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里一片湿潮，山涧的雨声就像是泄洪一般，两位老人撑着伞走在泥泞的山道上，像是雨后散步一样惬意。相苦这般肃冷的人，这时候竟然也哼起了粤语的小曲，相家的祖籍在广东。总院长瞥了他好几眼，欲...雨林深处，湿气沉得能拧出水来。相原指尖悬在堪舆图上方三寸，一缕灵质如丝线般探入光幕，却在触到那抹猩红血迹的瞬间被弹开——指尖微微发麻，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将共工权杖往石地上轻轻一顿。权杖底端嵌着的青铜蛇首“咔”地一声轻响，瞳孔里浮起两簇幽蓝火苗，映得洞内岩壁忽明忽暗。柳本源没动，只把目光从图上移开，抬手撩起额前一缕被雾气打湿的碎发。她后颈处一道淡青色的鳞纹若隐若现，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又像某种沉睡未醒的烙印。“不是排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空气里，“是回避。它在躲。”相依屏住呼吸，左手无意识绞紧衣角，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观海阁地下档案室翻到的一页残卷——泛黄纸页右下角用朱砂画着一条盘绕七匝的蛇，蛇口衔尾，尾尖却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半滴黑血。旁边一行蝇头小楷：相柳不噬主，唯惧捕者执鞭时。她喉头一动，想说，又不敢说。相原则蹲下来，拿指尖蘸了点溪水，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又在圆心点了一点。“假设相姜柚清是蛇，那她现在藏在哪？”他顿了顿，用石子压住那滴水珠，“洞？树？还是……人？”话音未落，洞外忽有风掠过蕉叶，沙沙声连成一片，竟似无数细鳞刮擦岩壁。三人同时抬头——洞口封石缝隙间，一截灰白蛇尾正缓缓缩回，尾尖沾着泥，还带着点未干的、近乎透明的黏液。柳本源瞳孔骤然收缩。相依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相原的肩膀。他没躲，反而往前半步，将她护在身侧，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刃鞘上。那刃鞘通体漆黑，刃柄末端刻着一只闭目蟾蜍，蟾口微张，含着一颗暗红玉珠。“不是普通变异种。”柳本源低声说，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它认得我。”话音刚落，洞外窸窣声陡然密集，不止一条——是十几条，几十条，密密麻麻从藤蔓间隙、腐叶堆下、甚至溪水倒影里钻出，蛇首齐齐朝向洞内，信子吞吐，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仿佛在应和某种无声号令。相原没拔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懒，又有点冷：“原来不是躲，是等。”柳本源眸光一闪，倏然抬手掐诀，指尖灵质暴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半透明符箓，形如古篆“镇”字。符成刹那，整片雨林骤然一静，连滴水声都停了。所有蛇首齐齐垂下，信子僵在半空，蛇瞳中猩红褪去，露出底下灰蒙蒙的、近乎玻璃珠般的死寂。但只维持了三秒。符箓“啪”地碎裂，化作星点蓝光散入雾中。而蛇群瞳中猩红复燃，比先前更盛，其中一条昂首直立，竖瞳中央竟映出一张模糊人脸——眉眼清冷，唇线微抿，正是姜柚清的模样。相依脚下一软，被相原伸手托住肘弯。她仰头看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相原则盯着那张蛇瞳幻影，忽然道：“她没来过这里。”柳本源颔首：“她来过。不止一次。”“什么时候？”“阮唯死前三小时。”柳本源声音低哑，“我在她尸体指甲缝里，找到一片带磷光的蛇鳞。鳞纹走势，和这洞口鹅卵石堆砌的弧度一致。”相原眼神沉下去，像两口深井。他松开相依的手肘，转身走向洞口，俯身扒开一块封石。潮湿泥土下，赫然压着半枚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却诡异地翻卷成蛇信状，叶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辉。“这是……柚清姐的灵质残留？”相依颤声问。“不。”柳本源走过来，指尖拂过叶面，银辉倏然聚拢，在她指腹凝成一粒微小的光点，“是‘引’。她在标记路径。”相原盯着那粒光点，忽然抬手，将共工权杖倒转，以杖首青铜蛇口对准光点。刹那间，权杖嗡鸣震颤，蛇瞳蓝火暴涨，光点如受牵引，倏然飞入蛇口之中。整根权杖顿时由黑转赤，杖身浮现出无数细密血线，蜿蜒游走，最终尽数汇向杖首——那青铜蛇首缓缓张开嘴，吐出一缕极细的赤金丝线，笔直射向洞外密林深处。丝线所指方向，雾气正剧烈翻涌，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走。”相原收杖，语速极快，“她留的路，我们跟着走。”三人鱼贯而出。相依刚踏出洞口，脚踝忽被冰凉滑腻之物缠住。她低头，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正盘在她小腿上，蛇首微抬，信子轻触她裸露的脚踝肌肤。她浑身僵硬，却没尖叫——因为那蛇眼中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依恋。相原回头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解下腰间水囊，倾出一捧清水淋在蛇身上。白蛇倏然化作一缕银雾，没入相依袖口。柳本源走在最前，忽而停步，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叶背赫然印着半个掌印，掌纹扭曲，五指末端皆生细刺，如同蛇爪。“有人先到了。”她声音冷冽，“而且……不止一个。”话音未落，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紧接着是金属刮擦树干的刺耳锐鸣。相原脚步一顿，侧耳倾听——那声音节奏奇特，三短一长，间隔精准，像某种古老钟摆。“是商耀光的‘子午叩’。”柳本源眸色骤寒，“他的人，在清道。”相原冷笑：“清道？清谁的道？”“清你的道。”柳本源头也不回，足尖一点，身形已掠出十丈，白衣翻飞如鹤翼，“商院长怕你抢在他前面，把猎物弄丢了。”相依紧跟其后，却觉左耳微痒，似有气息拂过。她偏头，只见自己耳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小银环，环身镂空，雕着半条盘踞小蛇。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摸向耳垂——银环冰凉，却与皮肉严丝合缝，仿佛天生便在那里。她猛地回头，相原正落在她身后三步，手里把玩着一枚同款银环，见她望来，扬了扬眉，什么也没说。雨林愈发幽深。参天古木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滴落地面时竟发出“滋啦”轻响，腾起一缕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甜腥气味，浓得化不开。相原忽而驻足，弯腰拾起一截断枝。枝头新折，断口湿润，还沾着半片碎鳞——紫金色，边缘锯齿状，鳞面映着微光，竟隐约浮现一行细小文字：【缚龙索·第七节】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而抬眼，望向右侧一棵歪脖老榕。榕树气根垂落如帘，帘后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静立，玄衣广袖，手持一柄无鞘长刀，刀身黯淡无光，却让整片空间都微微扭曲。“阿娅。”相原喊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像在叫一个老熟人。气根帘幕无声分开。反魔头联盟盟主阿娅缓步而出。她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面具上蚀刻着繁复蛇纹，双目位置嵌着两颗浑浊的蛇瞳石，瞳仁深处，两点猩红幽幽浮动。她左手提着一把缠满黑绳的长刀，右手则拎着个湿漉漉的麻布袋——袋口敞开一线，露出半截青灰色蛇尾，正微弱抽搐。“你来了。”阿娅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比我预想的……慢了十七分钟。”相原没接话，只盯着她手中麻布袋：“阮唯的特级活灵？”“不。”阿娅抬起左手，黑绳缓缓松开一截，露出刀身真容——通体墨黑，刃脊镶嵌着七枚暗金色圆环，环上皆刻着同样文字：【缚龙索·第X节】。“这是‘缚龙索’的第七节。而阮唯……”她顿了顿，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过是第七节的祭品。”柳本源面色骤变：“你动了‘缚龙索’的封印？！”“封印？”阿娅歪头，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那玩意儿早该拆了。你们守着规矩，等天理自己长成，可它等不及了。”她忽然抬刀，刀尖直指相原眉心，“相家的魔头，你知不知道，当年伏院长临终前，攥着的不是遗书，而是一截蛇蜕？”相原瞳孔微缩。“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阿娅的声音陡然压低，嘶嘶如蛇信，“‘别让……她……蜕……第……八……次……’”话音落，她手中长刀悍然劈出！没有风声，没有刀光，只有空间本身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幽暗混沌。相原不闪不避，右手并指如剑，迎着刀锋点去——指尖与刀锋相距三寸时，他腕间突然亮起一道银环，环上小蛇张口，喷出一缕赤金灵质，瞬间凝成一面薄如蝉翼的盾。“铛——！”金铁交鸣之声炸开，震得周遭古木簌簌落叶。相依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撞进柳本源怀中。柳本源一手扶住她，另一手已掐诀结印，印成刹那，地面骤然隆起数道石柱，柱身刻满镇魂符文，轰然合围，将阿娅困于中央。阿娅却不惊不怒，反而低低笑起来：“柳家的‘九岳镇’？可惜……”她手腕一翻，长刀倒转，刀柄重重顿地。七枚暗金圆环同时爆亮，嗡鸣如群蛇齐啸。石柱符文应声崩裂，蛛网般蔓延开无数裂痕。“——你们忘了，相柳的本源，是蚀。”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化作一道黑影，贴地疾掠，直扑相原咽喉！相原侧身避让，却见她袖中陡然甩出一截黑绳，绳头系着枚青铜铃铛——铃铛无舌，却在离他耳畔三寸时，自行震颤，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锐响！相原眼前骤然一黑，耳中轰鸣如雷，五感尽失。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猛地掐住自己颈侧动脉，指腹用力一按——剧痛激得神智清明一瞬，右手闪电般探出，竟在虚空中攥住那截黑绳！绳身冰冷滑腻，触感竟如活蛇。“缚龙索？”相原喘息粗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第七节……够不够捆住你？”阿娅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个非人的弧度。就在此时，远处密林忽有一道银光破空而来，如流星坠地，狠狠钉入阿娅脚边泥土——那是一支银杏叶雕成的箭，箭尾犹在震颤，叶脉中银辉流转，竟与相依耳垂银环同出一源。阿娅动作一顿。相原趁机甩臂发力，黑绳脱手飞出，如毒蛇般缠向阿娅脖颈。她抬刀欲斩，却见那截黑绳竟在半空自行打结，结成一道诡异蛇形符印，印成刹那，阿娅周身灵质骤然紊乱，身形晃了晃，面具下喉头滚动，似在强压一口逆血。“柚清姐的‘引’？”相原眯起眼，“她连你也防着。”阿娅没答。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抹过面具边缘，沾上一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那榕树渗出的汁液。她将指尖凑近唇边，舌尖轻轻一舔，然后，对着相原，极缓慢地，咽了下去。“味道不错。”她嘶声道，“和当年……一模一样。”相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柳本源却在此时低喝：“小心！她不是本体！”话音未落，阿娅身影已如雾气般溃散。原地只余那柄长刀嗡嗡震颤，刀身七环齐鸣，声波所至之处，地面苔藓疯狂疯长，眨眼间化作一片墨绿沼泽，沼泽中央，无数青灰色蛇首破泥而出，齐齐张口——每张口中，都映着姜柚清那张清冷绝艳的脸。相依终于忍不住，失声喊出那个名字：“柚清姐——！”沼泽中央，万千蛇首齐齐转向她。其中一条缓缓昂首，信子轻吐，吐出的不是毒雾，而是一缕极淡的银辉。银辉飘向相依，没入她耳垂银环。刹那间，相依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暴雨夜，废弃钟楼顶，姜柚清背对月光，肩头渗血；实验室里，玻璃罐中悬浮着一枚跳动心脏，心室壁上，赫然烙着与她耳垂银环同源的蛇纹；还有……一张泛黄照片，角落里，少年模样的相原站在姜柚清身侧，两人指尖相触，掌心各握一枚银杏叶，叶脉相连，银辉交融……相依浑身剧震，踉跄跪倒，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相原一步跨到她身前，将她挡在身后，右手已握紧共工权杖，杖首蛇口大张，赤金丝线如活物般暴射而出，瞬间穿透万千蛇首幻影，直刺沼泽最深处——那里，一截紫金色蛇尾正缓缓沉入泥潭，尾尖银辉流转，勾勒出一个未完成的符号：【缚龙索·第八节】权杖尖端离那符号尚有半尺，整片沼泽骤然沸腾！泥浆如巨口般合拢，将符号彻底吞没。相原只觉权杖一沉，仿佛被千万钧巨力拖拽，虎口迸裂，鲜血顺杖身蜿蜒而下，滴入泥潭，瞬间蒸腾为一缕青烟。烟气缭绕中，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如霜，又似带着无尽疲惫：“……别找第八节。”“……它不在这里。”“……它在……你们心里。”相原猛地抬头，沼泽已平复如初，青灰色蛇首尽数消散，唯有那柄长刀静静插在泥中，七枚暗金圆环黯淡无光。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冰冷，无声无息。相依瘫坐在地，耳垂银环灼热如烙铁，她颤抖着抬手，指尖触到环身——那上面，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第八道细微刻痕，蜿蜒如蛇。