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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荣府相争,至亲反目
    鸳鸯最先察觉出异样,赶忙上前试探鼻息,悲声道:“老太太!!!”她双膝一软,噗通跪在灵前,泪水簌簌落下,却又不敢放肆大哭。只得强忍着悲恸,替贾母阖上未闭的双眼,又颤着手理着贾母的衣襟。贾赦、贾琏、贾芸等人听见动静,赶忙一拥而上,围在堂下。贾赦干嚎着捶胸顿足,贾琏和贾芸也跟着抹泪恸哭,一时荣禧堂内哭声震天。本已心灰意冷的贾宝玉,眼睁睁看着贾母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面前,一时竟呆住了,他连半句话也说不出,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只是直挺挺地跪在那里,看着那张闭目的慈颜,又看看周围一圈或真或假的哭泣,愣愣出神;原来伤心到了极处,是真的会痴傻的。而王夫人眼前一黑,两眼一翻,吓得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她本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借着冲喜给老太太续命,谁曾想这新媳妇前脚刚进门,老太太后脚就咽了气。王夫人回过神来后,颤抖着手指,向盖着盖头的夏金桂,凄厉地哭喊叫骂道:“是你......是你这丧门星克死了老太太!你一进门就冲撞了老太太!”夏金桂生平哪里受过这等鸟气?当即一把扯下头上的大红盖头,狠狠掷在地上,满脸骄横,冷笑道:“晦气!我夏家拿白花花的银子来救你们这起子穷鬼的命,你们倒拿个死人来恶心我!自己家里的老骨头熬不住了,倒赖起我来!”王夫人不知如何辩驳,急的面红耳赤,忙着表忠心,只指着她哆嗦道:“你,你!你这没规矩的毒妇......”夏金桂眉毛倒竖,双手叉腰,不屑道:“我怎么了?你少在我跟前摆你那国公府太太的臭架子!你当我是你们家买来的丫头不成?若不是我们夏家填了你们那个无底洞,你此刻还在大牢里吃牢饭呢!这会子倒装起慈悲孝顺来了!”王夫人气得肝胆俱裂,几步冲上前去,便要与夏金桂撕扯。王子腾见亲妹妹受辱,赶忙上前一把将王夫人拉开,沉着脸斥道:“老祖宗灵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退下!”邢夫人见状,也赶忙拿帕子捂着脸,干嚎着扑上前去,拍着大腿喊道:“老太太啊,您走得好急,连句家务事,库房里的交代都没留下啊,教我们这些当小辈的日后可怎么活啊!”夏金桂瞧着这满堂的丑态,气得冷哼一声,转头吩咐陪嫁丫鬟道:“去,把这身晦气的大红脱了,找身素净的衣服来换上,既然碰上了这等倒霉事,我便权当给这穷鬼府邸吊个孝罢。”外头的鞭炮声还在放,锣鼓声还在敲,唢呐声还在吹,而荣禧堂里哭天抢地、撕扯叫骂,乱作一团,荒诞至极。王子腾当机立断,大步来到堂门前,拿出带兵多年的威严中气,厉声怒吼道:“外头的蠢才!老太君已经归西,还不快停了喜乐,立刻撤红挂白!”外头那些吹鼓手听见这声雷霆震怒,吓得手里的铜钹唢呐掉了一地,赶忙七手八脚地扯下刚挂上去的大红喜字与彩绸。王子腾这一声断喝,也让贾赦回过味来,这老太太既然走了,那荣国府便名正言顺是他大房的天下了。贾赦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直起身来,指着王夫人和贾宝玉,痛骂道:“老太太本还好好的,都是你们二房弄了个甚么商户野丫头来冲喜,不仅没冲成,反而用一身的铜臭和晦气,把老太太给冲死了!”那夏金桂眼见矛头指向自己,撸起袖子,正要还嘴。“你还敢骂我?……………”话还没说完,贾赦冲上前去,抬腿便是一脚,正踹在夏金桂的肚子上,怒骂道:“呸!由着你在这里泼嘴泼舌半日,你还愈发上脸了,你一个烂包的商户出身,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们国公府里吆五喝六,找你要几个钱,那是给你夏家长脸!”夏金桂吃痛跌倒,顿觉受了奇耻大辱,骂回去道:“你个老不死的………………”话音未落,贾赦抡起胳膊,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夏金桂脸上,直打得她嘴角流血,厉声喝道:“闭上你的臭嘴!我们贾家再败落,也是敕造的国公府,还轮不着你一个满身铜臭的贱妇来撒野!再敢多说半个字,我便以族长之名,打死了你去!”夏金桂被打得眼冒金星,抬眼一看,贾赦背后站着凶神恶煞的贾琏,贾芸以及王子腾,她顿时捂着脸委屈在地,再不敢多放半个屁。王夫人从未见过贾赦这般动怒,想到自己儿媳冲死了老太太,自己正是有口难言,她赶忙也顺杆爬,在旁助威道“大老爷说得是,都是这毒妇的晦气,冲撞了老祖宗!"邢夫人也趁机道:“可不是么,方才老太太还好好的,偏她一跨进来,人就没了!”老太太死了,所有人都团结一致的把罪名甩了出去,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他们自己的孝顺。王夫人为了掩饰心虚,急忙擦了眼泪,拿出身家主母的做派,便要安排后事:“当务之急,是先设了灵堂,再让人去东街请和尚道士......”贾赦抬手打断道:“不必了。”王夫人话头一噎,满脸愕然地看着贾赦。贾赦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道:“如今老太太仙遁,我便是长子,是贾氏一门的族长。”“这丧礼规制、人情客往、流水席面,自然得由大房来主持;弟妹既然管不好家,惹出这等祸事,便要再插手了。”贾赦转头对邢夫人喝道:“去!即刻把公中的对牌、库房的钥匙,还有这历年的账册,统统给我收回来!”邢夫人听了这话,面上悲痛,心中却不知如何欢喜,赶忙道:“是,老爷。”说罢,邢夫人片刻不耽搁,点齐了几个陪嫁婆子,直奔王夫人房里,搜罗去了。王夫人顿时也坐倒在地,失去了权力的她,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一般,脸色煞白。她这大半辈子高高在上,却没想过这权力是贾母赋予的,只觉得一切都是她们王家应得的,如今树倒猢狲散,不由得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王子腾扶着妹妹起来,找了地方落座,好声宽慰着。林寅静静护着鸳鸯,而她只默默流着泪,细细整顿好贾母的遗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不一会儿,邢夫人便带着婆子,大箱小箱的满载而归。贾赦为了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他命人打开箱子,随意取了几本账册,胡乱翻看了几页。只见上头密密麻麻,记载着荣国府各处亏空的款项。贾赦怒从心头起,当着林寅和王子腾的面,把账册狠狠摔在王夫人脚下,训斥道:“好啊!老太太让你们管家,你们竟把堂堂荣国府搬空了!公中的银钱都去了哪里?”王夫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朝王子那边靠了靠,低声道:“大老爷明鉴……………前头许多钱,都教那起子刁奴贪了去,后来费力抄了回来,也都悉数去交了朝廷的五十万两罚金了,哪里还有什么盈余?”“放屁!”贾赦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五十万两罚金便能掏空荣国府的底子?其他钱呢?其他钱去哪了?好好一个国公府,怎么到了你这败家娘们手里,就落得这般干净?”一连串追问,让王夫人自知理亏,无言以对,因为这些钱,确实有一部分是王家贪墨了,王夫人再没有反驳的理由。贾赦如今没了爵位和权势,也不好多做计较,但仍是气势汹汹道:“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你们二房这般败家,如今老太太不在了,这荣禧堂断没有让二房常住的道理,等老太太发了丧,你即刻搬去偏院,这正堂,大房要收回!”王子腾端着茶盏,并没有说话,王夫人只得含泪低头,吞下了这个屈辱。贾赦见震慑了二房,夺了正堂,抖足了威风,这才转过身,跪在贾母灵前,哭嚎道:“母亲,您在天有灵,保佑儿子扫清门庭,儿子定当重振荣国府的家业,决计不会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说罢,他在地上连连磕头,咚咚作响,惹得贾琏和贾芸在旁连声劝阻。贾赦抹了抹额头上的灰尘,仿佛又记起了甚么似的,厉声喝道:“鸳鸯!老太太还有多少体已银子,你如今当着众人的面,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鸳鸯至始至终没有多言,这荣堂里孝子贤孙们的惺惺作态与迫不及待,只让她觉得无比的作呕与心寒。老太太才刚合上眼,尸骨未寒,这群衣冠禽兽便火急火燎地抢夺家产、互相撕咬。鸳鸯转过头,恶狠狠瞪了回去,咬牙道:“大老爷省省罢!老太太那些体已银子,是留给宝二爷和兰哥儿将来立身保命用的,却不是给你赦大老爷拿去买小老婆,挥霍作践的!”贾赦听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直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抡起巴掌便朝鸳鸯脸上去,大骂道:“吃里扒外的小娼妇!我说当初死活不愿意做我的小老婆,原来是早跟外头的爷们串通好了,要谋夺我们贾家的家私!”那一巴掌带着劲风落下,却在半空中戛然而止。林寅挡在鸳鸯身前,用手擒住了贾赦的胳膊,冷冷道:“赦舅舅,你这么说鸳鸯,这么说我家,我可不大乐意了。”林寅手腕微微发力,将贾赦推开半步,又道:“自打咱们牵了契书,鸳鸯就是我列侯府的丫鬟,何况又照顾了老太太这么多年,舅舅在老太太灵前这般污言秽语、喊打喊杀,就不怕老太太死不瞑目麼?"贾赦揉着被捏痛的手腕,反问道:“寅哥儿,你看上了鸳鸯,我无话可说,卖出去的丫头,我也决计不会赖账。”“只是老太太的钱,不在我们契书的范畴之中,那是我们贾家的财产,由不得一个丫头做主!”鸳鸯恨恨的看着贾赦,却道:“我伺候了老太太一辈子,老太太怎么想的,只怕我比你们都更加知道。”鸳鸯见贾赦这般没脸没皮,索性也彻底撕破了脸皮,厉声道:“老爷,你知道老太太当年为甚么拼着坏了宗法规矩,也要让二房管家麼?”“就是早早看清了你们大房贪婪昏聩、荒淫无耻的本性,若这荣国府落在大房手里,只怕连今日都不到,早就败得底儿掉了。”“果不其然,政老爷才离了京,荣国府便沦落至此,你们只道是老太太偏心,却不知她瞧人见人,从来没有看走眼过!”贾赦被当众揭了这辈子的痛处,颜面扫地,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鸳鸯大吼道:“好好好,我看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你若是不给,你也趁早说个明白,你当着老太太的灵前,说你要拿她毕生的体已银子,去讨好你的新主子!”鸳鸯气得浑身发抖,跪着给贾母磕了个头,泣声道:“老太太,奴婢无意冒犯您的清净,但老爷苦苦相逼,我也是活活被逼出这番没王法的话来,到了地底下,奴婢再给您老人家赔罪!”随后鸳鸯站起身来,连眼泪也顾不得擦,冷冷道:“赦老爷太小瞧我了!我当年连你那半个主子的名分都瞧不上,拿剪子绞了头发权当较了头。我会去贪墨老太太的体己?你把天下人都当成和你一般眼皮子浅的贪财好色之徒麼?”“老太太的银子,只会用在宝二爷和兰哥儿头上,这是老太太临终的遗愿;老爷今日若敢动粗,我便一头撞死在老太太的灵前,让你这辈子连个铜板的影儿都找不见!”贾赦被骂得老脸紫涨,直跳脚道:“反了天了!反了天了!你这造反的小娼妇!”随着贾母的离去,所有人都再不顾及这最后的体面。方才一直在发愣的贾宝玉,此刻也彻底崩溃了,从小生活在温柔乡的贾宝玉,从没有这般见过人性的阴暗和争斗,最疼他的祖母才没了气,至亲之人便斗得你死我活。他站起了身,像被刚刚的话下了降头似的,一把撞向了柱子,“砰”的一声闷响,鲜血顺着他的额角便流淌下来。贾宝玉连痛呼都没有一声,只捂着满是鲜血的脸,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怪异悲鸣,疯癫了一般,跌跌撞撞地朝外头狂奔而去。“宝玉,你要去哪?你别吓娘!”王夫人也惊慌失措的跟着追了出去。“我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