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内那足以震碎灵魂的欢呼声,在陆承洲耳中迅速变得飘忽而遥远。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那些嘶吼、哭泣和咆哮听起来不再真实,反而带有一种怪诞的扭曲感。
他的身体正在失去重量。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明明脊椎已经粉碎,半边身子的骨头都成了渣,甚至连左腿和右臂都消失了,但此刻他却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麻木。
那是生命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那颗临时的伪神格虽然赋予了他弑神的力量,但也透支了他所有的潜力。
此刻,那股一直支撑着他屹立不倒的精气神,随着萨格拉斯神躯的崩解,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彻底散去。
陆承洲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变成灰白色。
在那最后的视野里,他看到了穹顶上那些原本翻滚的火云正在消散,露出深渊第四层那终年不变的、如凝固血浆般的暗红天空。
几片灰黑色的余烬,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带来一丝微弱的焦苦味。
这是结束的味道吗?
大概是吧。
陆承洲想要扯动嘴角笑一下,想要告诉那些正在疯狂冲过来的部下们别摆出那副死了爹娘的表情,老子只是累了想睡会儿。
但他连这也做不到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那满是金色神血和岩浆的地面上,溅起一朵凄艳的血花。
“主人!!!”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神殿的死寂。
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与从容,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慌与绝望。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同流星般撞开了沿途的乱石与废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陆承洲的身边。
是维罗妮卡。
这位曾经高傲的人类女皇,此刻早已没了半点皇家的仪态。
她那一身象征着秩序与律法的银色板甲已经破碎不堪,布满了深深的划痕和被高温灼烧的黑斑。
她引以为傲的金色长发被血污纠缠在一起,贴在满是尘土的脸颊上。
她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岩浆地里,根本顾不上膝盖被烫得滋滋作响,疯了一样伸出双手,想要抱起陆承洲,却又在触碰到他那残破不堪的身躯时猛地缩了回去。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眼前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主宰模样?
他的右臂齐根而断,伤口处被高温烧焦,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炭黑色。左腿膝盖以下完全消失,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惨白腿骨裸露在外。
最恐怖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塌陷,仿佛被巨锤正面轰中,透过那些翻卷的皮肉,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那些已经停止跳动的破碎脏器。
“不……不……别这样……”
维罗妮卡的眼泪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颤抖着双手,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几瓶珍贵的生命之水,也不管剂量是否合适,哆哆嗦嗦地拔开瓶塞,就要往陆承洲的嘴里灌。
“别动他!!”
一声严厉的低喝制止了她的动作。
塞西莉亚拖着同样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这位鲜血半神此刻的状态并不比维罗妮卡好多少,她的左翼已经被撕裂,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但她的眼神依然保持着身为医者和战士的最后理智。
“他的内脏全碎了,经脉寸断。现在灌生命之水,狂暴的生命力会直接冲爆他仅剩的血管。”
塞西莉亚咬着牙,伸出完好的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极其精纯、散发着暗金色光泽的本源精血。
“用我的血。”
“我的血能护住他的心脉,先吊住这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滴精血点在陆承洲的眉心。
随着精血的渗入,陆承洲那原本已经灰败如死人的脸色,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红润。他胸口那原本已经停止的起伏,也开始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颤动。
“活着……他还活着……”
维罗妮卡感受到那一点点体温的回升,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地,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然而,这里的动静并没有让周围的气氛变得轻松。
恰恰相反。
随着陆承洲的倒下,随着那声“赢了”的欢呼声逐渐消散,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肃穆,开始在这座破碎的圣都上空蔓延。
当肾上腺素褪去,当胜利的狂热冷却。
剩下来的,只有那触目惊心的现实。
这不是一场辉煌的大胜。
这是一场用尸体堆出来的、血淋淋的惨胜。
放眼望去,这座曾经代表着深渊第四层最高工艺与神权的熔岩圣都,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
那些宏伟的黑曜石建筑群,在之前的巷战和神力反噬中被夷为平地。街道不见了,广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和还在燃烧的岩浆池。
而在这些废墟之中,堆积着如山一般的尸体。
有敌人的。
那些身躯庞大的熔岩巨人、娜迦守卫,它们的尸体正在冷却,变成一块块毫无生气的黑色石头。
但更多的是自己人的。
在那通往神殿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铺满了黑金军团士兵的遗骸。
人类的火枪手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中的符文枪管已经烧红弯曲,他们的身体被神威压成了肉泥,却依然死死地瞪着神殿的方向。
灰烬矮人们倒在那些重型器械旁,他们手中的扳手和铁锤依然紧握,仿佛死后还在维护着那些为他们带来复仇希望的机器。
最让人心碎的,是那些赤晶战灵。
这支被陆承洲寄予厚望、由英灵殿转生而来的不死军团,在这一战中几乎全军覆没。
原本三万人的编制,此刻能站着的不足三千。
满地都是破碎的红色晶体。那是他们战死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没有尸体,没有鲜血。
只有一地碎钻般的晶屑,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凄凉的光芒。
“我的族人……”
铁须族长坐在那台炸裂的弩炮旁,看着周围那些直到战死都还在拉着绞盘的矮人战士,这位硬汉哭得像个孩子。
为了这一箭,他带来的三百名最顶尖的工匠,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他们用命换来了那个机会。
但代价,太沉重了。
而在更远处的广场上,那三列曾经承载着晨星帝国工业骄傲的蒸汽列车,如今只剩下了三具扭曲变形的巨大钢铁骨架。
“地狱火号”的车头深深地插入了地下,曾经喷吐着白色蒸汽的烟囱断成了两截,就像是一头被折断了脖子的巨龙,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撞击的惨烈。
没有了列车,没有了重炮,没有了空军。
甚至连统帅都生死未卜。
这支打穿了整个深渊第四层的军队,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家底的赌徒,虽然赢了最后一把,却发现自己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庆祝。
幸存下来的士兵们默默地放下武器,开始在废墟中翻找。
他们在找战友的尸体,在找还能用的零件,在找哪怕一瓶没碎的生命之水。
整个圣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声,和岩浆冷却时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风,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血腥气吹过。
那面插在废墟最高处的黑金战旗,已经破破烂烂,只剩下一半还在旗杆上飘扬。
它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疲惫。
就像此刻躺在担架上的陆承洲一样。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打破了神殿核心区域的死寂。
处于深度昏迷中的陆承洲,突然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滴本源精血起了作用,强行唤醒了他那处于自我保护机制下的意识。
他猛地睁开那只仅剩的右眼,眼球上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眼神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种源自本能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主人!您醒了!”
维罗妮卡惊喜地叫道,想要伸手去扶他。
但陆承洲却像是触电一样,用那只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维罗妮卡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嵌入了维罗妮卡的臂甲缝隙中,甚至抠出了鲜血。
“别……别管我……”
陆承洲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从嘴里涌出。
他挣扎着,试图抬起头,看向那个位置。
那个位于神殿中央、原本放置王座、如今只剩下一个漆黑深渊的地穴入口。
那里,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热量。
那里,是萨格拉斯逃走的地方。
“封……封锁……”
陆承洲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洞口,眼角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流血。
“那是……那是地狱的……门……”
“那个老东西……没死……”
“他在下面……看着我们……”
陆承洲喘着粗气,胸口那巨大的塌陷随着呼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听着……”
“这是……死命令……”
“把所有的……重炮……都拖过来……”
“把所有的……法阵……都刻上去……”
“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那个洞堵死!!”
“任何活物……靠近……杀无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喉咙里的呜咽。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一种即使身处地狱、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将敌人彻底按死在泥潭里的绝对意志。
“明白了吗?!”
陆承洲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这一句。
“明白了!属下明白!!”
维罗妮卡泪流满面,拼命地点头,“我这就去!我现在就去!哪怕是搬空整个一号基地,我也要把这个洞给您封死!!”
听到这句话,陆承洲眼中的光芒终于慢慢散去。
那种支撑着他回光返照的执念,在得到承诺后消退。
他的手无力地松开,垂落在担架边缘。
“好……”
“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着,意识再次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这一次,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
“快!担架队!!”
“娜迦医疗兵!用最好的冰床!”
“把‘地狱火号’的备用能源拆下来,给他做维生舱!”
在众人的呼喊声中,陆承洲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临时拼凑出来的浮空担架。
队伍缓缓向着神殿外移动。
当担架经过那条染血的长阶时,所有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无论是在搬运尸体的,还是在擦拭武器的,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默默地站直了身体,摘下了破碎的头盔。
没有军乐,没有口号。
数万名幸存的战士,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主帅被抬走。
他们的眼神中,少了一份往日的狂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重。
以前,他们敬畏陆承洲,是因为他强大,因为他能给他们带来食物和装备。
但今天。
当他们看到那个曾经如神魔般不可一世的男人,为了给他们铺平道路,把自己拼成了这副残破的模样。
那种敬畏,变成了刻入骨髓的效忠。
这是一个值得他们为之去死的主帅。
“全体都有——敬礼!!”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哗啦——
数万只带着血污和灰尘的手臂,整齐划一地举起,重重地锤击在胸甲之上。
那一声闷响,在这片废墟之上回荡,久久不散。
……
夕阳(虽然深渊没有真正的夕阳,但此刻那天光确实黯淡得如同暮色)西下。
圣都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而凄凉。
维罗妮卡站在神殿门口,看着陆承洲远去的背影,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她重新戴上了那个虽然已经变形、但依然代表着权力的女皇头冠。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地穴入口,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坚硬。
那个柔弱哭泣的女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晨星帝国的铁血女皇,是陆承洲意志的代行者。
“铁须!”
“在!”老矮人红着眼睛,扛着铁锤走上前。
“把你们族里所有的符文石都拿出来。按照主人的命令,在这个洞口周围,给我修一座要塞。”
“我要一座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的要塞!”
“是!”
“希尔瓦娜……赤晶军团的残部,不要撤退。就在这里扎营。”
“你们是死人,不怕这里的死气。给我盯着下面。”
“只要那个老东西敢露头,哪怕只是伸出一根指头,也给我剁了!”
“遵命!”
一道道命令被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
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废墟,再次运转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镇压。
为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惨胜。
为了等待那个男人醒来,带领他们进行最后的——地心追猎。
夜幕降临。
圣都的废墟被黑暗吞没。
只有那个地穴口,依然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恶魔之眼。
而在那眼睛之上,无数的火把亮起。
那是凡人的意志,正如铁壁铜墙般,将神灵封死在牢笼之中。
这场战争,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地上,转入了一个更加残酷、更加漫长的地下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