怎么样,你没事吧?”林宸只感觉屁股被地上石子咯的火辣辣的疼,也不好表现出来,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后背。被他这么一拍,伏在他胸口的金美妍才霍然惊醒,赶忙挣扎着站起来连连鞠躬。“对不...林宸话音刚落,金美妍就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像山涧清泉撞上鹅卵石,脆亮又不刺耳。她抬手把被风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顿半秒,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可林宸却莫名注意到,她左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痣,米粒大小,藏在浅栗色的碎发阴影里,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欧巴”这个词没再出口,但空气里仿佛还悬着余韵,轻飘飘地浮在两人之间,像刚掀开锅盖时腾起的一缕白汽,热乎、微烫、带着点试探的甜香。艾莉卡这时拎着最后一摞空饭盒走回来,脚边拖着个装垃圾的蛇皮袋,塑料袋口敞着,里面堆着揉皱的餐巾纸、啃净的骨头渣、几片黏着酱汁的白菜帮子。她顺手把袋子口一扎,打了个死结,动作利落得像捆柴火。“收拾完了,”她甩了甩手腕,“王师傅说下午还要去林场测土壤pH值,留了两盒饭给司机,剩下的都归我们——你俩谁开车?”林宸下意识摸钥匙:“我来吧。”“诶?”金美妍忽然歪头,“车是你开,那……导航呢?”“我手机有离线地图,荒野信号差,提前下载好了。”他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边缘贴着一圈细密的防摔胶,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金美妍眼睛一亮:“能让我看看吗?我拍视频要用——刚来就蹭饭,总得干点活儿吧?”她没等回应,已自然地伸手过来,指尖擦过他虎口皮肤,温热而干燥。林宸顿了顿,把手机递过去。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路线图,又点开相册,翻出几张刚拍的炖菜特写:汤面浮着琥珀色油星,粉条蜷曲如墨痕,五花肉块肥瘦分明,肘子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这个角度……”她突然停住,把手机转向林宸,“你觉得光够吗?要不要补个侧逆光?”林宸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拍摄构图——不是问味道,不是问做法,是问光影。他下意识点头:“嗯……太阳快到西边了,再过半小时就是黄金时刻,斜着照下来,汤面反光会更亮,肉皮也更透。”“对!”她立刻扬起酒窝,像得了什么重大发现,“我就觉得缺这点光感!”她飞快点开备忘录,在空白页敲下一行字:【P4-黄金时刻炖菜光效测试】,后面还加了个小星星emoji。林宸看着那行字,心里莫名一动。他见过太多博主——为流量刻意夸张、为数据强行互动、为选题硬拗人设。可眼前这人,连拍个剩菜都要记笔记,连叫一声“欧巴”都紧张到手心冒汗,连用他手机调个地图都先问“能让我看看吗”,而不是直接上手。她把尊重当成了呼吸般的本能,而不是社交场合的表演。“对了,”艾莉卡忽然插话,手指在保温桶边缘敲了敲,“你行李箱里是不是有台索尼A7S3?我刚才瞥见司机搬箱子时,拉杆旁露出半截灰色机身。”金美妍一怔,随即笑着点头:“啊……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藏得挺严实。”“不是藏得不严,”艾莉卡眨眨眼,“是那箱子拉链头太亮,反光像镜头盖。”三人齐声笑起来。笑声惊飞了远处草甸上一只灰背隼,翅膀切开气流的声音清晰可闻。上车后,林宸坐驾驶位,艾莉卡坐副驾,金美妍坐在后排。越野车驶离施工区,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声。窗外,阿拉斯加四月的荒原正缓缓铺展:冻土尚未完全消融,裸露的褐色地表上缀着零星雪斑;铁杉林稀疏而笔直,树皮皲裂如古陶;远处山脉的锯齿状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金美妍全程没碰手机,只安静望着窗外。直到车子拐过一道急弯,她忽然开口:“你们……平时晚上都吃什么?”林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情况。有时煮挂面,有时烤鱼,赶上猎到松鸡就做熏鸡腿。上周刚试了个新菜——云杉嫩芽拌羊肚菌,撒点松子碎和野蒜油。”“云杉芽?”她转过头,瞳孔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变成浅琥珀色,“春天才有的吧?现在摘会不会太早?”“不早。”林宸方向盘轻打,“云杉新芽在融雪水渗入根系后三天就爆苞,尖端带一点淡青,捏着软韧不涩,这时候最鲜。过了五天就木质化,嚼起来咯吱响。”“……你连树什么时候‘饿’都知道。”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艾莉卡回头笑了:“他连狼群换毛周期都记在日历上——去年三月十七号,黑熊冬眠结束前第七天,他蹲守溪谷拍到了母熊带幼崽舔舐岩盐。”金美妍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林宸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从衣领边缘斜向上延伸,像一条微型河流。车子驶入一段缓坡,路旁积雪突然厚了起来。林宸减速,车轮压上雪层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就在这时,金美妍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朝上亮起,锁屏照片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穿韩式校服的女孩站在樱花树下,身后是红砖墙与褪色的“首尔女子高中”校牌。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 毕业日。她没解锁,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林宸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浓密得像小扇子。“你……”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缓,“是在韩国上的高中?”她抬眼,酒窝重新浮现,却比之前浅了些:“嗯,读了三年。后来回美国考大学,学的是传媒。”“为什么回来?”“因为……”她望着窗外掠过的雪松,“在首尔地铁站听一个流浪歌手唱《阿里郎》,唱到‘我的故乡在哪里’那句时,我突然哭得停不下来。那天我买了最早一班飞旧金山的机票,落地后第一件事是注册YouTube频道——我想让全世界知道,韩国的‘阿里郎’,不止有悲凉,还有烤海苔卷米饭的香气,有凌晨四点炸鸡店门口排队的情侣,有奶奶用铜勺搅动辣酱时手腕的弧度。”车里一时静得只有引擎低鸣。艾莉卡悄悄把座椅调得更靠后些,给了后座更多空间。林宸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木屋前。屋檐下垂着冰棱,像一排水晶獠牙。门廊地板被踩得发亮,角落堆着几捆晒干的云杉枝,散发出清冽的树脂香。金美妍拖着行李箱下车,轮子在冻土上留下两道浅痕。她仰头望着木屋,目光扫过窗台上晾着的鹿腿肉干、门楣下挂着的松鼠皮、屋角那只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旧捕兽夹——最后落在门把手上。那是个黄铜把手,表面被磨得温润发亮,中央刻着两个汉字:林宸。“你刻的?”她问。“嗯。自己雕的。”林宸接过她手里的箱子,“重得像塞了整头鹿。”她笑了:“里面确实有两只真空包装的腌萝卜,我妈寄来的——她说韩国人出门,胃比护照重要。”进屋后,林宸径直走向厨房。灶台上还煨着一锅东西,盖子边缘正冒着细白水汽。他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焦糖、八角与陈年米酒的暖香轰然涌出。锅里是深褐色浓稠酱汁,沉底的猪肋排骨节分明,表面裹着琥珀色釉光,旁边卧着几枚剥了壳的溏心蛋,蛋白柔嫩如凝脂,蛋黄半流质,颤巍巍地裹着酱色。“这是……”金美妍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锅沿。“收汁版叉烧。”林宸用筷子戳了戳肋排,“昨晚腌的,今早小火煨了六小时。蛋是用上次做梅子酒剩下的酒糟卤的,放了三颗陈皮——你尝尝?”他夹起一枚蛋递过去。金美妍没接筷子,而是微微前倾,就着他手里的筷子小口咬下。蛋黄在舌尖缓慢化开,咸鲜中泛起一丝酒糟的微酸与陈皮的辛香,竟奇异地压住了酱汁的甜腻,余味悠长。她咽下去,眼睛亮得惊人:“这个味道……跟首尔广藏市场的老奶奶卖的酒糟蛋好像,但她家蛋黄更粉,你是怎么让蛋黄保持流动感的?”“控温。”林宸放下筷子,“酒糟卤水不能超过65c,超过就凝固了。我用恒温水浴锅调的。”“恒温水浴锅?”她重复一遍,忽然轻笑,“你这儿是荒野独居,还是米其林三星后厨?”“都是。”林宸转身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出,“荒野提供食材,三星标准处理食材。”冰箱里整齐码着玻璃罐:琥珀色野莓果酱、墨绿的蒲公英根茶、灰白的羊肚菌干、橙红的辣椒酱……最下层是个大号保鲜盒,里面码着十几枚鸡蛋,每枚蛋壳上都用铅笔写着日期与采集地点。金美妍蹲下来,指尖抚过盒盖:“这些……都是你捡的?”“嗯。附近三个野鸭巢,每天轮流捡。野鸭蛋比家养的腥气重,但胆固醇低,蛋黄颜色更深——你看这个。”他挑出一枚蛋,蛋壳上果然有细密褐色斑点,“这是赤麻鸭的,下个月它们就要迁徙了。”她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那枚蛋,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林宸以为她嫌脏,正要解释野鸭蛋必须用松针灰搓洗三次才能去腥,却见她抬起头,眼尾有些发红:“我小时候……在济州岛外婆家,也这样捡鸭蛋。鸭子爱在火山岩缝里下蛋,我总得爬进去掏,弄一身灰,外婆就用海盐给我搓澡。”林宸怔住。他没想到这枚蛋能牵出这么远的故事。艾莉卡这时抱着一摞干净毛巾进来,顺手把毛巾丢在沙发扶手上:“客房在二楼东边,床单今早刚换的,枕头套上有薰衣草香包——林宸你别笑,那是我亲手缝的!”金美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谢谢。不过……”她看向林宸,“我能先洗个澡吗?飞机上睡了太久,感觉整个人都是皱的。”“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恒温42c,淋浴喷头是日本进口的,水压调节阀在左手边第三格。”林宸指了指方向,“吹风机在镜柜第二层,护发素是自制的,用雪松籽油和蜂蜡调的。”金美妍眨眨眼:“你怎么连护发素配方都记得?”“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去年冬天有个女孩在荒野直播,头发被风吹得打结,最后用雪松油解开了。她后来跟我说,那瓶油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梳头的味道。”空气安静了一瞬。艾莉卡猛地咳嗽起来,抓起毛巾捂住嘴,肩膀可疑地耸动。金美妍没笑,只是安静看着林宸,然后慢慢点头:“原来如此。”她拖着箱子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停住,没回头:“欧巴。”这次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林宸没应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酱汁的手指。那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楼上浴室很快传来水流声,哗啦,哗啦,节奏舒缓。林宸站在厨房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筷。水流冲击陶瓷的声响盖住了其他杂音,却盖不住他耳膜里持续的嗡鸣——像极了第一次在雪原听见狼嚎时,血液冲上太阳穴的震颤。艾莉卡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捏着半片烤得焦脆的云杉嫩芽。她把芽叶凑到林宸鼻尖下:“尝尝?我刚烤的。”他低头咬住,微苦之后是清冽的甘甜,像含住一小片初春的雪。“她刚才说的‘欧巴’,”艾莉卡压低声音,“是真的想认你当哥哥,还是……”“不知道。”林宸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不锈钢槽底砸出细小的回响,“但我知道,她背包侧袋里藏着一瓶没开封的烧酒——标签上印着‘釜山广安里码头限定款’。而她今早登机前,最后一条ins故事,是广安里跨海大桥的日落。”艾莉卡沉默几秒,忽然把剩下半片云杉芽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嚼碎:“那你还愣着干嘛?去把灶上那锅叉烧盛出来啊。客人饿着肚子,主人算什么待客之道?”林宸没动,只是望着窗外。夕阳正沉向山脉缺口,把雪地染成一片熔金。一只渡鸦掠过屋顶,翅膀抖落几片碎光。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相机内存卡时,无意翻到一段废弃视频:画面晃动,镜头对准篝火。火光跳跃中,一只布满冻疮的手正在翻动烤架上的鱼。镜头边缘,露出半截磨损的登山绳,绳结打得极其标准——那是他教过无数遍、却始终没人学会的双渔人结。而此刻,楼上浴室的水流声依旧温柔,哗啦,哗啦,像潮汐漫过礁石,像时间在耐心等待某个必然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