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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普罗菲特
    陆维并没有跟这位叫做罗瑟妮卡的记者聊太多。主要是因为过去一个月的遭遇令他对这个世界的记者的印象极差。蘑菇小队冒着生命危险结束了兽潮,干了这么一件大好事,结果就没几篇正面报道!对...“沼泽与国王”——这个名字在陆维舌尖滚了三遍,才被他吐出来,带着点潮湿的苔藓味儿。他站在灰鳞城西门的阴影里,肩上挎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旧皮包,包带边缘已泛出深褐色的油光,像是被无数个清晨的露水和无数双粗糙的手反复浸润过。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用沼泽鳄鱼皮鞣制的,摸上去有细密凸起的鳞纹),一管灌满墨水的鹅毛笔,以及一枚边缘微微卷曲、印着模糊王室徽记的铜质通行牌——那是灰鳞城第七区市政厅签发的临时商贩许可,有效期三十天,背面还用淡蓝墨水潦草地加注了一句:“准许其于‘锈钉巷’内设摊,不得越界,违者收缴执照并处以三枚银币罚金。”陆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左脚鞋帮裂开一道细缝,用青灰色麻线密密缝过,针脚歪斜却结实;右脚鞋底磨损严重,走路时能清晰感受到石板路缝隙里钻出来的冷风,像小蛇一样舔着脚踝。他没换。不是没钱,而是这双鞋,是他在新手村最后一天,用两块烤得焦脆的蜥蜴肉跟铁匠铺老瘸子换来的。老瘸子说:“走远路的人,鞋要认人。”陆维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鞋底的凹陷形状,早已和他右脚大拇指根部的茧子严丝合缝,像一把锁,只等这把钥匙来开。灰鳞城不像新手村那样被一圈矮木栅栏围着,它没有墙。或者说,它的墙是活的——由层层叠叠的灰绿色沼泽苔藓、盘根错节的腐烂树根、以及常年浸泡在浅水里的黑泥砖垒成。整座城浮在一片缓慢蠕动的泥沼之上,靠一百零七根粗如巨蟒的青铜锚链,深深扎进沼泽底部的岩层里。每到雨季,锚链会发出低沉的嗡鸣,整座城便随之微微震颤,如同一头伏在泥浆里打盹的古兽,在梦中翻身。陆维刚踏进锈钉巷,就听见一阵叮当乱响。不是打铁声,也不是驼铃,而是一种钝器砸在湿布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古怪,中间夹杂着断续的、类似蛙类鼓鸣的咕噜声。他循声望去。巷子深处,一家招牌歪斜的店铺门前,蹲着个穿靛蓝粗麻袍的矮个男人。那人正用一把生锈的短柄锤,一下下敲打摊在石阶上的湿布。布下隐约隆起人形轮廓,随着锤击微微起伏。布面不断渗出暗红色水渍,在青灰色石阶上蜿蜒爬行,像一条条细小的、将死未死的蚯蚓。陆维脚步顿住。这不是新手村那种靠运气接单的“清道夫”——那类人只会拎着桶刷墙、扫粪坑、处理被毒蜘蛛咬死的驮兽尸体。眼前这人,是“淤痕师”。灰鳞城独有的职业。专精于处理“非致命性污染残留”。比如被沼泽幽魂附身三天后又被驱散的学徒,身上残留的灰雾状记忆碎片;比如被诅咒过的二手魔杖,在交易前必须刮去杖身里渗出的泪滴状黑斑;再比如……陆维昨天在市政厅档案室翻到的第十七号备忘录里写到的:“所有经‘腐喉沼泽’运入灰鳞城的活体货物,卸货后须由持证淤痕师进行‘表皮三叩’,以防隐性孢子寄生。”那矮个男人终于停下锤子,缓缓抬头。脸上没胡子,皮肤却像泡过十年陈醋的树皮,布满纵横交错的褐斑。他左眼浑浊如蒙雾的玻璃珠,右眼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点微弱的磷火,在阴天里静静燃烧。他盯着陆维看了足足七秒,然后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刮了刮自己右耳耳垂——那里嵌着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蜗牛壳。陆维立刻抬手,也用拇指指甲刮了刮自己左耳耳垂。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但巷子里那股混杂着铁锈、腐败芦苇与陈年药渣的气味,仿佛凝滞了一瞬。这是灰鳞城地下商贩圈最古老、最简陋的“认契”动作——源自三百年前一场席卷全城的“耳蜗瘟疫”,当时所有幸存者都在耳垂上留下划痕作为身份烙印,后来瘟疫退去,划痕成了暗语,再后来,连划痕都省了,只余下刮耳垂的动作。矮个男人点点头,重新弯腰,继续敲打那块湿布。锤子落下的节奏变了,从原先的迟滞沉重,变得短促、轻快,像雨滴敲打荷叶。陆维这才迈步往前。锈钉巷不长,三百步左右,却挤着四十七家铺子。门脸都窄,门楣低,几乎要蹭到行人的头顶。门板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框右侧刻着数字:1、2、3……47。数字旁边,有的画着半截断剑,有的描着歪斜的秤砣,有的则是一只独眼的蟾蜍。这些标记是店家各自的职业徽记,也是信用凭证——若哪家敢用错一个,当天夜里就会有戴着藤编面具的人来敲门,取走他铺子里最值钱的一样东西,不问缘由,也不留字据。陆维数到第23号门。门框右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用朱砂点染的“维”字。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悠长嘶哑的呻吟,仿佛一声拖了十年的叹息。店内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悬垂下来的三盏油灯——灯罩是半透明的沼泽水母皮制成,灯火在里面缓缓游动,投下摇曳不定的淡青色光晕。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金色尘埃,不是灰尘,而是某种被碾碎的、尚未完全失效的“稳定晶粉”,专用于抑制空间类魔法波动。陆维闻得出,这是“静默工坊”的标配。柜台后,站着个女人。她很高,比陆维高出半个头,骨架宽大,穿着剪裁利落的墨绿丝绒长裙,裙摆下露出一双裹着黑丝袜的小腿,脚踩厚底方头靴。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白色,绾成一个极紧的圆髻,一根乌木簪子斜插其中,簪头雕着一只闭目休憩的渡鸦。她没化妆,可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锋削出,让人一眼就想到“不可触碰”四个字。她叫伊莱娅。灰鳞城第七区“静默工坊”唯一持有《高级构装许可》的注册构装师,也是陆维此行真正的引路人——三个月前,正是她派来的信鸦,叼着一枚缠着蛛丝的青铜齿轮,落在陆维新手村小屋的窗台上。齿轮内侧,用微雕术刻着一行小字:“你修好的第三台‘雾隐钟’,齿轮咬合误差为0.07毫米。来灰鳞城。我在锈钉巷等你。”陆维当时以为这是个玩笑。直到他拆开齿轮,发现里面嵌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地图,地图上标注的,正是此刻他脚下的这扇门。“你迟到了十七分钟。”伊莱娅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凿进耳膜,“市政厅的备案记录显示,你本该在晨钟响过第三声时抵达。”陆维摘下皮包,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一响。“路上遇到淤痕师在做‘表皮三叩’,我停下来等他完成第一叩。”他顿了顿,“他敲的是‘腐喉沼泽’运来的三尾沼蟹,雌性,产卵期刚过。按《灰鳞城检疫条例》第十二条,这类活体货物必须在卸货后两小时内完成首叩,否则孢子活性会提升百分之四十三。我数了锤子落下的次数——正好三十七下,符合标准流程。”伊莱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转身,从身后一排齐顶高的橡木柜子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黑檀木盒。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盒盖中央,蚀刻着一个极细的环形纹路——那是“静默工坊”的图腾:衔尾之蛇,蛇口咬住的不是自己的尾巴,而是一枚正在融化的沙漏。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零件,没有图纸,没有工具。只有一张纸。一张用沼泽萤火虫分泌物调制的荧光墨水写就的纸。字迹是竖排,工整得近乎冷酷:> 陆维先生:>> 恭喜您通过“锈钉巷”入门考核。>> 您所提交的三份维修日志(《雾隐钟》《雾隐钟·改良版》《雾隐钟·夜巡型》)经本工坊技术委员会复核,确认无数据伪造、逻辑闭环完整、误差分析严谨。尤其值得指出的是,您在第三份日志末尾提出的‘钟摆谐振补偿算法’,虽未经实机验证,但数学模型具备理论可行性。本工坊已将其列为B级预研课题。>> 现正式通知您:>> 自今日起,您获得‘静默工坊’见习构装师资格,享有基础工坊使用权、二级材料申领权、及每周一次参与‘静默议会’旁听席位(需提前预约)。>> 附:第一项实务任务,已录入您随身皮包内侧暗袋。请于今日日落前完成。>> ——伊莱娅·V·克罗诺斯> 静默工坊首席构装师> 灰鳞城第七区技术评议会常任委员陆维没急着伸手去摸暗袋。他盯着那张纸,目光停在落款处的“V”上。V不是名字缩写。在灰鳞城,V代表“Vermithrax”——古沼泽语中的“吞泥者”,是三百年前那位用血肉之躯堵住“腐喉沼泽”主涌口、最终化为一座黑曜石山峰的传奇构装师姓氏。这个姓氏早已绝嗣,所有自称“克罗诺斯”的人,都是被Vermithrax血脉最后一位继承者收养的孤儿。他们不继承姓氏,只继承一种责任:守护灰鳞城下方那一百零七根青铜锚链的“静默协议”。也就是说,伊莱娅不是工坊雇员。她是守链人。陆维缓缓吸了口气。空气里那股金粉的味道更浓了,带着微弱的、令人安心的麻痹感——这是静默工坊特有的“认知缓冲剂”,防止访客在目睹某些不该看见的构装造物时,因精神冲击过大而当场失忆或疯狂。“第一项实务任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是什么?”伊莱娅没回答。她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太阳穴上。陆维下意识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就在指尖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嗡。不是声音,是震动。一股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顺着他的指尖,沿着臂骨,一路冲上颅腔。眼前那三盏水母皮油灯的光晕骤然拉长、扭曲,幻化成无数条相互缠绕的银色光线。光线尽头,悬浮着三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齿轮,彼此咬合,缓缓旋转。齿轮齿牙间,流淌着液态的、半透明的暗金色物质,像熔化的蜜,又像凝固的时光。陆维眨了眨眼。幻象消失。油灯依旧,光晕依旧,伊莱娅依旧站在柜台后,银发如初。但她右手食指指尖,多了一粒米粒大小的暗金色光点,正微微 pulsing(搏动)。“这是‘时隙残响’。”她说,“来自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灰鳞城东区第七哨塔坍塌时,最后一秒的结构震频。”陆维心脏猛地一缩。第七哨塔?那不是……市政厅直属的公共瞭望设施?三天前他还路过那儿,塔顶的青铜风向标正指着西南——也就是“腐喉沼泽”方向。“坍塌原因?”他问。“官方通报是‘地基沉降’。”伊莱娅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我们检测到,坍塌前十七秒,塔基青铜支架内部,出现了三次非自然谐振。频率吻合度99.8%——与你提交的日志里,关于‘雾隐钟’钟摆谐振补偿算法中,第三组修正系数的理论峰值完全一致。”陆维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他明白了。这不是考核。是试探。是把一块烧红的铁锭,直接按在他额头上,看他会皱眉,还是会伸手去握。“所以,”他慢慢放下手,直视伊莱娅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蓝色眼睛,“我的第一项实务任务,是去第七哨塔废墟,找出那三次谐振的物理源头?”伊莱娅终于笑了。很淡,嘴角只向上牵动了不到一毫米,却让整个昏暗的店铺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不。”她说,“你的任务,是证明——那三次谐振,不是你干的。”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陆维肩上的旧皮包,扫过他脚上那双补丁累累的鞋,最后落回他脸上。“因为,就在你离开新手村的同一天,灰鳞城技术监察署,收到了一份匿名检举信。”“信里写着:‘有个叫陆维的乡下钟表匠,掌握了能诱发青铜金属疲劳的谐振频率。他正带着这份知识,前往灰鳞城。目标不明。建议即刻拦截。’”“署长亲自批了‘橙级关注’。”“而你的通行牌编号,”她抬起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样式古朴的黄铜怀表,表盖弹开,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微型齿轮,“恰好是——第七号。”陆维没笑。他慢慢解开皮包搭扣,手指探进内侧暗袋。指尖触到一张折叠整齐的硬质纸片。他抽出来,展开。不是任务书。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少年。一个穿着沾满机油的背心,正踮脚调试一台巨大的蒸汽阀门;另一个站在稍远处,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望着阀门上方缓缓升起的、带着彩虹色油膜的蒸汽云。两人都很瘦,晒得黝黑,笑容却亮得刺眼。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给陆维:下次修钟,别再往发条盒里塞蜥蜴蛋了。——阿哲”阿哲。那个在新手村外沼泽边,教他辨认三种不同湿度下苔藓变色规律的少年;那个总在深夜偷偷溜进陆维的小屋,用捡来的废弃齿轮,给他拼凑出会唱歌的机械鸟的少年;那个在陆维第一次成功修复“雾隐钟”后,把他扛在肩膀上,绕着村子跑了整整七圈的少年。那个,三个月前,在“腐喉沼泽”边界巡逻时,失踪的灰鳞城预备役构装师。陆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上阿哲的笑脸。照片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折痕。不是被反复折叠留下的,而是一道被极其精准的力道压出来的直线——像用最细的刻刀,沿着分子键切开。伊莱娅的目光,一直没离开他的手。“第七哨塔坍塌时,”她忽然说,“阿哲的定位信标,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塔基通风井下方三米处。”“信号持续了四秒十七毫秒。”“之后,彻底消失。”陆维抬起头。他没看伊莱娅,而是看向店铺深处那扇紧闭的橡木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非常奇怪,不是灰鳞城常见的“缚灵结”,也不是新手村流行的“平安扣”,而是一种……他只在阿哲送他的第一只机械鸟肚子里见过的、由十二个逆时针螺旋组成的“归巢结”。“所以,”陆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玄铁,沉到底,再没一丝涟漪,“你们让我来锈钉巷,不是因为我修好了三台钟。”“是因为你们找不到阿哲。”伊莱娅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照片,而是轻轻按在陆维放在柜台上的左手背上。她的掌心很凉,像一块刚从沼泽深处捞起的黑曜石。“是。”她说,“我们找不到他。”“但灰鳞城的技术监察署认为,”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点磷火般的光,悄然炽盛,“你可能知道。”陆维没抽回手。他只是缓缓翻转手腕,让自己的掌心朝上,与伊莱娅的手掌完全贴合。两只手,一只布满细小的划痕与薄茧,另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掌纹交错,脉搏相抵。“那就查。”他说。“但别用检举信那一套。”“用我修钟的方式。”伊莱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没松手。“好。”她说,“那你先告诉我——”她微微倾身,银发垂落,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又像宣誓:“在你修好的那三台‘雾隐钟’里……”“哪一台的发条盒里,真的塞过蜥蜴蛋?”陆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那种在新手村暴雨夜,他修好最后一台钟,窗外惊雷炸响时,咧开嘴露出的、混着雨水和机油味的、实实在在的笑容。“三台都塞了。”他说,“但只有第三台的蛋,孵出来了。”他抬起空着的右手,指向店铺深处那扇缠着红绳的橡木门。“它现在,就在你身后那扇门里。”“正用阿哲教我的方式,”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听着第七哨塔倒塌时,最后一秒的余震。”店铺里,三盏水母皮油灯的光晕,毫无征兆地,同时亮了一瞬。那光芒,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