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惯例,斯特拉学院的学生若在考核或训练中发生意外,会被送往设施完善、拥有顶尖治疗法师的斯特拉急救中心。
但洪飞燕的情况,显然超出了“惯例”的范畴。
她在引发了一场规模惊人的火灾后,骤然倒下。
银发少女周身燃起的并非普通火焰,而是透着诡异赤金色光泽、温度高到扭曲空间的烈焰。
这火焰带有阿多勒维特王族血脉特有的“赤凰之炎”特质,狂暴而难以遏制,寻常的水系或冰系魔法不仅难以扑灭,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元素冲突。
斯特拉的医疗团队面对这种涉及古老王族血脉诅咒与力量暴走的复杂情况,显得力有未逮。
因此,在初步稳定其生命体征、并确认火焰暂时不会蔓延后,学院高层当机立断,决定将她紧急送往最了解此症状、也最有能力处理的阿多勒维特王宫。
阿多勒维特方面似乎对此早有预案,迅速派来了特制的耐火魔法马车,以及一队身着防火附魔斗篷、神情肃穆的宫廷魔法骑士与战士。
从洪飞燕倒下,到做出转移决定、安排护送队伍出发,整个过程高效得近乎仓促。
当白流雪得到消息、拼尽全力赶到学院主传送广场时,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场地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间转移法阵余晖。
“已经……出发了?”
白流雪迷彩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抓住一位负责善后的学院职员,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低沉。
“是、是的,白流雪同学。大约一个小时前,护送队就通过定向传送阵离开了学院范围,现在应该已在前往阿多勒维特边境的官道上了。”职员被他眼中罕见的焦灼惊到,连忙回答。
“该死……这样根本追不上!”
白流雪松开手,眉头紧锁。
洪飞燕此刻的状况,极可能是“赤夏六月”种下的诅咒因未知原因被激发或加剧。
能立即、有效地缓解甚至逆转这种状况的,眼下恐怕只有身负多种神月庇护、且与洪飞燕有着特殊联系的他。
但护送队显然在未及通知他的情况下便已启程,或许是情况危急,或许是宫廷方面的命令优先。
即便他立刻动用【闪现】全力追赶,也难以追上那由精通空间魔法的宫廷法师护航、以魔法骏马全力奔驰的特制马车。
“我来帮你。”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直接在白流雪脑海中响起。
银时十一月的半透明虚影悄然浮现在他身侧,为了避开旁人视线,老者刻意维持着几乎不可察觉的状态。
“您……”
白流雪看向他。
“这原本是留待你性命攸关之时,才动用的‘保险’。”银时十一月的虚影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时间,“但若为救那女娃……用在你身上,倒也值得。”
“只要能救洪飞燕,用掉这份‘保险’完全足够。”白流雪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银时十一月似是叹息,又似是赞许。
他不再多言,虚影抬起一只手掌,掌心朝向白流雪。
没有璀璨的光华,也没有汹涌的魔力波动,一股奇异而晦涩的力量开始在他掌心汇聚。
那并非弥漫于天地间的自然魔力,而是更为玄奥、涉及世界底层规则的某种“权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粘稠。
[银时十一月的权能·“流动时间的寂静”发动]
[效果:以施术者为中心,半径十米内,主观时间流速提升至常态十倍,持续五分钟。外界观测中,此区域内一切将呈现十倍慢速。]
感受着涌入体内的、截然不同的力量洪流,以及周围世界骤然“迟缓”下来的诡异感觉,白流雪眼中闪过震惊:“这……!”
“你尚未完全接纳我的庇护,权能持续时间很短!快!”
银时十一月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催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强行在非宿主身上施加如此程度的时间干涉,即便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
“明白!”
短暂的惊愕后,白流雪眼神一凝,【闪现】发动!
地球上的短跑冠军,极限速度约每秒十米。
而白流雪的身体,经由“自然天机体质”的脱胎换骨,基础体能早已超越凡俗。
此刻,在十倍时间流速的加持下,他的速度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每一步踏出,身影都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数十米外,空气中只留下一连串逐渐消散的残影!
然而……
“呼……嗬……!”
极致的速度带来了极致的负荷。
在十倍速的时间流中狂奔,意味着他需要消耗常态十倍的能量,更需要应对因此产生的、近乎恐怖的物理效应。
最直接的便是呼吸!
周围空气的流动在他感知中变得缓慢如浆,身体在高速代谢下对氧气的需求却急剧飙升,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却难以攫取足够的氧气!
银时十一月也未曾料到这一点。
他第一次对“人类”躯体施加时间加速,忽略了生物体对基础物质(如氧气)的依赖与物理环境的交互。
就在白流雪感到窒息般的痛苦,速度不由自主减缓的刹那……
他体内奔流的魔力骤然转变了性质!
一部分魔力被强行引导,模仿植物光合作用的原理,在体内微观层面进行着极其低效却至关重要的能量转换与氧气合成!
这无法完全替代呼吸,却大大缓解了缺氧的危机。
“竟能如此利用自然能量的循环速率……真是……出乎意料的适应力。”
银时十一月目睹此景,虚影微微波动,难掩惊讶。
这绝非正统魔法,而是近乎本能的、对身体能量极致的理解与操控,代价或许是事后严重的魔力反噬与身体负荷,但此刻的白流雪根本无暇顾及。
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风阻!
在十倍速的世界里,原本轻柔的微风也变成了迎面拍来的墙壁!
白流雪感觉自己不是在奔跑,而是在粘稠的胶水中逆流搏击。
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撕裂前方凝滞的空气,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皮肤传来被砂纸摩擦般的灼痛,衣物在高速摩擦中开始发热、甚至出现焦痕。
若非他体质已远超凡人,恐怕早已被这无形的“墙壁”挤压得骨骼断裂、内脏破损。
“坚持……马上……就到了!”
白流雪咬紧牙关,迷彩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被拉长的、缓慢变幻的景物。
时间在他体内和体外以不同的速率疯狂流逝。
约莫在主观感受的三分钟后(外界不到二十秒),他已跨越数十公里的距离。
前方,一处险峻的峡谷隘口映入眼帘,一列车队正在其中艰难前行。
正是阿多勒维特的护送队伍!
他们似乎出发得极为匆忙,护卫力量比预想中稀薄许多。
然而……
“那是……什么?!”白流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十倍慢速的视界中,他看到一幅极其不协调、甚至堪称荒谬的画面:车队前方,一只身高超过二十米、皮肤如岩石般灰褐、肌肉虬结的巨魔,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挥舞着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粗糙巨木棒,砸向马车前方的魔法护盾!
那护盾泛着青色的光辉,在巨棒缓慢却势不可挡的压迫下,剧烈波动,岌岌可危。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峡谷上方的崖壁边缘,另一只体型稍小但同样骇人的巨魔,正以缓慢得可笑的动作,奋力举起一块堪比房屋大小的巨石,作势欲抛!
目标,赫然是马车中段!
“巨魔?!而且还是两只?!”白流雪心中警铃大作。
这种智力低下但力大无穷、再生能力惊人的怪物,通常只在人迹罕至的荒蛮之地活动,且很少主动袭击有明显武装的队伍。
为何会出现在通往阿多勒维特的主干道旁?还如此精准地伏击这支特殊的车队?
“不管原因!先解决它们!”
杀意瞬间取代了疑惑。
白流雪身影再次模糊,【闪现】连续发动,朝着崖壁上那只准备投石的巨魔疾冲而去!
“小心!”银时十一月的声音带着急迫,“在十倍加速的时间流里贸然挥剑攻击,你的手臂会承受不住反作用力而断裂的!”
“我明白!”
白流雪无法开口,只能以意念回应。
他双眼紧闭,将全部精神集中,体内奔流的时间之力与自身魔力激烈碰撞、调整……
[“流动时间的寂静”效果……局部解除!]
轰!!!
仿佛从慢放镜头陡然切换到正常速度,甚至更快!
白流雪周身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猛地炸开,形成一圈环状气浪!
他因长时间在高速中承受风阻而积累的动能,在这一瞬间部分释放!
“吼?!!”
崖壁上的巨魔只觉眼前一花,一个渺小的人类身影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它脚边!
它迟钝的大脑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那只比白流雪整个人还粗壮的脚踝,便被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掠过!
咔嚓!噗嗤!
并非精妙的剑术,而是灌注了全部速度与力量、近乎野蛮的劈砍!
巨魔坚韧如铁的皮肤、肌肉、骨骼,在附着了时间加速残余动能与白流雪全力一击的剑锋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斩断!
污浊的血液尚未喷溅,白流雪已借势旋身,剑光如同风暴般席卷而上,瞬间将巨魔庞大的身躯切割、肢解!
“来不及了!”
白流雪眼角余光瞥向下方。
尽管他以雷霆之势解决了投石的巨魔,但那只巨石已然脱手,正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砸向马车!
而前方,另一只巨魔的巨木棒也即将彻底击碎那摇摇欲坠的青色护盾!
同时阻挡巨石与巨棒?
不可能!
在不到零点一秒的刹那,白流雪做出了决断。
他再次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时间之力洪流中。
银色的光辉自他瞳孔深处亮起,强行引导、约束……
[“流动时间的寂静”……局部再启!]
世界再次“慢”了下来。
巨石与巨棒的下落轨迹变得清晰可见,如同蜗牛爬行。
“这……怎么可能?!”
后方,银时十一月的虚影几乎要维持不住平静。
时间权能的启停,涉及对时间规则的深刻理解与精细操控,绝非简单的开关。
一个人类,即便有他暂时赋予的力量,又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这般近乎本能的收放自如?
这已不是“使用”权能,而是开始“理解”甚至“驯服”!
操控空间的魔法师虽稀少,但并非没有。
那是因为空间属性与构成世界的魔力本源有相似之处,天赋者可通过感知与学习触及。但时间不同。
它与空间一体两面,却又更加抽象、晦涩。
千年以降,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始祖魔法师,从未有凡人真正理解并掌握时间的力量。
白流雪尚未完全理解,但他已经在触碰那扇门。
从“0”(无法感知)到“1”(能够开关),这已是天堑般的跨越!
有了“1”,便有了通向“100”乃至“无限”的可能!
无暇顾及银时十一月的震惊,白流雪眼中银芒炽盛,瞄准那颗缓慢飞行的巨石,双腿肌肉贲张,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右腿携带着残余的时间加速之力,狠狠踹在巨石侧面!
轰隆!!
沉闷如雷的撞击声在“慢速”世界中延迟传来。
巨石被踹得偏离了轨道,翻滚着砸向旁边的崖壁,引发一阵地动山摇。
白流雪清晰地感觉到右腿胫骨传来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剧痛瞬间冲上脑海。
但他强行压下,借着反作用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射向下方那只巨魔挥棒的手臂,而非笨重的木棒本身。
‘加速不能完全解除……力量会不够!’他心念电转。
若此时完全恢复正常时间,他未必能精准斩断巨魔坚韧的手臂。
拼了!
“若你不行,我来!”银时十一月的声音带着决断。
就在白流雪剑锋即将触及巨魔手腕的瞬间……[“流动时间的寂静”……强制解除!]
银时十一月主动收回了时间之力。
世界恢复正常流速的刹那,白流雪的剑,也恰好斩入了巨魔腕部最脆弱的关节连接处!
咔嚓!噗!
伴随着巨魔凄厉到变调的痛吼,它那比成年男子腰身还粗的手腕齐根而断!
连同紧握的巨木棒一起,打着旋飞上半空!
白流雪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未受右腿重伤影响,左脚在巨魔惊愕抬起的粗壮小臂上猛地一蹬,身体借势腾空,剑光如银月乍现,掠过巨魔粗短的脖颈!
嗤!
污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在斩杀巨魔的最后一瞬,白流雪的目光扫过了它那双浑浊的、本应只有野兽般疯狂的眼睛。
此刻,那瞳孔深处,竟隐隐流转着一抹不祥的、仿佛能勾起人心底**的昏黄色!
十二神月的气息!清晰无误!
砰!
白流雪重重摔落在地,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强撑着没有晕过去。
身后,巨魔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土。
从时间加速启动,到两只七阶风险等级的巨魔伏诛,外界时间,仅仅过去了三秒。
“发、发生什么事了?!”
“怪物……怪物怎么突然……?”
“是谁?!”
阿多勒维特的护卫骑士们经历了从绝望到茫然的过山车。
两只七阶巨魔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心如死灰,紧接着怪物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毙,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直到尘埃稍落,他们才注意到那个倒在巨魔尸体旁、浑身血迹与尘土、右腿呈现不自然弯曲的少年。
“难道是你……”为首的骑士长声音干涩,难以置信。
“道谢……等会儿再说。”白流雪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却挣扎着抬起头,向最近的骑士伸出手,“先……扶我一把。”
“好、好的!明白!”
骑士长如梦初醒,连忙和另一名骑士上前,小心翼翼地架起白流雪。
在骑士的搀扶下,白流雪一瘸一拐地挪到那辆特制的、刻画着繁复防火符文的马车旁。
掀开车帘,看到洪飞燕依旧双眸紧闭、躺在柔软的垫子上,银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赤金色光晕,但至少呼吸尚存。
确认她还“活着”,白流雪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一直强撑的伪装也卸下了。
“呼……差点……真的要死了。”
他靠在车厢旁,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得吓人。
“您、您的腿!”
扶着他的骑士看到他那扭曲的右小腿,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在恢复了。”
白流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骑士们看不见,但白流雪能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翠绿色能量,正从虚空某处流淌而来,轻柔地包裹住他碎裂的胫骨。
那是绿林四月的庇护在生效,借助生命能量缓慢修复着创伤,疼痛依旧钻心,但现在不是顾及这个的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马车的顶棚,望向天空某处。
那里,青冬十二月虚幻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依旧是那副冰冷而威严的模样,银蓝色的长发与眼眸仿佛凝聚着万古寒霜。
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流雪,声音直接在他心中响起:“吾将通过你为媒介,将极致的‘寒冷’渡入洪飞燕体内,暂时压制甚至逆转‘赤夏’的诅咒。过程……会很痛苦,远超你方才所受的伤。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
白流雪没有丝毫犹豫。
心脏冻结般的痛苦?与可能失去洪飞燕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青冬十二月冰冷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错。从第一次见面起,你便是如此。”
白流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搀扶他的骑士低声道:“扶我进马车,靠近她……然后,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打断我。”
在骑士担忧的目光中,白流雪被搀扶着坐到昏迷的洪飞燕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盖在洪飞燕滚烫的胸口上方。
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力与紊乱的心跳。
“不管‘他们’有什么算计……”白流雪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看不见的敌人宣示,“我们绝不会放弃。”
“自当如此。”
青冬十二月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话音落下,白流雪闭上双眼,咬紧了牙关。
下一刻,仿佛来自亘古冰川最深处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以白流雪的手为桥梁,轰然涌入洪飞燕的体内!
与此同时,作为传导的媒介,白流雪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冰封万物、连思维都能冻结的酷寒!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寸神经,但他只是将牙关咬得更紧,放在洪飞燕胸口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再痛,也好过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