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小蛮:臭妹妹!敢抢你姐夫!
奢华喜庆的婚房内,红烛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合欢熏香,混合着旖旎未散的气息。宽大得离谱的拔步大婚床上,清欢缓缓睁开那双勾魂夺魄的紫水晶眸子。映入眼帘的,是小哥哥卫凌风那张带着笑意的...天光刺破云层,像一柄薄而锐的刀,劈开了车厢内最后一点昏沉。卫凌风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却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缓慢,如破鼓擂在朽木上。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钝痛,可那痛感竟奇异地不那么尖锐了,反倒像隔着一层温热的水幕,模糊、遥远,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他醒了。”那清泠女声再度响起,比方才更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脉象稳了些……青阳,你真该收他做关门弟子。”“我收?我可不敢。”被唤作“青阳”的男子轻笑一声,语调却沉稳如古井,“他这伤是劫尽反噬叠加阴煞蚀骨,寻常人早成齑粉了。能吊住一口气,不是他命硬,就是……有人提前替他钉住了三魂七魄。”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指已轻轻搭上卫凌风颈侧。那一瞬,卫凌风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因疼痛,而是本能地感知到一股浩荡如渊、澄澈如冰的灵力,正顺着指尖悄然探入他经络深处。那力量不霸道,不灼热,却如月华浸夜,无声无息便照彻他体内每一寸枯竭的丹田、每一处崩断的筋络、每一道被烈青阳掌力撕开又遭黑面具阴气反复侵蚀的隐秘暗伤。他想睁眼,眼皮却重逾千钧;想说话,喉头只溢出一声极轻的嘶气。“别挣扎。”青阳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低沉温和,“你在‘劫尽’第七刀斩出时,魂火就已散了三成。若非有人以金缕引天光、凝神念为你续了一线命灯,此刻你连这点意识都不会有。”卫凌风心口猛地一撞。金缕……天光……命灯……大西瓜!那道姑临别时指尖点在他眉心的温热,那缕倏然没入识海的、带着草木清气与晨露气息的微光,原来不是安慰,不是幻觉,是真的在为他续命!可她为何要这么做?为何偏偏选在那一刻?为何明知封亦寒将死,仍肯耗费本源之力,只为给他一线喘息?疑问翻涌,却被青阳下一句压了下去:“不过……真正吊住你命的,不是她。”卫凌风瞳孔微缩。“是你师父。”青阳顿了顿,声音里竟有几分郑重,“他散魂之前,把最后一口本命真元,生生灌进了你膻中穴。不是传功,不是渡气,是……替你铸了一枚‘心印’。”车厢外风声忽静。卫凌风只觉膻中穴深处,仿佛有一粒滚烫的星砂骤然亮起,随即化作温润暖流,缓缓弥散至四肢百骸。那暖意不灼人,却奇异地抚平了所有翻腾的阴寒与撕裂之痛,仿佛有双粗糙却无比坚定的手,在他濒死的躯壳里,一寸寸扶正歪斜的骨骼,接续断裂的筋脉,重燃将熄的炉火。“心印?”他终于挤出两个字,沙哑如砂纸摩擦。“嗯。”青阳点头,袖口拂过他腕间,一道银光一闪而没,“合欢宗失传三百年的秘术。非至亲至信者不授,非以命换命者不启。你师父散魂时,魂光都快碎成萤火了,还硬撑着,把你膻中穴的旧伤疤全抹平了——那是你小时候挨板子留下的吧?啧,下手真狠。”卫凌风喉头一哽。他当然记得。七岁那年偷喝封亦寒藏在床底的桂花酿,被拎到后院竹林罚跪三个时辰,膝盖磕破渗血,封亦寒冷着脸看他,末了却蹲下来,用指甲盖刮下一点药膏,狠狠摁进他皮开肉绽的膝盖里,疼得他眼泪直掉,封亦寒却骂:“哭?哭就能不疼了?疼就记住了!往后手再欠,老子剁了你爪子泡酒!”那时他恨得牙痒,如今想来,那药膏里混着的,分明是封亦寒自己炼的疗伤圣品“雪魄膏”,整瓶只余小半,全被他抠出来,糊在了自己身上。“他……”卫凌风嘴唇翕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最后……说什么了?”青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车厢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柄断刀。刀身漆黑,刃口崩缺,却依旧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凶悍戾气,正是封亦寒那把饮过无数仇敌血的“劫尽”。“他说……”青阳伸手,将断刀轻轻推至卫凌风手边,“刀断了,人还没断。让他……好好活着,把这刀,重新磨亮。”卫凌风指尖颤抖着,缓缓覆上冰冷的刀鞘。刹那间,一股熟悉的、带着酒气与铁锈味的残念,如惊雷炸开在他识海深处——【小子,刀不是砍人的,是护人的。】【第七刀‘劫尽’,从来不是赌命,是……替人扛命。】【你替老子扛过一次,老子……就还你一辈子。】轰——!识海剧震!卫凌风眼前猛地闪过无数破碎画面:幼时雨夜蜷在柴房,封亦寒踹开门,把烤得焦香的野兔塞进他手里;少年时练刀脱力晕倒,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三颗蜜渍梅子,酸得他龇牙咧嘴,封亦寒却在隔壁院里仰头灌酒,骂他“没出息,吃个糖都跟啃棺材板似的”;还有昨夜山谷,封亦寒背着他冲出绝阵,血从他指缝不断滴落,砸在卫凌风脸上,温热黏腻,像一场不肯停歇的雨……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单方面被救的那个。他一直被护着,被兜着,被那个总爱骂他“废物”的老头,用最粗粝的方式,最笨拙的肩膀,最滚烫的命,死死护在身后。“呜……”一声压抑的哽咽终于冲破喉咙。卫凌风死死攥着断刀,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泪水无声汹涌,灼烫地滑进鬓角,浸湿了散乱的发丝。他不想哭,可身体比意志更诚实——那眼泪里没有软弱,只有迟到了十八年的、排山倒海的委屈与确认。他真的有个师父。一个会骂他、揍他、偷他酒、抢他糖,却会在他命悬一线时,毫不犹豫剖开自己的魂魄,只为给他多续一炷香的时间的师父。“好了。”青阳忽然抬手,指尖凝起一点幽蓝微光,轻轻点在卫凌风眉心,“哭够了就收收泪。你师父的心印还在跳,说明他走时,心是满的。你若真想谢他……就别浪费他给你的这条命。”卫凌风猛地吸气,用力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湿热。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两人。掀开车帘的女子一袭素白广袖长裙,乌发挽成简单堕马髻,斜簪一支青玉兰,眉目温婉如江南春水,眼尾却微微上挑,藏着三分不容冒犯的凛然。她正低头看着他,眸光清澈见底,映着初升的朝阳,也映着他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而站在她身侧的男子,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形修长挺拔,面容俊朗如刀削,唇边噙着惯常的笑意,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眼深邃沉静,仿佛两口古井,盛着千年寒潭水,一眼望去,竟让卫凌风心头莫名一凛。“卓青青。”女子开口,声音清越,“红尘道现任医仙,勉强算……你半个师叔。”“杨昭夜。”男子抱臂而立,朝他颔首,笑意懒散却不失分量,“天刑司副司首,顺便……是你师父当年在红尘道的同门师弟。”卫凌风怔住。红尘道?同门师弟?他下意识看向卓青青:“那……您是?”“我是你师父的道侣。”卓青青坦然一笑,指尖拂过车壁某处陈旧划痕——那痕迹歪歪扭扭,刻着两个稚拙小字:亦寒。“十七年前,他在苗疆蛊寨被追杀,重伤濒死,是我救的他。”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后来他赖在红尘道不走,说要报恩。我就给了他个闲职,教教新入门的小崽子们扎马步。他嫌累,三天两头溜去酒楼喝酒,被我抓回来罚抄《千金方》——抄得狗爬字,还敢往药柜里藏酒坛子。”卫凌风听得愣住,随即喉咙发紧:“那……他为何……”“为何不告诉你?”杨昭夜接话,声音低沉,“因为封亦寒这人,骨头硬过玄铁,心却比豆腐还软。他怕你知他身份,便生敬畏,不敢跟他打闹,不敢偷他酒,不敢骂他‘老不正经’……更怕你知他终将早逝,从此活得战战兢兢,怕输,怕死,怕辜负他。”“所以……”卓青青眸光微柔,“他宁愿让你当他是个混账师父,一个只教刀、不谈过往的疯子。这样,你才能毫无顾忌地……活成你自己。”卫凌风怔怔望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难怪封亦寒对红尘道的规矩烂熟于心,难怪他总能一眼看穿合欢宗醉梦堂那些腌臜手段,难怪他对贾贞与烈龙儿的阴谋了如指掌……原来他根本不是“逃出来的叛徒”,而是红尘道安插在合欢宗的钉子,一颗埋了整整十七年、连自己徒弟都瞒得密不透风的钉子。“那……合欢宗呢?”他哑声问,“他为何要回去?”杨昭夜眼神一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半截断裂的合欢花。“因为他查到了真相。”卓青青轻声道,声音却如冰锥刺骨,“当年合欢宗老宗主暴毙,醉梦堂勾结外敌屠戮满门,嫁祸给你师父——那场大火,烧死了他所有的同门,包括……他未过门的妻子。”卫凌风呼吸骤停。未过门的妻子?“那人……”他嗓音干涩,“是谁?”卓青青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道柔和白光自她掌心升起,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一面流转着水纹的光镜。镜中景象晃动,最终定格——一片被焚毁的庭院废墟,焦黑梁木横亘如尸骸。废墟中央,静静躺着一方褪色的绛紫帕子,帕角绣着半朵含苞的合欢花,花蕊处,一点朱砂似血。帕子旁边,半截断剑斜插在焦土之中,剑柄缠着早已碳化的墨色丝绦。“柳清韫。”卓青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你师父的未婚妻,也是……当年合欢宗唯一幸存的‘影刃’。”卫凌风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柳清韫!那个总爱坐在红楼最高处写诗、笔锋凌厉如刀、偶尔会对他露出意味深长微笑的才女娘娘!她竟是……封亦寒的未婚妻?!“她没活下来?”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活下来了。”杨昭夜冷冷道,“但她的‘影刃’之身,连同全部记忆,都被醉梦堂用‘忘川引’洗得一干二净。如今她是红楼楼主,是文坛魁首,是人人敬仰的‘才女娘娘’……唯独,不再记得那个曾为她挡下三十六道追魂针的少年郎。”车厢内寂静无声,唯有晨风穿过车帘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卫凌风盯着光镜中那方残帕,忽然想起昨夜封亦寒咳血时,他慌乱中扶住师父手臂,指尖似乎触到袖口内侧一处异样凸起——当时以为是药囊,此刻想来,那分明是一方叠得极小的、带着熏香气息的旧帕子。原来他一直带着。带了整整十七年。“所以……”卫凌风缓缓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他回去,不是为了夺权,不是为了报仇……是去找她?”“是。”卓青青收回光镜,眸光坚定如磐石,“他要亲手解开‘忘川引’,哪怕耗尽魂魄,也要让她想起——当年那个在火海里扑向她、把她死死护在身下的傻子,叫封亦寒。”卫凌风久久不语。良久,他慢慢松开紧握断刀的手,任由掌心被刀鞘棱角割出的血痕蜿蜒而下,滴落在车板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抬头,目光扫过卓青青温婉的眉眼,掠过杨昭夜沉静如渊的侧脸,最终落在那方空荡荡的、属于封亦寒的断刀之上。然后,他抬起染血的手,在车板上,一笔一划,用力写下两个字——“等我。”墨色未干,血迹未凝。那两个字歪斜、颤抖,却像两柄刚刚出鞘的刀,带着未驯的锋芒与滚烫的誓言,深深烙进木纹深处。车厢外,朝阳已跃出山巅,万道金光泼洒而来,照亮了官道尽头连绵的青山,也照亮了卫凌风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足以焚尽一切绝望的火焰。他不是孤身一人了。他有师父留下的刀,有师叔赠予的命,有师弟铺就的路,更有……一位等着被记起的、从未真正离去的故人。江湖很大,前路很险。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逃亡。他是卫凌风,是封亦寒的徒弟,是红尘道的传人,是合欢宗未竟的火种,更是——柳清韫,那个在火海里遗失了姓名的少女,等了十七年的答案。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晨光,驶向北方。车帘飘动间,一缕清风拂过车板,那两个血写的字迹微微发亮,仿佛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等待兑现的生命。而远方,一座云雾缭绕的青山之巅,红楼飞檐翘角隐现。阁楼窗边,一袭绛紫长裙的身影凭栏而立,手中诗笺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尚未写完的两句:“劫火焚尽旧时约,山月犹照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